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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打雪仗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已近戌時。

 簾外大雪紛飛,寒風凜冽,簾內花團錦簇,燭火明耀。

 幾條大宴桌擺在正堂,謝家各房團團圍坐,分食從金羅寺求來的五味粥,小几上供著怒放的水仙、臘梅,炭火烘得滿屋濃香。

 丫鬟掀起簾子,雪花飛卷而入,風聲呼嘯,堂前高掛的彩燈輕輕搖晃,彩穗投下交錯的暗影,少年瘦削的身影從搖曳的燈影中慢慢走近,一身凜冽風雪氣。

 霎時,一屋子談笑說話的聲音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飄向門口。

 府裡的人已經許久未見謝嘉琅了,闊別已久,再看他竟有些認不出了。

 謝嘉琅比離家時高,瘦,肩背挺直,身上穿的元青盤領袍在燈火照耀下泛著鴉色光澤,兩道鋒利濃眉,透著不符合他年齡的威嚴,清冷疏離,眉目犀利。

 其實單看五官,他長相端正,但是可能因為身患癔症、常吃藥的緣故,他的眉宇之間總縈繞著一絲淡淡的青色,這讓他看起來有些陰鬱。

 不論是誰,冷不丁被他看一眼,心裡會不由得緊張發虛。

 氣氛一時僵住。

 “長兄回來了!”

 謝蟬笑著站起身。

 小娘子清甜的嗓音打破尷尬的沉默,眾人尷尬地發出笑聲。

 老夫人仔細端詳長孫,“大郎回來了,讓我好好看看,比先前長高了。”

 謝嘉琅向老夫人稽首行禮。

 謝蟬做了個避讓的動作。

 謝嘉文正在偷偷打量謝嘉琅,看到謝蟬的反應,如夢初醒,慌忙起身。看他站起來,吃著五味粥的謝麗華、謝寶珠、十郎也都一個個站起身。

 只有謝嘉武坐著沒動。

 謝麗華回頭剜了他一眼。

 長兄歸來,他們身為弟弟妹妹,怎麼能坐著不動?

 席間其他人齊齊看向謝嘉武。

 二夫人乾笑著,伸手推謝嘉武一下。

 謝嘉武癟著嘴巴,不情不願地放下湯匙站起來。

 謝嘉琅朝老夫人行完禮,轉身,依次朝謝二爺夫婦、謝五爺夫婦和謝六爺行禮,動作一絲不苟,舉止得體,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眾人驚訝地對望。

 謝二爺夫婦強笑著道:“大郎快別客氣了,一家人,不必講這些禮數。”

 廝見過,謝嘉琅坐到謝大爺身側。

 竹娘在喂女兒謝嘉珍吃粥,看他過來,訕訕地挪到謝大爺另一邊。

 眾人繼續說笑交談,但是聲音不由自主地壓得很低,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觸碰到甚麼禁忌,或是不小心發出突兀的聲音。

 謝嘉琅明白,家裡人怕他突然發作。

 他低下頭吃粥,眼角餘光看到一個胖乎乎的糰子在對自己揮手示意,笑容比灼灼燃燒的燈火還燦爛。

 謝嘉琅眼皮低垂,專心地看著碗裡的五味粥。

 不遠處,謝蟬失望地收回視線。

 吃完粥後,僕婦捧來剛出鍋的煎雜菜糰子、炸油糕、蔥油藕餅。

 謝蟬愛吃鹹口的蔥油藕餅,連吃了三個,抬頭時,發現謝嘉琅的席位空著。

 他吃了幾口粥後就默默離開了。

 他一走,堂中僵硬尷尬的氣氛變得歡快起來。

 謝蟬有點難過。

 宴散,眾人回房。

 謝五爺朝五夫人感慨:“你看大郎,假如沒有得病,他也是個規矩懂禮的好孩子。”

 五夫人打了個哈欠,“你也知道是假如……大郎那個病治不好,一輩子算是沒指望了!大夫說了,他現在年紀小,發作起來只是驚厥,不能動,以後長大了,這癔症會越來越重,說不定哪一次就恢復不了,變成個癱子!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謝五爺連道可惜。

 二房,二夫人也正和謝二爺重複大夫的話:“只要大郎有這個病,他這輩子就是個廢人!規矩再好,他的病治不好!”

 大房院子裡,竹娘一回房就抱著謝嘉珍避去廂房,不敢出門。

 院子裡的僕婦圍在背風的地方小聲說話,管事吩咐她們把謝嘉琅用的東西悄悄標上記號,免得和謝嘉珍的弄混了。

 青陽正巧聽見,火冒三丈,正待罵人,身後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我的東西用別院帶回來的舊物,別用府裡的。”

 謝嘉琅站在廊下看雪,淡淡地道。

 青陽按下怒火,垂首應是。

 這一晚,府中上上下下都在感嘆:大公子不發病的時候,模樣好,舉止也好……可是,誰知道他下一刻會不會發作?

 翌日,仍舊滿天飛雪。

 臘八後不用上學,謝蟬睡到丫鬟來催才起身去老夫人院裡請安。

 老夫人房裡的丫鬟堆雪人、雪獅子給謝蟬玩,謝蟬和她們打起雪仗。謝寶珠、謝嘉武、十郎他們很快加入進來,連謝嘉文和謝麗華都忍不住滾一個雪球玩。

 謝寶珠很佩服謝蟬。

 不管呂鵬怎麼欺負她,孤立她,她就是要和謝嘉琅說話,她一點都不怕呂鵬、不稀罕呂鵬,膽子真大!

 學堂裡,她學習認真,很快趕上謝嘉武,然後超過謝嘉武,還跟著她爹爹學算盤,每天出門去鋪子長見識。

 她漂亮,脾氣好,不哭不鬧,待人和氣大方。現在,小娘子、小郎君們雖然還都聽呂鵬的,但很多人私底下喜歡謝蟬,想和她玩。

 謝寶珠替謝蟬不值:“九妹妹,你為了大哥哥受委屈,大哥哥回家卻不理你。”

 昨晚謝蟬朝謝嘉琅笑,謝嘉琅看都不看她一眼,謝寶珠全看見了。

 謝寶珠氣壞了,她覺得九妹妹很委屈。

 謝蟬笑笑,滾出一個雪球,撿起兩根樹枝當眉毛。

 昨晚,從謝嘉琅走進正堂到悄然離去,自始至終,他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就好像不認識她一樣。

 彷彿他們這幾個月的相處只是幻象。

 謝蟬對著自己堆的濃眉小雪人認真思考:謝嘉琅為甚麼不理自己?

 前一天分明好好的。

 他雖然天生鐵面,和誰都不親近,但是不至於看都不看她一眼呀?

 謝蟬的疑問持續了很久。

 年底事多,雪又下得大,積雪未化,又添新雪。

 周氏要照顧襁褓裡的十二郎,怕謝蟬出去玩著涼,不許她出門。轉眼到了送灶日,天終於放晴,周氏才點頭允許謝蟬出去玩。

 謝蟬直奔大房而去。

 路過園子,道旁傳來幾聲竊笑,繼而一陣撲簌聲,有人猛力搖動積雪壓彎的竹子,竹枝上的積雪灑落,不偏不倚,全澆在謝蟬身上。

 “哈哈哈!是不是涼到心底去了?”

 呂鵬從角落裡蹦出來,得意大笑,揮動胳膊,扔出一個大雪球砸向謝蟬。

 他的跟班謝嘉武和另外幾個小郎君跟著跳出來,跟著揉雪球砸她。

 謝蟬不是第一次被呂鵬堵著了,先叫在遠處觀望的丫鬟去喊人,然後一邊躲,一邊張望,想找趁手又不會傷人的東西當武器。

 地上全是積雪,她退到牆角,很快被謝嘉武幾人按住胳膊。

 呂鵬捧起一隻大雪球塞進謝蟬衣領裡。

 雪水冰涼刺骨,謝蟬怕冷,凍得渾身發抖。

 呂鵬和夥伴們得意大笑。

 涼意像一條冰冷的蛇,直往骨頭縫裡鑽,一些早就遺忘的痛苦記憶驀地浮上心頭……謝蟬握緊拳頭,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掙開謝嘉武,腦袋撞向呂鵬。

 積雪滑溜,呂鵬又穿著木屐,猝不及防,腳底打滑,朝後摔倒在雪地上。

 砰的一聲響後,謝蟬趁勢坐到呂鵬胸口上,壓著不讓他起身,抓起雪球硬往他嘴裡塞下去:“涼不涼?你說涼不涼?!”

 呂鵬被塞了滿嘴冰雪,嗷嗷叫喚。

 謝嘉武和其他小郎君目瞪口呆,聽到聲音在遠處圍觀的小丫鬟也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謝蟬圓臉緊繃,兇巴巴的,攥起一把帶著泥土的雪塞住呂鵬的嘴巴,“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以強欺弱,你丟不丟人?”

 她抬起頭,環視一圈,目光兇狠。

 “我會長大,會長高,力氣會變大,我不會次次都讓你們這麼欺負!你們也都有一個人的時候!誰欺負我,我全記住了,你們都給我等著!下次看到我,最好跑快點!”

 周圍的人呆呆地看著她。

 謝蟬拍拍手,哼一聲,爬起身。

 視線和一道望過來的清冷目光撞個正著。

 階前一個熟悉的瘦削身影。

 他全看見了。

 謝蟬心臟狂跳幾下,莫名感到一陣心虛。

 謝嘉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加快腳步,走到她面前,一手抬袖,遮住她的臉,一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帶著她轉身。

 啪啪幾聲,跟班砸向謝蟬的雪球全都砸在了他頭上、身上。

 呂鵬從雪地上爬起來,氣得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謝蟬!我和你沒完!”

 他晃了幾下,揮舞胳膊,朝謝蟬衝過來。

 一隻手攥住他的手臂。

 呂鵬愣住。

 謝嘉琅面無表情,漆黑眼眸靜靜地看著他。

 “別碰她。”

 他道。

 呂鵬頭一次發現,原來謝家大郎比自己高,原來他雖然有病,但力氣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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