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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州謝府

2022-06-10 作者:金枇杷

 洞庭湖上,煙波浩渺,水霧蒼茫。

 欸乃的槳聲透過瀰漫的霧氣,在遼闊的水面悠悠迴盪。

 一支載滿貨物的船隊迎面而來,風平浪靜,倚在甲板的船工唱起平灘行船的號子,調子粗獷豪邁,穿雲裂石。

 船艙榻上熟睡的小女孩被歌聲吵醒,眼睫輕顫,胖乎乎的小手捏成拳頭,揉揉眼睛。

 窗外水聲潺潺,謝蟬擁著暖被坐起身,出了一會神。

 她又夢見前世了,神思有些恍惚。

 *

 前世臨死之前,謝蟬請求李恆兩件事。

 一,饒恕椒房殿宮人的罪過,放他們出宮還鄉。

 謝蟬瞭解姚貴妃,她死後,貴妃不會放過她的奴僕,只有得到李恆的親口承諾,才能保住他們的性命。

 李恆履行了第一個允諾。

 第二件事,謝蟬自愧無才無德,無子而立,忝居國母之位,心中不安,願自請廢除皇后之位,死後不入皇陵。

 她太累了。

 生前不得自由,在幽閉的皇城耗盡心血,惟願死後不與李恆同葬,離他遠點,得一些清淨。

 李恆和姚貴妃情比金堅,雙宿雙棲,想來也不願死後陵墓裡有個多餘的人。

 她囑咐宮人,把她的骨灰送回家鄉,拋灑在她幼時常常玩耍的山頭田野間,那是她短暫一生最無憂無慮的年月。

 不出謝蟬所料,李恆沒有讓她入皇陵。

 可是他拒絕送她的骨灰回鄉。

 謝蟬哂笑。

 李恆啊李恆。

 她活著時,他欺騙她,辜負她。

 她死了,他還要再一次對她失約。

 謝蟬成了孤魂野鬼,整日沉眠,偶爾神識清明,在皇城的飛簷斗拱間飄遊。

 白衣蒼狗,日月如梭。

 塵世間的年月,飛快在她面前輪轉。

 姚貴妃的兒子成為皇太子,姚氏喜極而泣。然而榮華鼎盛不過幾載,姚家勢力膨脹,一手遮天,李恆猜疑心重,開始打壓姚氏,姚宰相被逐,樹倒猢猻散,姚氏失勢。

 李恆寫下賜死姚宰相的詔書時,姚貴妃長跪殿門外,哭得肝腸寸斷。

 誅權貴,伐南朝,收服西北諸族,大晉迎來盛世。又過了幾年,朝堂之上風波再起。此時的李恆沉迷丹藥方術,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只能利用世家、豪族、武將、寒門間的矛盾來平衡局勢。

 謝蟬看著日漸衰老的李恆,心中沒起一絲波瀾。

 *

 再睜開眼時,謝蟬成了襁褓中的小九娘。

 她以為自己終於投胎轉世,扒在母親周氏溫暖馨香的懷抱中,愜意地伸一個懶腰。

 許是和謝有緣,這一世,謝蟬還是姓謝。

 不過這個謝氏只是江州普通大族,不像謝蟬前世的家族,是名門陳郡謝氏的嫡支,所以前世的她才能入宮為皇子妃。

 謝蟬安安心心做一個奶娃娃,每天吃飽了睡,睡飽了玩耍,吃很多甜軟粉糯的香湯點心,在毯子裡打滾。

 一天午後,周氏和周舅母閒談,提起朝堂之事。

 謝蟬坐在簟席上解九連環,聽她們說今年是顯德十年,在位的皇帝是前世李恆的父皇,目瞪口呆。

 原來自己並不是轉世,而是回到了幼年時。

 只是這一世不知道出了甚麼差錯,曾經的陳郡謝家女郎消失不見,她成了江州謝家小九娘。

 謝蟬年紀太小,承受不住太多混亂記憶。

 呆坐片刻後,她低頭,肉乎乎的手指解開相扣的九連環。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前世真的太煎熬了。

 重活一世,她只想過點自在安生的日子。

 *

 大船晃晃悠悠駛進渡頭,謝家派來迎接母女倆的奴僕上船請安。

 周大舅和周舅母在外面應酬。

 船艙裡,周氏手足無措,神情緊張,抱起睡醒的謝蟬,又放下,拿起一面銅鏡,左看右看,重新梳了個髮髻,鬢角梳得一絲不亂,猶嫌不足,往兩頰抹了點胭脂,唇上塗了脂膏。

 謝蟬爬下榻,伸手抱住周氏的腿,撒嬌道:“阿孃。”

 小女孩軟軟的呼喚,甜絲絲的。

 周氏抱起女兒,心裡覺得安穩了些,輕聲笑:“團團,爹爹來接我們了。”

 謝蟬這一世還沒有取名字,周家人笑說她肉嘟嘟的,像一團軟乎乎的糖糕,都叫她團團。

 周氏等著謝蟬的父親給她取名。

 謝蟬的父親是謝家六爺,富家公子,母親周氏只是個蠶農的女兒,身份寒微。

 謝六爺在外行商時迎娶了周氏,不久周氏有孕,謝六爺先啟程回鄉,說等安頓好了再派人接周氏,不巧老太爺沒了,六爺忙於家事,遲遲不歸。

 周大舅和周舅母疑心謝六爺變了心,周氏躲起來哭了好幾場。

 一家人正憂心忡忡,上個月謝家來人,六爺派他們過來接周氏母女去江州。

 周家人欣喜若狂,立刻收拾行囊,隨僕人一起回江州謝家。

 周氏抱著謝蟬下船,渡頭風大,她剛梳好的髮髻被風吹得凌亂,心中懊惱,想找個避風地整理妝容,一道微胖的身影走過來,朝她伸出手。

 嘈雜人聲裡,男人咧開嘴,對周氏憨笑:“娘子,我來接你了。”

 周氏抱著女兒撲進男人懷中,泣不成聲。

 謝六爺笑著安慰周氏,接過謝蟬抱在懷裡,掂了掂分量,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團團生得真好,又漂亮又精神,像我。”

 謝蟬被他臉上的胡茬蹭得疼,胖出肉窩兒的小手輕輕推開爹爹還要往前湊的臉。

 謝六爺捉住謝蟬的小手,又在女兒臉上親幾口:“團團餓了沒有?我們回家吃好吃的。”

 *

 江州謝府是本地大族,枝繁葉茂,大宅和其他分支的宅子佔了整整半座坊。

 謝六爺不是長子,才能平平,分到的院子離正院有點遠,不過院落寬敞乾淨,兩面石階迴廊,正房前種著一株皴皮棗樹,幾叢芭蕉。

 芭蕉葉片肥闊翠綠,棗樹高大茂盛,枝條低垂,大半個院子籠在綠蔭之中。

 周氏很喜歡這座小院子,她自覺出身太低,巴不得離其他妯娌遠一點。

 周家其他的人在府外安置。

 周氏進屋換了身新衣裳,重新梳洗,也給謝蟬精心打扮,黑油油的頭髮繫了條硃紅絲絛,母女倆和謝六爺一起去正院拜見老夫人。

 正是快吃晚膳的時辰,正房珠環翠繞,烏泱泱站滿了人。

 看到謝六爺牽著謝蟬進屋,屏風後嗡的一聲,私語聲像油鍋裡迸了涼水,嘰嘰喳喳,噼裡啪啦。

 謝蟬跪下,給堂上一位在奴僕簇擁中端坐的老婦人磕頭,口中道:“孫女拜見祖母,祝祖母身體康健,青山不老。”

 她面板白皙,臉龐紅潤,看人時一雙烏黑髮亮的眼睛,沒有笑時眉眼間也有明亮笑意流淌,更難得是年紀雖小,可是舉止有度,落落大方,吐字清晰,口音醇正,毫無眾人想象中的扭捏之態。

 老夫人心中暗暗稱許,一時間對周氏這個村女的嫌棄都淡了幾分,示意婢女把謝蟬抱到跟前,摸摸她的臉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房中眾人察言觀色,紛紛誇謝蟬規矩好,果然是老太太的嫡親孫女。

 老太太摟著軟乎乎的謝蟬,笑道:“像她爹小時候。”

 眾人跟著一起笑。

 謝六爺自小生得福相,兄弟姐妹幾個,他最胖。

 為給周氏母女接風,正房設了宴席,大爺們的一桌擺在外面,老太太和幾個兒媳婦一席,府中小郎君、小娘子也擺了長席,由各人的僕婦婢女伺候用飯。

 二房的二郎過來拉謝蟬的手,帶她認人,一副兄長做派。

 “我是你二哥,她是你三姐姐,他是你四哥……”

 三娘是個眉眼清秀、穿著打扮精緻的小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席前,看都沒看謝蟬一眼。

 四郎朝謝蟬做鬼臉:“九妹妹好胖!”

 圓臉的五娘羨慕地摸摸謝蟬的頭髮,“九娘,我是你五姐姐!”

 謝蟬前世在望族謝氏長大,親族幾百人口,她個個記得分明,認幾個人自然不在話下。

 二郎介紹一遍,她已經熟記在心,和眾人一一廝見。

 歡快的說笑聲中,二夫人叫住一個僕婦問:“大郎怎麼沒來?”

 她聲音不高,但大郎兩個字從她口中吐出,滿堂說話聲霎時停了下來,氣氛為之一滯。

 謝蟬注意到大夫人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二夫人也神色尷尬,對老太太道:“大郎性子靜,讀書刻苦。闔家團聚,只少了他,是兒媳婦疏忽了。”

 老太太皺眉,“叫他過來罷。”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

 謝蟬忍不住抬起頭。

 她認識謝家大公子謝嘉琅。

 前世,她是李恆的皇后,謝嘉琅是朝中臣子。

 兩人見過的次數不多,可是每一次,謝蟬都對謝嘉琅印象深刻。

 她和姚貴妃相爭的時候,聽說朝中有位不畏權貴、秉公執法的直臣姓謝,賢名遠播,深受百姓敬仰,以為是同族人,派心腹宮人去拉攏。

 宮人回宮覆命時憤慨不已:“那個狂徒,給臉不要臉!娘娘的親筆帖子,換了別人,早就恭敬拜首了,他竟然直接下逐客令!還指桑罵槐,說娘娘身為國母,不該結交外臣!”

 謝蟬心中納罕,派人去細查,才知謝嘉琅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和自己連不上親——江州謝家在京中望門世家眼裡,只是不入流的地方寒門。

 謝嘉琅的警告,謝蟬不是不懂,但她沒有其他選擇。

 大晉世家豪族林立,皇權受制於世家貴族,歷代皇后都是世家貴女出身,皇后想要地位穩固,必須和前朝保持密切聯絡。

 她是李恆髮妻,姚貴妃的肉中刺,想要活下去,只能藉助前朝大臣的力量保住後位。

 *

 世事變幻。

 謝嘉琅當初看不起謝蟬,後來他推行新政,屢受挫折,遭眾叛親離,被百姓辱罵,宦海沉浮,幾起幾落,看盡人情冷暖,再回到朝堂,排除異己,打壓政敵,手段狠辣冷酷,漸漸成了權臣。

 再後來,謝嘉琅和李恆政見不合,君臣離心,謝嘉琅這個素有賢名的直臣居然培植黨羽,陽奉陰違。

 李恆勃然大怒,想懲治謝嘉琅,愕然發現謝嘉琅已經權傾朝野,不可輕易撼動。

 一代賢臣,終究成為奸臣酷吏,身敗名裂,萬人唾罵。

 *

 來江州的船上,聽周氏說自己的大堂兄名叫謝嘉琅時,謝蟬震驚良久,連掐了自己好幾下,手背都青了。

 前世她希望謝嘉琅是自己的族人,可以多一個左膀右臂,沒想到竟然成了真。

 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謝青天、謝奸相,少年時是甚麼模樣?

 這一世,他是不是還會成為奸臣酷吏?

 門簾被高高掀起。

 “大郎來了。”

 謝蟬收起紛亂的思緒,朝門口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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