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不在人間了。”
謝晏歸垂眸看著因為年紀漸長身材變得傴僂的老太太。
不需要費心去推算，他就知道這位老太太是那厲鬼女生的奶奶，她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
正是因為得知奶奶的死訊，那女生才會化作厲鬼。
最後更是不惜以魂飛魄散為代價也要報仇。
那一把火不僅燒死了她的仇人，還讓更多可能會有相同遭遇的可憐人從此免受其害。
要是她知道她的奶奶死後還在找她，是不是就不會做出立下血誓的決定？
現在說甚麼都晚了。
謝晏歸的話讓老太太愣住，怔怔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謝晏歸讓陸玄鈞載自己和老太太一起回學校。
他們出去吃一頓雲吞的功夫，季持餘已經醒來了，正在組織人手挖掘埋在塑膠跑道下的女生屍體。
老太太得知一切的真相，想哭卻又流不出淚來。
這時候她才想起自己也已經死了。
老太太轉頭哽咽著向謝晏歸詢問：“那我孫女呢？她是不是投胎去了？她那麼乖，從來不做壞事，下輩子肯定會投生到很好的人家去吧？”
謝晏歸正要回答，旁邊的陸玄鈞斬釘截鐵地開了口：“是。”
謝晏歸閉了嘴。
老太太喃喃說道：“那就好，那就好。”
陸玄鈞道：“我送您去輪迴吧，說不定你們下輩子當不成祖孫，倒是能當同齡好朋友。”
謝晏歸沒再說話，只是悄然把厲鬼女生獻祭自己後留下的一絲功德打入老太太體內。
陸玄鈞看向謝晏歸。
“這東西對我來說沒甚麼用處。”謝晏歸道。他本來就不需要修行，不需要靠功德來提升自己的實力、延長自己的壽命或者獲得甚麼福運。
老太太不懂這些，最後看了孫女被挖出來的屍骨一眼，才面色悲傷地走向陸玄鈞請出來的鬼差。
鬼差站在半開的鬼門前，表面很鎮定，心裡慌得一批。
他只是出來勾個普普通通的老人魂魄，怎麼一開鬼門就看到這麼兩個煞星？
尤其是那個看起來才十五六的，簡直看得他心驚肉跳。
怎麼感覺這尊煞神的實際歲數比他們閻王都大？
鬼差勾了魂，見老太太身上有大功德在，當即恭敬地對謝晏歸說道：“她會第一時間被送去投胎，下輩子會投生在富貴人家，一生順遂幸福。”
這是在向謝晏歸表示他們地府辦事公正公平且效率很高。
謝晏歸沒說甚麼，只讓鬼差快些帶老太太離開。
鬼門一關上，老太太就大著膽子問起鬼差關於孫女的事。
問她生在哪兒。
問她們祖孫倆離得多遠。
問能不能把那甚麼功德分一點給孫女。
鬼差一句話都沒說，只默不作聲地引著老太太往前走。
老太太得不到鬼差回應，到了孟婆那兒又問了孟婆一輪。
孟婆也沒有給她回答，只給她遞了一碗孟婆湯。
過了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就可以忘記今生的一切苦難，開始一段幸福美滿的人生了。
老太太問：“我孫女也喝了嗎？”
孟婆說道：“只要是來投胎的都喝了。”
老太太這才把滿滿一碗孟婆湯喝了進去。
前塵盡忘。
另一邊，謝晏歸正和陸玄鈞聊著老太太的事。
“沒想到你還會撒謊。”謝晏歸打量著眉宇清正的陸玄鈞。
說實話，他都看不明白這人怎麼會有那麼濃重的煞氣，從面相上看陸玄鈞是個再正派不過的人了。
陸玄鈞說：“這是善意的謊言。”
要是讓老太太知道她孫女已經魂飛魄散，她肯定不願意去投胎。既然她孫女再也沒法回來，連一絲絲殘魂都不存在了，倒不如撒個謊讓老太太安心輪迴去。
想來她孫女也希望她的奶奶可以擁有安穩順遂的新生。
謝晏歸是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他也就沒再多留，揮揮手算是和陸玄鈞道了別，自己回宿舍睡覺去。
這具身體還是需要睡眠的。
季持餘主持完屍體挖掘的過程，準備過來找陸玄鈞彙報，正好就看見謝晏歸轉身離開的背影。
他顧不得先和頂頭上司說話，邁步追了上去，口中喊道：“等等！”
謝晏歸頓住腳步，轉頭看向急急追上來的季持餘，目光裡帶著些疑惑。
陸玄鈞這個一把手都說不是他的錯，難道季持餘還是堅持要帶他回去盤問？
還是說這小菜鳥從那兩段記憶裡得知他並非本人，要把他這個邪靈弄死？
謝晏歸臉上多了幾分興致盎然的笑意，想看看季持餘這個小菜鳥有甚麼辦法對付他。
季持餘對上謝晏歸饒有興致的目光，一下子啞了。
他接收了兩段記憶，彷彿親自體驗了兩段痛苦的人生。
現在他比誰都能理解他們為甚麼絕望到要獻祭自己的靈魂。
當最重要的親人也因為自己而死，這個世界對他們而言就再也沒有絲毫溫情可言，只餘下無窮無盡的痛苦與煎熬。
他們寧願魂飛魄散，也不想再忍受這樣的人生。
經過這樣兩段人生的淬鍊，他的修為硬生生提高了一大截。
雖然他體驗了人世間最大的惡意與最慘烈的遭遇，卻也從中獲得了極大的好處。
這是謝晏歸隨手送給他的機遇。
這樣的謝晏歸併不是他可以審判的。
“謝謝。”
季持餘最終只吐出這麼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為他自己說的，也是為那兩個絕望的少年與少女說的。
若是謝晏歸沒有出現、沒有回應他們的獻祭，他們只會白白耗盡自己的靈魂，而沒辦法達成任何心願。
並不是所有的血誓都有機會得到響應。
連所有傳說中的神祇都已經不怎麼響應世人的祈求，何況是別的強大存在？
像謝晏歸這樣的存在對為惡人間根本沒甚麼興趣。
只是人類覺得他可能是邪惡罷了。
季持餘道完謝，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謝晏歸走遠。
他心想，對謝晏歸來說也許連這聲“謝謝”都是不需要的。
“你的事情都做完了？”
陸玄鈞見季持餘盯著謝晏歸的背影久久沒法回神，忍不住開口質問。
季持餘猛地回神，忙轉過身和陸玄鈞彙報自己得來的兩份記憶。
透過第一份記憶，他知道謝晏歸併非那具身體的原主。
現在那具身體除了還保留著原來的名字以外，已經和原主毫無相似之處。
謝晏歸似乎也無意對他們隱瞞這一切。
他和那個少年的約定是替他考上大學。
“……他應該是打算考上大學以後就離開那具身體。”
季持餘說出自己的分析結果。
“我覺得他並不會危害旁人，也遠遠不算是奪舍，我們只需要多多注意他的動向就可以了。如果隊長你不放心，我會負責跟進。”
“另外，我覺得他的實力很強大，而且對我們還算友善，我們可以想辦法招攬他進局裡。”
那少年已經把靈魂和軀體都獻祭給謝晏歸，那軀體便算是屬於謝晏歸的，謝晏歸不是非得離開不可，大可用它活到壽終正寢也沒關係。
就像他對那個緝毒警察說的那樣，他們玄異調查局並不是碰上個非人類存在就要趕盡殺絕。
像謝晏歸這種對人類友好的厲害存在，招攬過來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這些都是季持餘從公事公辦的角度來分析的。
私心裡……他也不希望謝晏歸那麼快“歸還”那具軀體。
一旦謝晏歸歸還了那具軀體，它只會化作一捧殘灰，再沒有如今的鮮活。
謝晏歸也會離開。
到那時候他們能去哪裡找他？
陸玄鈞平靜地聽著季持餘說話。
季持餘提供的這些資訊還是很有價值的。
至少他知道謝晏歸最少也會待到考上大學為止。
既然謝晏歸決定履行這個諾言，肯定就不會半途而廢。
最近的一次高考在明年六月。
也就是說，他有至少也有半年多的時間想辦法把謝晏歸留下來。
明明他的目的和季持餘是一致的，他聽著季持餘的話心裡還是很不得勁。
季持餘不過早他一點和謝晏歸見面，就和謝晏歸有了更多的接觸。
甚至從謝晏歸那獲得了這麼重要的資訊。
“你實力不夠。”
陸玄鈞開了口。
“我親自跟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