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昭十三年,春。
上巳佳節過後,群臣休沐返朝,在他們身心舒緩之際,皇帝宣佈了一件大事——退位。
群臣聽後,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
是他們休沐休傻了,還是陛下在開玩笑?正值壯年退位,鬧呢?
群臣呆若木雞,等意識到皇帝從不是在朝堂上開玩笑的嚴肅性格,連忙跪下,齊聲勸阻。
更有不少臣子痛哭流涕,甚至以頭搶地,大有“陛下你要是敢退位,臣就死給你看”的烈舉。
皇帝就在上頭靜靜看著臣子們各種表演,等下頭哭喊得差不多了,才擰著眉頭,一臉為難道,“愛卿們的忠心,朕大為感動。只是朕這些年來,一直有件心事未了,如果繼續坐皇位,怕是還得抱著遺憾,鬱結於心……”
丞相立刻捧哏,“不知陛下有何心事,臣等願為陛下分憂。”
丞相帶了頭,百官連忙應和,“是,臣等願為陛下分憂。”
皇帝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敲著雕工精緻的龍頭扶手,慢悠悠的瞥了殿下眾臣一眼,才平靜道,“貴妃陪伴朕多年,管理後宮事務,侍奉太后,教導儲君,德性佳美,勞苦功高。她生辰將至,朕想給她一個正妻的名分,以彰她多年之功。”
此話一出,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官員們面面相覷,表情各異。
自開國以來,皇帝的後宮就貴妃一人,他們早已預設貴妃是後宮的主人了。
不但如此,民間還把皇帝與貴妃的愛情故事編成話本、戲劇、詩篇,老百姓們對這種故事喜聞樂見,是以流傳甚廣,就連小村莊裡的三歲小孩都知道“牡丹仙子下凡塵,嫁入紫禁帝王家”的故事。
再加上皇帝登基以來,陸陸續續頒發了不少利於女子的法令,有知情人士透露是貴妃在陛下身邊勸諫,才會出臺這些律法,是以天下婦女對貴妃滿懷崇敬。
有些地方還在廟裡給貴妃塑金像,未婚的小娘子們拜貴妃,是求貴妃娘娘保佑她們也能嫁個一心一意的好夫君。已婚的婦人們拜貴妃,是求貴妃保佑她們能勾住夫君不變心。
樁樁件件,不勝列舉,官員們眼中的“禍國妖姬”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變成天下人眼中“仙女娘娘”。
朝臣們早就知道皇帝對貴妃用情至深,如今聽陛下想“娶妻”,倒沒有很驚訝,甚至……也沒有特別牴觸?
“朕作為天子,娶妻便是立後,立後便是國事。然而眾卿也清楚,貴妃乃前朝宋氏女,若立她為後,恐為人詬病。思來想去,朕覺著還是退位較好。太子已滿十七,日表英奇,天資粹美,堪當大任,將這社稷江山交給他,朕也放心……”
眾臣一聽這話,表情更復雜了,陛下怎麼把他們的臺詞都說了,這叫他們該說甚麼?
而且聽陛下這意思,是來真的啊?
不立後就退位?
這、這不是兒戲嗎!
雖說太子霍淮才思敏捷、賢德寬厚,可到底還年輕,陛下還不到不惑之年,退甚麼位!明明還能為江山社稷再多幹幾年啊!吏部尚書都七十八歲,還在勤勉工作,未曾告老還鄉,你作為帝王的擔當呢!
官員們內心很崩潰。
崩潰之餘,開始認真思考著,不然就讓陛下立後吧,只要不退位,甚麼都好說。
丞相白晁便起了這個頭,雙膝跪下,先是讚揚了貴妃的賢德,支援皇帝立後,後又勸阻皇帝不要退位。他文采斐然,口若懸河,慷慨陳詞,聲淚俱下。
在場其他官員都被感動了,帶著哭腔道,“臣等附議,還請陛下三思退位之事。”
看著烏泱泱跪倒的臣子們,皇帝深受感動,“見眾卿如此,朕實在慚愧……既然眾卿皆贊成朕立貴妃為後,那就這麼辦吧。冊封事宜由禮部與太常寺負責,欽天監也儘快擇個吉日呈上。至於退位之事,是朕一時衝動了,此事作罷。”
臣子們長舒一口,齊聲呼喊,“陛下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滿意點頭,起身宣佈退朝。
散朝後,臣子們都劫後餘生般慶幸著,還好他們攔住了陛下,這才免了一樁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們可真是賢臣!
然而,當日夜裡不少大臣躺在床上回想此事時,隱隱約約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他們這是被陛下套路了?
這是套路吧?是吧是吧!
***
昭陽宮,燈火如晝。
“陛下,你這招可以啊,沒想到你這麼會演。”
一覺醒來就從貴妃變皇后的宋清盈對身前的男人發出鹹魚的肯定,並豎起了大拇指。
霍致崢剝了一瓣橘子塞到她嘴裡,“這不叫演,這叫以退為進。”
宋清盈點頭,“嗯嗯。”你就是當代魯迅。
她從前看魯迅先生的書,裡頭有一段:中國人的性情是總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裡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1]
霍致崢這做法,與這個開窗拆屋頂理論異曲同工。
“不過陛下你這樣做,也挺冒險的,萬一他們就隨你退位了,那你豈不是很尷尬?”
“有何尷尬?退位不是挺好的。”霍致崢抬眼看她,“我剛認識你那陣,你不是一心想著攢錢退休出宮?”
宋清盈:廢話,那時候她是宮女,天天要早起幹活,可不盼著早點退休養老。
不過自從和他好了後,她就提前退休,過上混吃等死的鹹魚日子了。霍致崢退不退位,對她好像沒甚麼影響。
“我還以為陛下你是事業咖呢。”宋清盈討好的笑,“沒想到你也想退休的。”
霍致崢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額頭,“當個好皇帝有多累,你還不知道?”
年少從戎,一是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討口飯吃,二是為了保家衛國,驅逐外敵。
後來揭竿起義,只因看不慣宋末帝的荒淫無道,奸臣魚肉百姓。至於登上那最高的位置,他一開始從未想過。
再後來,一步步被推到那個位置,身後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身前是水深火熱的百姓,他再想退也來不及。
“當皇帝本就非我所願。”霍致崢道。
宋清盈,“……”
大哥,你這就很凡爾賽了哦。
“幽雲十六州早已收回,我這些年繼續坐這個位置,無非是責任在肩,不可推脫。”霍致崢眯了眯眼,欣慰道,“不過現在阿淮長大了,我也能將江山託付給他了。”
說到福寶,哦不,該叫阿淮了。
福寶長到十歲,就不讓人再叫他這個小名。後來還是宋清盈從桑桑嘴裡知道,是因為那戎狄質子阿斯諾陰陽怪氣的叫了一聲“福寶世子”,福寶氣得跟人打了一架,之後就再不許人叫他這小名,覺得幼稚。
關於阿淮經常與阿斯諾打架這事,宋清盈和霍致崢都知道。對此,霍致崢的態度是,隨他們打去,就當鍛鍊身手,只要打輸之後不要回來哭鼻子就成。
言歸正傳,提到阿淮,宋清盈就忍不住吐槽起秦太后,“最近母后一直催我,要我給阿淮說親。”
這些年過去,秦太后依舊活躍在催婚的第一線。
十三年前催兒子,十三年後改催孫子了。
宋清盈表示頭大,霍淮才十七歲,放現代也就一高中生,現在說親未免早了些。
而且據她的觀察,阿淮對桑桑好像有意思,可桑桑那小姑娘懵懵懂懂的,還沒開竅。
“母后就是閒不住。”霍致崢將最後一瓣橘子餵給宋清盈,拿起帕子擦著手指,淡定自若道,“這季節正適合養蠶,明日我讓人給她送堆蠶種,她有事忙,也不會催你了。”
宋清盈,“……也行吧。”
算起來,這些年秦太后的慈寧宮真的養了好多東西,雞鴨牛羊、狗貓鸚鵡,甚至霍致崢還叫人給她挖了一處水塘,一邊養魚,一邊種蓮藕……
秦太后樂在其中,每隔一段時間,就給各家送土特產。今日給宋清盈送一堆新鮮蓮藕和桂花魚,明日拎一籃土雞蛋給霍淮補身體,後日又逮兩隻老母雞送去威遠公府,給霍蓉兒和外孫們燉湯。
前兩年霍蓉兒生下個小郡主,秦太后還親自操刀,宰了一頭老母豬,熬了一鍋香噴噴的黃豆燉豬蹄給女兒送去。
看來種田這事,真是刻在種花人的DNA裡。
***
冊封貴妃為後的訊息一出,普天同慶,不少人的口頭禪都變成了“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欽天監選定的立後吉日,是八月十九。
宋清盈覺得這日子挺好,中秋節後,不冷不熱的天氣,穿厚厚幾層的禮服也不會悶出痱子。
雖然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冊封大典那天肯定會很累,可真當那一天來臨時,宋清盈簡直要昏過去——這也太特麼累了叭!
一大早,她被喚醒到鏡前梳妝,著皇后朝服,頭戴十八花釵鳳冠,最中間的那顆東珠碩大皎潔,饒是看慣了金銀珠寶的宋清盈見著,都忍不住發出一聲臥槽。
梳妝妥當,宋清盈由宮人攙扶著離開昭陽宮。
接下來便是各種繁複的禮節,從清晨到午後,直到在慶平之章的禮樂聲中,她拖著長長的裙襬,一步步邁上漢白玉臺階,緩緩走向那高臺之上的英偉男人時,她心頭的勞累才算看到盡頭般,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歡喜和希冀。
嫁給自己喜歡的人,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霍致崢壓低眉眼,看著階下慢慢走來的人,絕美的臉上畫著端莊的妝容,唇瓣塗滿胭脂,嫵媚豔麗如牡丹。層層疊疊的大紅色婚裙襯得她肌膚如雪,裙衫上的銜珠金鳳隨著她行走的動作,折射出淺淺的輝光,明豔逼人。
霍致崢的目光追隨著她,心頭漾起無窮的歡喜,以及塵埃落定的充實。
從今日起,她便是他的皇后,與他生同衾,死同穴。
千千萬萬年後,在青史上,他和她的名字會在一起,永永遠遠。
“皇后。”
他朝她伸出手,一貫肅冷的面容線條也變得柔和,薄唇微翹,“你今日很美。”
宋清盈大大方方的把手放在他的掌心,洋洋得意的朝他眨了下眼,“是吧,我也覺得!”
霍致崢失笑,將她牽到身旁。
倆人並肩而立,在他們之下,萬人叩拜,歡呼如山。
霍致崢側眸看她,“朕答應你的事,沒食言。”
藉著寬大的衣袖,宋清盈的小指輕輕劃了下他的掌心,朝他展顏一笑,“嗯,我相信。”
一直都信。
作者有話要說:[1]魯迅《無聲的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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