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又到黃昏,眼見著天邊那輪紅日緩緩落入巍峨高山,宋清盈託著腮幫子,嘆了口氣。
看來今晚又要在山洞過一夜了。
“再堅持一下,明日午前若是還沒人找來,我們就尋路出去。”霍致崢溫聲安撫道。
之所以選擇原地等待,而不是貿然尋路,除了山間地勢複雜,容易迷失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便是他們手中連個像樣的武器都沒有,若是遇上豺狼虎豹,就只有束手待斃的份。
宋清盈也就那麼一聲感嘆,在潭邊洗了把臉,她扭頭對霍致崢道,“天快要黑了,陛下,我們先將東西搬回山洞吧。”
大樹根下堆著他們今日下午打的兩紮柴火,霍致崢現編得一條長草蓆,幾條烤好的魚和一堆野果子,足夠他們夜裡飽餐一頓。
霍致崢負責扛那兩紮柴火,宋清盈則拿葉子包住烤魚和野果,裙子一掀,一兜裝了回去。
等倆人滿載而歸,太陽剛好也下了山。
霍致崢在一旁燒火時,宋清盈也沒閒著,將草蓆鋪好之後,她拿了兩個野果擺在那具白骨之前,雙手合十拜了拜,嘴裡碎碎念著,“我們冒昧打擾,暫且在您的山洞借住兩晚,還請前輩莫怪。”
霍致崢扭頭看著她一臉虔誠的模樣,不由哼笑一聲,也沒多說,收回視線繼續點火。
因著今日收集的大都是枯枝,火堆很快就燒了起來,不像昨日那般又難燒,煙氣又重,直嗆得人要流眼淚。
宋清盈那邊拜完白骨,就乖乖地縮回到霍致崢身邊。
一時間,山洞裡很是靜謐,除卻火堆的蓽撥聲,山洞外的秋風呼嘯聲,便剩下兩人平靜的呼吸聲。
宋清盈:……白天他們各自撿柴抓魚,有些事做,相處下來倒不覺得尷尬。這會子兩人就這樣乾巴巴的無事可做,這氣氛……好像是有些尷尬,她是不是該找點甚麼話題聊?
可是她與霍致崢有甚麼好聊的呢,大家不一個圈子,更不是一個時代。唉,這個時候要是有個手機就好了,大家各自玩手機,也不會無聊。
想來想去,宋清盈決定還是聊聊福寶,這算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共同話題了。
可等她側過臉,剛想發問時,卻見身旁的男人雙眸緊閉,嘴唇蒼白,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有汗珠順著他的眉骨緩緩流下。
宋清盈嚇了一跳,驚呼,“陛下,你這是怎麼了?”
霍致崢勉力睜開眼,兩道好看的濃眉緊擰著,啞聲道,“朕……沒事。”
“你這哪裡像是沒事的樣子。”宋清盈身子朝他那邊靠了過去,低低說了一句“冒犯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手剛一放上去,她便被那灼熱的溫度給驚到了,“我的個天,這也太燙了。”
就這溫度燒下去,他都不用去火葬場,直接原地坐化了。
“陛下,你趕緊躺下。”宋清盈伸手攙著他,心裡也緊張起來。
下午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發高燒了?難道是冷著了。
是了,他那件衣袍大半天都穿在她身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中衣,便是再強健的身體,也扛不起他這樣造,何況他還有傷在身。
想到傷口,宋清盈眉頭皺得更深了,昨日掉下來之後,他一直沒提傷口的事,會不會是傷口發炎導致的高燒?
宋清盈越想越憂心,她拿衣袍將霍致崢緊緊裹住,又脫下自己身上那件豆綠色的短罩衫,揉成一團,給他擦著汗,“陛下,你現在感覺怎樣?哪裡難受?”
霍致崢半闔著眼,那雙平日裡銳利淡漠的眼眸此刻多了幾分迷離,嗓音低啞,“水……”
宋清盈一怔,看那他流那麼多汗,肯定也缺水了,只是此時,山洞裡並沒有水。
他們先前也想裝些水回來,卻苦於沒有盛水的容器,所以都是在潭水邊上喝了個飽,尋思著配合著果子,一個晚上也不是特別難捱,這才扛著東西回來。
誰能料到,天一黑,霍致崢竟然會發起高燒來。
看了看漆黑一片的洞外,再看身旁燒到糊塗的男人,宋清盈心頭一陣糾結。
要出去取水嗎?可是外面好黑,萬一有甚麼野獸毒蛇之類的,她豈不是要翹辮子了……
“水,水……”火堆旁的男人依舊低聲呢喃著,一聲比一聲更虛弱。
宋清盈看著他慘白的嘴唇是肉眼可見的乾澀,一張小臉也忍不住皺了起來。
害怕歸害怕,她總不能不管他吧?且不說他是老闆,就說他跟著她一起掉下懸崖,又是砍柴又是抓魚又是摘果子,還在她睡著時,偷偷給她蓋衣裳,他真的一直在照顧她。
“唉,做人還是得講良心的。”宋清盈這般說了句,扭頭拿了個果子,放在他的嘴邊,手臂一用勁,那果子就被她手動榨汁,“嘴上先沾點水,總比沒有好。”
擠完一枚果子,她隨意甩了甩手,低聲對霍致崢道,“你在這睡著,我這就去給你弄水來。”
她挑了一根粗樹枝,簡單紮了個照明火把,又對那白骨道,“前輩,拜託你幫我先看著他了,多謝多謝。”
白骨,“……”
夜裡的山路比白日難走好幾倍,宋清盈一路上連跌了兩個跟頭,才到達那小潭。
月光下的潭水波光粼粼,分外幽靜。
宋清盈站在潭水邊掙扎了三秒,最後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走進了潭水裡。
“啊啊啊啊啊好冷!!!”
白日的潭水有日頭照射還不算太涼,可深秋夜裡的潭水,可謂是冰涼刺骨。
宋清盈一邊在水裡哆哆嗦嗦,一邊生無可戀的想著:加工資,回去必須得讓皇帝加工資,不對,還有精神補貼,健康補貼!
他喵的,太冷了!
她感覺她就是一條冰凍鹹魚,連骨頭都凍成冰碴的那種。
確定全身都浸滿水後,宋清盈舉著火把火速往回趕。
霍致崢燒得迷迷糊糊之際,恍惚覺得他到了陰曹地府,不然他的身旁為何坐著一個渾身溼漉漉的女水鬼?
那女水鬼一會兒顫著聲音說“好冷啊”,一會兒又擠著她的衣服,將那些水往他嘴裡灌,“你快喝快喝,別漏了。”
他聽著這聲音覺著耳熟,下意識抓住了那“水鬼”的手,“你……”
宋清盈垂眸,“我?我怎麼了?哎喲你現在還是先別說話了,好好躺著,還喝水麼?不喝的話,我拿這些水幫你擦身子了。”
也不知霍致崢是聽進去了還是病到說不出話,總之,他平靜的躺著,一副任人宰割的睡美男的模樣。
宋清盈顫顫巍巍的解開他的衣服,小聲解釋道,“你別誤會啊,我不是佔你便宜,只是幫你降溫。”
暖黃火光的照應下,男人精壯健碩的胸膛映入眼簾。
宋清盈:……絕了,真的絕了!她願稱他為男菩薩!
這要放在現代,她早就斯哈斯哈的吸口水了,但這會兒顯然不是老色批的時候,何況她渾身溼漉漉的,凍得她心如止水,毫無那種世俗欲-望。
她動作輕緩的拿袖子替他擦著身子,從漂亮的鎖骨、健壯的胸肌、八塊腹肌……就像一個莫得感情的搓澡工具人。
直到擦到男人的右臂時,她的動作一時間僵住。
他這是自己處理傷口了?甚麼時候處理的?她怎麼不知道。
看著那明顯被鮮血染紅的布條,宋清盈遲疑片刻,還是伸手去拆開。
拆開貼肉的最裡層時,許是扯到了皮肉,身下的男人悶哼了一聲。
宋清盈的眼皮一跳,動作也越發小心。
很快,整個傷口就暴露在她眼前,那片皮肉已經潰爛,還有些化膿,尤其是那紅紅的血肉裡,有明顯挖出一塊的痕跡,宋清盈光是看著,都覺得一陣肉疼,脖子都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狠人吶,真是太狠了,沒有麻醉沒有止痛的情況下,生生挖下一塊肉啊。
她閉了閉眼,稍微調整了一下心態,再次睜開眼,連忙抽出霍致崢腰間的匕首,本想從他的衣衫上割下一些布條,但想到他今日活動量太大,身上的衣服估計早就被汗水浸溼弄髒。相比於他的衣裳,她的衣服要乾淨一些……
想到這,她拿匕首割下身上唯一還乾燥的那圈衣領,重新給他包紮了起來。
等她做完這一全套,整個人已經累的不行,半邊身子都在火邊烤乾了。
她癱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霍致崢的額頭,雖然還是燙,但比開始是好了一些。
她將他的衣服蓋好,歇了片刻,正準備將匕首插回刀鞘,忽然,她的手腕被緊緊拽住。
宋清盈心頭一突,低頭看去,剛好對上霍致崢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眸。
“陛下?”
“你想殺朕嗎?”他的聲音又啞又沉。
宋清盈,“……?”
她愣了愣,“我殺你幹嘛?不是,你別誤會了,我拿匕首是想給你放回去。再說了,我要想你死,直接不管你,等你高熱燒得腦子不清,再把你丟下懸崖唄,幹嘛還大費周章去取水給你降溫?”
霍致崢靜靜地盯著她,過了半晌,又問,“你為何不想殺朕?若你在這殺了朕,等人尋了你,你大可說朕掉下了懸崖,與你毫無干係。”
宋清盈:她看起來很像殺人變態麼?
霍致崢蹙眉,眸光有些恍惚,艱澀道,“朕是你殺父亡國的仇人,你就沒曾想過報仇?”
宋清盈:哦對,是有這麼一層邏輯在的。
不過——
她眨了眨眼睛,一臉認真,“陛下,奴婢早就與你說過,人是要前看的,那些國恨家仇,實非我一人能扛得動。而且,宋國滅亡也非你一人之力,它本就走向了衰敗和沒落,從根上就爛掉了,天王老爺也救不活。就算今兒個沒你霍致崢拉旗起義,也會有張三李四或者王五來推翻這腐朽的朝廷……
至於我父皇,嗯……他或許是個好父親吧,但於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他卻是萬惡不赦的罪人……如今落到這個下場,也只能說是因果報應。至於我,用民脂民膏享樂前半,如今落到為奴為婢的下場,也是報應……我認了,也不想去翻舊事了,現在只想好好生活。這些句句皆是奴婢的肺腑之言,還請陛下明鑑。”
一口氣說完這麼長一串,宋清盈都忍不住替自己鼓掌,真是好清純好不做作的白蓮式發言!
霍致崢顯然沒料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沉默良久,銳利的視線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愈發深邃,“宋清盈,你真的變了許多。”
就像是,換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