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蒙糾結了很久, 剛翻開演算紙,想在陸起繁的一行字下面添一個“好吧”,陸起繁就被一通電話叫了出去。
周知蒙隔著玻璃牆看到陸起繁站在走廊上, 神情嚴肅地接著電話,他沒怎麼開口, 但眉頭一直皺著, 更顯得通話的內容不是甚麼小事,十幾分鍾之後, 陸起繁走回來,在周知蒙耳邊小聲說:“抱歉, 卷卷,車隊有點事需要我去處理。”
“沒關係, 你快去吧。”
“那今天――”陸起繁很遺憾。
周知蒙明白他的意思,低著頭輕聲說:“我下午只有兩節課,三點二十之後都有時間。”
他第一次在同居的話題上主動。
雖然沒有直接說, 但陸起繁聽得懂。
陸起繁彎起嘴角, 他傾身過去親了親周知蒙, 然後撫著他的捲髮, 定定地看著他, 然後莫名來了句:“我好愛你。”
周知蒙聽了一愣,可陸起繁眼神繾綣, 很明顯是由心而發, 他又不好意思總是害羞, 只好將這句突如其來的表白收下, 陸起繁的指尖讓他覺得癢, 只能往後縮了縮, 躲開了陸起繁的手, 實在親密得過分,他害怕被人看到,餘光一直偷偷望著四周,幸好這裡位置偏,還有書架擋著。
他推了推陸起繁,“誒呀,你快走。”
陸起繁離開之後,周知蒙終於能安定下來心思看書,恢復了往日該有的平靜。
*
陸起繁到達車場的時候,戰隊的氛圍已經瀕臨破裂,辛揚坐在最中間,腳邊是一攤賽車服,邵哥嘆了口氣,對陸起繁說:“小陸總,辛揚要解約。”
“為甚麼還要我的意見?合同上怎麼說就怎麼來。”
邵哥訕訕地笑了笑:“話是如此,但是辛揚在風暴已經五年了。”
“合約是按賽季籤的,辛揚六個賽季結束之後積分排國內第幾?”
邵哥回答:“十六。”
“那也沒有甚麼留著的必要了。”
辛揚倏然起身,臉色很差:“起繁,我知道在車隊一切憑實力說話,你現在是王牌也是金主,你看不起我很正常,但是你就這樣闖進一個原本很融洽的戰隊,為了奪冠,隨意改變我們用了很久的比賽策略,一切都要聽你的安排,我無法接受。”
“你也說了,”陸起繁坐下來,望著辛揚平靜道:“為了奪冠。”
“你這樣不信任我們原本的隊員,你為甚麼要贊助呢?”
“邵哥是我的教練,我們交情很深,我贊助是為了幫他。”
辛揚一口氣堵在心裡,邵哥連忙上來打圓場:“起繁也是幫了我們大忙,咱們不能忘恩負義。”
旁邊一個男生輕嗤一聲:“可現在誰知道我們,都只知道他。”
場面又冷了下來。
貴賓室裡站了十幾個人,都是車隊的主力隊員和替補,陸起繁環顧四周,想了想這些人的優劣,分析著組成新戰隊之後要留那些人。
他說:“還有誰要走的?最好現在說出來。”
邵哥走上來,神色緊張地問:“小陸總,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當初贊助風暴,並不是期望著風暴能一舉成名,成為世界頂級車隊,其實在座各位的水平,我一直很清楚。”
所有人面面相覷,臉皮薄的直接低下了頭。
“我本來並不在乎甚麼獎項,如果我真的只看中奪冠,三年前奧賽爾車隊就邀請過我,我確實對此沒甚麼興趣。但是車隊目前的狀態讓我覺得我的贊助和加入都很可笑,所以藉著辛揚解約的事,我也正式告知一下各位,如果要解約的,儘快解約,大家還能保留一些體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尤其是辛揚。
“一個月過後,我會有所行動,可能是撤回贊助,也可能是收購車隊,到時候就看大家的表現了。”
他的話猶如一記驚雷,隊員們眼裡全是震驚,辛揚臉上血色全無,跌坐在位置上,他沒想到這次陸起繁會做得這麼絕。
陸起繁剛走出貴賓室,邵哥就追上來:“小陸總,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沒有義務幫扶你們,邵哥。”
“我知道,小陸總,我們都很感謝你,不管是之前雪中送炭的贊助費,還是這一次臨危受命參加德國賽,年輕隊員們都很佩服你,只是有資歷的那幾個……那幾個……”
“他們臉上掛不住關我甚麼事?”
邵哥嘆了口氣,“是,是。”
“車隊裡有資歷的那幾個,他們的心思已經不在比賽上了,如果現在有車隊高價挖他們,他們二話不說就走了,他們一邊享受著德國賽的榮譽帶著他們水漲船高,一邊又背刺我,這樣的隊員,我何必容忍。”
“我懂,那你剛剛說的撤資和收購。”
“我確實有收購的想法,目前在資金上還有點困難,但應該沒有太大的問題,我收不收購,取決於辛揚這批人走不走。邵哥,風暴是你的心血,你是更看重這些隊員,還是讓風暴站上更高的領獎臺呢?”
邵哥臉色僵硬,很明顯他在艱難地抉擇當中,陸起繁拍了下他的肩膀,“為難你了,還麻煩你把這些事解決好。”
“起繁,你就不怕收不回本嗎?畢竟賽車在國內的市場很小,贊助能回本已經是險之又險了,收購……”
邵哥表情誠懇且擔憂。
陸起繁想:雖然周淮生對他耳提面命,讓他穩重一些,不要胡來,可是對於熱愛的賽車,他並不能滿足於現狀,他看到了德國賽的熱烈瘋狂,看到了領獎臺上的榮光,他的眼光就不再侷限於城南車場了。
他天性喜歡冒險刺激,如果不做,他會後悔。
高考結束那天他在陸謹承的書房裡,對陸謹承說:“爸,現在的風暴只剩一個還看得過去的空殼,我覺得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甚麼?”
那時他腦海中還沒有收購戰隊這個完整的念頭,只有一個呼之欲出的雛形,他說:“我想要更多人知道賽車,不想讓我們國內的頂尖賽車手都把被國外賽隊高薪挖走作為奮鬥目標。”
陸謹承說:“可以,我支援。”
陸起繁當時也很驚訝,他沒有想到從小到大都嫌棄他的父親,此刻竟然毫不猶豫地說了句“我支援”。
就像幾年前他跑到他爸公司,直愣愣地說:“我要考賽車執照,需要家長陪同。”
陸謹承當時也是放下一切工作陪他去了。
陸謹承其實心裡是愛他的,陸起繁長大之後才慢慢發現。
陸謹承問:“你現在需要甚麼?是公司股權還是空白支票?”
“都可以。”
陸謹承說:“行吧,需要的時候來找我。”
“謝謝爸,如果我搞砸了,我畢業之後會進公司工作。”
陸謹承輕笑一聲,“稀罕。”
他抬眼看了看陸起繁,恍然發現他的兒子已經長得快和他差不多高了,此刻他兒子身上有鍾曄當年孤注一擲去首都發展漫畫事業的影子,他想保護這種勇氣,但他也知道,陸起繁想要的並不簡單,所以他還是嚴肅地給陸起繁施加了壓力:“行啊,就按你自己說的,不成功的話,就在公司裡給我打一輩子工。”
陸起繁點頭說好。
優越的家境給了陸起繁不懼風險的心態,他知道自己有退路,唯一害怕的是搞砸了之後愧於面對周知蒙。
他的卷卷以後會是小數學家,他也必須有所成績。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呢?”他對邵哥說。
他給陸謹承手下的一個投資公司打了電話,和他們預約了一個時間,針對風暴戰隊進行了戰略評估。
他坐在車裡,剛掛電話,車窗玻璃被人敲了敲。
是辛揚。
他降下車窗,辛揚彎腰看著他,說:“我決定解約了,一是年紀大了,二是心態問題,可能我需要一段時間調整自己。”
陸起繁微微點頭。
“你來城南車場之後,我就感覺有一片陰影頂在我頭上,”辛揚無奈地笑了笑,“天賦這個詞太可怕了,它把我的努力全部抹殺。”
陸起繁沒說甚麼,他同樣不喜歡天賦這個詞。
“希望你能讓風暴晉升為頂尖車隊,我這裡有一個朋友,他的水平很高,但是不怎麼參加比賽,你們兩個在很多觀點上都挺像的,你可以聯絡一下他。”
陸起繁接過名片,“謝謝。”
辛揚起身時突然說:“你還記得我弟弟嗎?”
陸起繁眉頭微蹙,看起來好像在努力回憶,辛揚笑了笑,擺手說:“沒甚麼。”
陸起繁在車場練了一會兒,然後接到了程維的電話:“陸同學,學院下午要開大會,你來參加嗎?不參加要提前請假。”
“參加。”陸起繁說。
兩點半開完大會,陸起繁就直接坐飛機回了望城,見了投資公司的人,他們都知道陸起繁是陸謹承的獨子,大機率也是集團未來的繼承人,自然是畢恭畢敬。
但投資公司很少涉及競技運動這個領域,所以他們分析了很久。陸起繁也明白對方的擔心,認真聽對方將投資上的風險點一一闡明。
“我明白。”
陸起繁在心裡暗忖接下來該如何謀劃。
結束的時候已經接近八點,再等陸起繁坐飛機回到首都,他先是打車去了學校,快到校門口了,他才猛然想起上午周知蒙說的話,他連忙讓司機掉頭去公寓。
手機裡有四條周知蒙的未接來電,都是他在飛機上時周知蒙打來的,陸起繁沒有注意。
他立即回撥。
電話很快接通。
“卷卷,抱歉,我下午太忙了,沒接到你電話。”
周知蒙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鬆了口氣,“你沒事就好。”
“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我在宿舍呢,”周知蒙的聲音又軟又輕,好像沒甚麼力氣,他問陸起繁:“你回宿舍了嗎?忙一下午肯定很累,快上床睡覺吧。”
“你真的在宿舍?”陸起繁看著電梯顯示屏裡逐漸變大的數字。
“嗯,你不要操心我了,我沒甚麼事。”
話音剛落,二十七樓的電梯門開啟,陸起繁就看見了揹著雙肩包的周知蒙。
他唇色發白,看起來很疲憊。
周知蒙在看到陸起繁的時候,愣了很久,隨後情緒突然湧了上來,他委屈地掉眼淚:“你為甚麼不接電話?在家裡等你你也不回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陸起繁立即將他抱住。
周知蒙極力掙開,眼淚啪嗒啪嗒地滴在陸起繁的肩頭,他惡狠狠地咬住陸起繁的肩膀,陸起繁吃痛,也不捨得鬆開他。
不管在外人面前有多狠,在周知蒙面前,他都不敢有半點脾氣。
最後還是周知蒙心疼了,用臉頰貼了貼陸起繁的肩膀,委屈巴巴地說:“電話打不通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
陸起繁開啟門,把周知蒙牽進去,然後拿開周知蒙的雙肩包,把他抱著坐在沙發上,陸起繁親了親周知蒙的唇,“下午事情太多,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現在慢慢跟你講,好不好?”
“我才不聽。”周知蒙賭氣地望向一邊。
陸起繁又去親周知蒙的脖頸,可他突然感覺到周知蒙的身上很燙。
聯想到周知蒙蒼白的臉色。
他問:“卷卷,你是不是發情期來了?”
周知蒙擔憂了一下午,完全沒注意自己,此刻才反應過來,想逃又被陸起繁抓住,陸起繁把他按在腿上,附到他耳邊問:“卷卷發情期是甚麼樣子的?我好像從來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