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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番外九:寧斯越番外

2022-10-03 作者:青端

 從幼時起,寧斯越就有兩個最敬佩的人。

 一個是他威嚴冷酷的父皇,一個是他溫和博學的父君。

 尤其對父皇,他又尊敬又嚮往又喜愛又畏懼。

 他的父皇和父君都有著十分傳奇的經歷。

 寧斯越從小就時常聽身邊的人議論父皇:陛下幼時為奸臣所壓,韜光養晦長大,少時親至江右,治災救疫,殺伐果斷,清洗朝廷,肅清奸黨,又親披肩甲,征戰西南,讓飄搖的大齊回歸安定,重啟盛世太平,乃一代文治武功的明君,功垂千古。

 而這一切,都有父君的參與。

 父君自己的經歷也很傳奇,最年輕的狀元郎,耿直上諫被閹黨殘害,大難不死後又扛住先帝交託的重負,親手培養大了幼帝,與陛下一同誅滅奸黨,卻因風言風語,被攻殲暗害,幸而父君有著特殊命格,吉人天相,又被陛下尋回……同樣是青史留名的存在。

 寧斯越最喜歡纏著安平給他講父皇和父君的故事了。

 六歲的時候,寧斯越被正式封為太子。

 太子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他不得不拘著孩童性子,只有在陸清則面前,才能釋放一二。

 因而寧斯越有事沒事就最喜歡去寄雪軒。

 父君身上香香的,說話溫和好聽,長得還那麼好看。

 唯一的不足就是,父皇比他還黏父君,這讓小斯越很苦惱。

 明明父皇都是一個大人了,怎麼還那麼黏父君、比他還要會撒嬌呀?

 父君也是,明明他才是小孩子,怎麼會被父皇迷惑到呢?

 寧斯越記憶最深刻的,是他某一次在寄雪軒留宿的經歷――父皇不准他和父君睡,所以他住在旁邊相通的暖閣裡。

 那晚上並不寧和,半夜外面颳起大風,下了好大的雨,雷轟隆隆的炸響個不停,窗外閃電一陣陣的,照得屋裡亮堂堂。

 寧斯越最害怕打雷了。

 他父母去得早,被大伯家抱去養,大伯家孩子太多了,很難分得甚麼關愛給他,大伯母又不喜歡他,所以他總是默默地躲在角落裡,羨慕地看院子裡的孩子們一起奔跑玩耍。

 晚上打雷的時候,寧斯越就一小隻獨自裹在小被子裡,拍拍小胸脯,告訴自己:斯越不怕,不怕不怕。

 像是說了不怕就會不怕一樣。

 後來他被父皇相中,帶回宮裡,成為了預設的儲君,正式封為太子後,就更不能表露出害怕了。

 下雨打雷的夜晚,只能咬著小被子瑟瑟發抖,不敢吱聲。

 但是父君說他還是孩子,在他面前還有害怕的權力。

 寧斯越想來想去,想起父君說今晚父皇好像不過來,忍不住抱著自己的小枕頭和小被子,穿上鞋,小心翼翼地繞過在守夜打盹的安平,興沖沖地踩在軟軟的羊毛毯子上,彎著腰掀開簾子,走到了父君屋子的外間。

 還沒靠近,寧斯越就聽到裡間好像傳來了甚麼響動。

 是一陣很奇怪的聲音,像是床架晃動的悶響,隱約還有聲低叫,不是叫痛,含糊似說了聲:“你今晚不是要通宵批奏本,不打擾我嗎?”

 然後是聲輕笑,過後便忽地沒了聲兒。

 父君身體不好,寧斯越擔心他是不是撞到床了,連忙噠噠噠跑進去:“父君,你沒事吧?”

 他拂開低垂的床幔跑進去,外頭閃電劈過,剛好映亮屋內。

 寧斯越看到父君靠在床頭,衣衫有些凌亂,嘴唇紅得不像樣子,眸色也不似平時的清明溫和,有種湖色朦朧的瀲灩,攏好領子,鎮定地看著他:“斯越怎麼過來了?”

 恰逢這時候,又是一聲滾雷炸響。

 寧斯越害怕極了,一下就把剛剛的怪異響動拋到了腦後,嗚哇一聲跑過去趴在床邊,小身子瑟瑟發抖,可憐巴巴的:“父君,我今晚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呀?等父皇來之前我就回去,不會讓父皇發現的。”

 陸清則沉默了會兒。

 然後瞥了眼被子裡,輕忽地笑了一下,往裡側挪了挪,拍拍床,和顏悅色道:“當然可以。”

 得到應允,寧斯越高興地蹬著小短腿爬上床,蓋上自己的小被子,抱著陸清則的一條手臂,父君身上香香的,聞著很讓人安心。

 他有些羞澀,忐忑地抬眼問:“父君,我睡不著,你可不可以給我唱小曲呀?”

 他從前偷偷聽大伯母給他幾個堂兄唱過,好溫柔,好好聽,他也想聽。

 陸清則稍稍一怔,輕咳一聲:“我唱歌不好聽,給你哼一曲好不好?”

 寧斯越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眨,小雞啄米點頭。

 他往陸清則懷裡鑽了鑽,在令人安心的懷抱裡,聽頭頂傳來溫柔的低哼聲。

 陸清則的嗓音清潤,平時說話徐徐的,春風拂面般令人舒適,哼起歌來也極是好聽,是他沒聽過的調子。

 聽著聽著,外面的風雨和雷聲也沒那麼可怕了。

 寧斯越的眼皮重新耷拉下來,小腦袋靠在陸清則胸前,呼吸漸漸均勻,沉入了香甜的夢鄉。

 睡著的寧斯越不知道,在他與周公會晤後,威嚴的父皇神色自若地從裡側的被子裡鑽了出來,不悅地點了下他的腦袋,壓低聲音,湊在陸清則耳邊,酸溜溜地道:“你都沒給我哼過歌,倒先給這小蘿蔔頭哼上了。”

 陸清則瞥他一眼:“你不也聽到了?別發瘋,孩子在邊上呢。”

 寧倦猶自不滿,湊過去非要和陸清則親一下。

 陸清則怕閃躲時碰到寧斯越把他驚醒,無奈地被按在床頭狠狠親了會兒,嘴唇紅得彷彿抹了口脂,襯得那張平日裡氣色蒼白的臉愈發活色生香。

 皇帝陛下被勾得心癢難耐,咬陸清則耳朵:“我把他抱回去。”

 陸清則不準:“萬一弄醒了,你來唱歌哄孩子?”

 兩個大人悄麼聲爭執了半天,最終皇帝陛下悻悻落敗,不爽地把陸清則撈到自己身上,無聲地換了個床位,寧斯越睡外面,他睡中間,隔開陸清則。

 陸清則:“……”

 這下皇帝陛下滿意了,側過身,把陸清則揉進懷裡,強壓住洩不去的燥火:“睡覺。”

 隔日一早,寧斯越從酣睡中醒來,迷迷糊糊還記得昨晚是被陸清則哄睡著的,依戀地抱起旁邊的手臂,用小臉蹭了蹭,跟只小花貓似的:“父君……”

 寧斯越睜開眼,對上了父皇威嚴冷漠的臉。

 寧斯越:“……”

 寧倦垂眸看了眼他抱著自己手臂的小手:“做甚麼?”

 寧斯越:“…………”

 寧斯越滿臉呆滯,緩緩低下頭,發現自己抱的是父皇的手臂。

 小太子嗷地一聲,差點就嚇哭了。

 不過他沒能嚎出聲,寧倦精準地捂住他的嘴,嗓音淡淡的:“別吵醒他。”

 寧斯越更想哭了。

 不是說父皇不過來嗎?

 怎麼一覺睡醒,父皇就出現在他和父君中間了呀?

 寧倦一般沒耐心哄孩子,他所有哄人的耐心都交代在陸清則身上了,不過看寧斯越受驚的樣子,還是分出了兩分耐心,悄無聲息地把寧斯越抱起來,往相通的暖閣走去。

 寧斯越眼睛睜得大大的,第一次被父皇抱起來,興奮激動大過了驚嚇,便安生了下來。

 守夜的安平迷糊醒來,看到這一幕,也嚇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不是說陛下不回來麼?還有小太子昨晚上哪去了,怎麼是陛下把殿下抱回來的?

 寧倦沒搭理安平,把寧斯越放到床上,低眸和他對視:“怕打雷?”

 寧斯越小身板挺得板正,嚥了口唾沫,也不知道父皇是怎麼知道的,心虛地點點頭。

 “為甚麼害怕?”

 寧斯越張了張嘴,一時也有些迷惑,他為甚麼要怕打雷?

 只是因為雷聲太大了嗎?

 寧倦看他無意識地晃了下小短腿,思索自己害怕的原因,淺淺勾了下唇角:“你是太子,現在害怕就縮到你父君懷裡,往後也要如此嗎?恐懼本身並不可怕,只有直面恐懼,恐懼才不會再是恐懼。”

 寧斯越起初聽不太懂,眨巴眨巴眼,忽然想到昨晚,父君給他唱歌的時候,他就不怕雷聲了。

 在父皇的引導之下,他隱隱約約明白過來,自己恐懼的好像並非驚雷本身,而是另一樣東西。

 具體是甚麼,寧斯越的小腦瓜還想不清楚。

 但他覺得,自己好像的確沒有必要再繼續害怕了。

 寧倦看把孩子唬住了,面不改色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便從容地轉身回了陸清則的屋子。

 今兒不上朝,他可以抱著陸清則多睡會兒。

 寧斯越仰望著父皇高大的背影遠去,默默攥起了小拳頭。

 父皇說得對,他以後不能再害怕打雷了!

 這件事後,每次打雷的時候,寧斯越就在腦子裡想想陸清則給他哼的歌、或是父皇那天早上對他說的話。

 漸漸的,還真就不再那麼害怕打雷了。

 直到長大之後,寧斯越才恍悟。

 他確實不是怕打雷本身。

 孩提時他寄人籬下,孤苦無依,那時他沒有體會過被人疼愛關心的滋味,最恐懼的,莫過於害怕時也無人作陪,無人關切。

 但後來他有了。

 除了該有的儲君教育,陸清則也沒忘了教育寧斯越正確的愛情觀,偶爾會和寧倦討論兩句,然後把寧倦從前乾的混賬事作為反面例子,拿去教育寧斯越。

 皇帝陛下感覺自己被內涵了,但又敢怒不敢言。

 在逐漸長大的過程中,寧斯越慢慢明白了父皇和父君為甚麼會在一起。

 偶爾他也會聽到外面的風言風語,有說父皇一生英明,唯有與自己的太傅結親一事,欺師滅祖,悖德悖禮,叫人不恥,往後青史留筆,著實難堪,抑或說父君妖魅惑主,不顧人倫,實在枉為人師,是權慾薰心,包藏禍心。

 第一次聽到時,少年太子還會很惱火地叫人閉嘴,回去想和陸清則告狀。

 他一路疾行到寄雪軒,踏進拱門,便遠遠看到父皇和父君坐在海棠花樹下對弈。

 父君在斟酌下一步棋的時候,父皇起身,輕輕拂去他肩上的落花,眸底溫沉的愛意,隔得那麼遠都清晰可見。

 寧斯越看著這一幕,告狀的念頭陡然就消停了。

 他比誰都要清楚,父皇有多敬重、摯愛父君,父君對父皇亦然。

 風言風語已經被控制在了最低程度,但永遠不會消止。

 既然他清楚這一切,又何必為了那些人的幾句閒話鬧得火大,還要說出來惹得父皇父君也不開心呢?

 某些事情,他們一家人知曉就夠了。

 寧斯越想著,又看了會兒倆人對弈,不想打擾他們,悄悄退了下去。

 小太子長到十五歲時,有了初步涉政的能力。

 當初寧倦一眼相中寧斯越,是覺得這孩子雖羞赧,但並不怯弱,眼神清亮,是棵好苗子。

 這棵好苗子也沒辜負期待,好學而溫文,滿朝文武大部分對小太子都很滿意――太子溫厚敦善,勤勉好學,有自己的主見,又不過分強硬,寬和但不軟弱。

 當今陛下手腕強硬,鐵血冷酷,於政事上又極開明,也是因此,千瘡百孔、飄搖不定的江山才能在陛下手中穩固。

 海晏河清的繁華盛世在陛下手中重啟,接下來的興旺安定,需要太子這樣的未來君主來延續。

 為了培養太子的處事能力――反正皇帝陛下是這麼說的,從寧斯越十五歲後,寧倦便偶爾會攜著陸清則出京,微服私訪,四方走走。

 在此期間,便由內閣輔助太子監國。

 陸清則和寧倦的排場不大,秘密出行,只帶著幾個暗衛,大多時候,出行前倆人也不會特地去想此次要去何處,頗為逍遙。

 倆人把麻煩事丟給寧斯越,一路遊山玩水,順便到當地體察民情,時不時就能揪出幾個魚肉百姓的貪官汙吏。

 因著這一出殺雞儆猴,各地官員心裡發緊,戰戰兢兢的,因也不知道陛下會去哪裡、會不會到、會何時到,再山高皇帝遠,也儘量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囂張。

 一時之間,大齊清泰安康不少,許多百姓過得又舒坦了幾分,直嘆皇恩浩蕩。

 每次離京的時候,寧斯越相送至城外,寧倦都會拍著寧斯越的肩膀,肅然道:“這江山未來得交給你,朕予你機會,要好好鍛鍊。”

 這招百試百靈。

 寧斯越從小就敬仰父皇,聽父皇委以重任般的語氣,就跟被打了雞血似的,響亮地應下聲,在倆人離京之後,便愈發的勤勉。

 陸清則有點心疼這被哄騙的未成年童工,坐上馬車的時候,頻頻回頭:“斯越,也要顧惜著點身子。”

 風太大,寧斯越沒聽清,以為陸清則在叮囑他要好好看奏本,大聲應:“您放心,兒臣一定會努力,必不辜負您的期待!”

 陸清則:“……”

 陸清則扭頭看寧倦:“我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寧倦低著頭,淡定地給他理著微褶的衣角,聞言一挑眉:“哪裡過分?再過些年,江山交到他手上,豈不更累?趁現在讓他多積攢點經驗是對他好,別縱容他。”

 陸清則心道,我也沒縱容啊。

 “當皇帝就是要辛苦點。”寧倦給陸清則理好了衣角,坐到他身邊,非要蹭得很近,耳鬢廝磨,嗓音帶著笑意,“再說了,有幾個內閣大學士在邊上出著主意,累不壞。”

 甚麼叫累不壞!

 陸清則一陣無言。

 “走都走了,還想著寧斯越做甚麼。”寧倦不滿陸清則的心思還放在外頭,齒尖磨了下他白皙的耳垂,“不如想想,這回我們去哪裡?”

 陸清則給他磨得沒法,思忖片刻,掀開簾子看了看外頭。

 初春過後,萬物復甦,嫩綠遍染。

 這個時節,想必江南正是好風光。

 他欣然忘卻了剛才的煩惱,轉頭一笑:“去臨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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