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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書房裡雖有炭盆,但還是暖閣裡舒服,在暖閣裡處理了一次政務之後,寧倦乾脆就換了個地方處理政務,讓長順每日把奏章拿到暖閣裡來。

 陸清則拿著書,淡定看著寧倦吩咐,當沒發現皇帝陛下那點寫在臉上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沒趕人。

 寧倦就這麼挪了窩,不動聲色地又湊近了陸清則一點。

 偶爾看奏本看得累了,還能抬頭看看陸清則那張賞心悅目的臉,又精神抖擻起來。

 雖然又挨近了點,不過寧倦還算得上是規矩,除了三五不時地突然發下瘋咬一口陸清則,平時也不敢對陸清則做得太過分。

 如此在寄雪軒養了一段日子後,陸清則早上昏昏濛濛睜開眼,逐漸清醒後,摸了摸昨晚又被寧倦那狗崽子壓著啃,進而加深的齒痕,後知後覺地發現個問題:他的底線貌似在不斷地後退。

 寧倦每天都在嘗試擁抱、親吻甚至是齧咬,讓他熟悉這樣的相處,甚至是習慣。

 皇帝陛下學會了軟硬兼施,躊躇滿志,步履款款,攻擊性強的時候,像只飢餓的惡狼,乖起來,又是隻溫順聽話的大狗。

 陸清則琢磨了一下,顯然不是他防禦力變低了,而是寧倦的段位變高了。

 這樣的寧倦,比從前只會一味來強的寧倦要難招架多了,他全無經驗,在這樣的攻勢下,找不到應對之策也很正常。

 偏偏他腳崴著,徐恕昨日抽空來看了眼,斷言至少得修養一個月才能好全。

 想躲開寧倦都沒法躲。

 陸清則無聲嘆了口氣,只能在起床時警告自己,今日也得守好底線,便起床洗漱了一番,自個兒挪去暖閣裡用膳。

 伺候在寄雪軒裡的宮人不清楚陸清則姓甚名誰,不過都知道,這位就是搞得前朝風風雨雨的皇后殿下,態度格外恭謹。

 陸清則不喜被人碰觸,幾乎有點小潔癖,他們得了陛下的命令,也不敢伸手,這幾日形成了習慣,見陸清則從寢屋裡出來了,便緊張起來,放下手頭的事,眼巴巴地圍觀著陸清則扶著牆走向暖閣。

 雖然那具清瘦的身軀在晨風中有些許搖晃,但還是慢吞吞地安全抵達了暖閣內。

 眾人這才鬆口氣,繼續幹自己的活兒去了。

 陸清則坐到暖炕上,瞄了眼寧倦故意留下來交給他處理的奏本。

 都放了五六日了,皇帝陛下也真是安得了心。

 看完手裡那本書最後的幾頁,陸清則揉了揉眉心,躑躅良久後,耐不住操心命,還是提起筆,給處理了。

 就跟掐著時間似的,陸清則剛放下筆,皇帝陛下挺拔的身影就出現在暖閣外。

 看到陸清則手邊的奏本,寧倦唇角有了幾絲得逞的笑意:“懷雪,我和你商量個事。”

 陸清則一見他開口,後頸就條件反射的疼,那種被甚麼野獸叼著似的感覺揮之不去,實在不想給甚麼好臉,眼皮也沒抬,單手持著茶盞輕抿了口,嗓音清清淡淡的:“陛下請吩咐。”

 “……”

 陸清則實在太瞭解怎麼戳寧倦肺管子了。

 寧倦略噎了一下,但知道他是因為甚麼冷臉,又有些想笑,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交疊的衣領下,露出的一小片肌膚吸引。那裡那段冰雪般修長雪白的脖頸格外惹眼,尤其是陸清則吞嚥時,讓寧倦總想一口咬上去,舔舐齧咬。

 寧倦舔了舔發癢的犬齒,坐下來道:“你現在不便走動,我不在的時候,難免無聊。”

 陸清則不鹹不淡地頂回去:“陛下除了早朝和議事時間,都在這兒蹲著,就差挖個坑埋點土把自己種這兒了,我可不無聊。”

 寧倦又笑了。

 他從前生怕惹惱陸清則,但現在才發現,能讓陸清則有理智之外的反應,讓他的情緒有所波動,才是難能可貴的。

 陸清則不再隔著一層距離,俯視著這個世間,以及他的情愛了。

 以前他身上有種溫和卻清冷的距離感,再仁慈也是不屬於這裡的,彷彿九天之上的神仙。

 現在這輪明月,在被他一點點拖到紅塵。

 陸清則瞅著面前英俊得過分的臉,不太自在地扭開臉:“你要商量甚麼事?”

 “宮中的夫子沒甚麼才能,不如懷雪,”寧倦開口就拉踩,“懷雪想消磨消磨時間嗎?”

 聽到前面半句,陸清則就大概猜出了寧倦的意思,眉尖蹙了蹙。

 寧倦拍了拍手。

 暖閣厚厚的簾子被掀開,長順領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走了進來。

 那孩子年齡雖小,走路很穩當,眼睛烏溜溜的,好奇又膽怯,不怎麼敢抬頭看過來,到了暖炕前,跪下來恭恭敬敬地叩首:“孩兒見過父皇、見過父君。”

 顯然是進來之前,就被長順怎麼叫人了。

 陸清則:“……”

 一時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起。

 真沒想到他是這麼當爹的。

 也沒想到寧倦這麼年輕就喜當爹了。

 但凡不是獨處,寧倦的臉上都沒甚麼多餘的表情,雙標得很,方才那絲笑意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消失,恢復成了淡漠威儀的皇帝陛下,淡淡道:“起來。”

 小孩兒便一骨碌爬起來,好奇地偷瞄陸清則,但在寧倦面前,又不敢有甚麼多餘的小動作,乖乖地低著腦袋,等寧倦說話。

 陸清則感覺頭更疼了。

 這孩子就是長順說的,寧倦從宗族裡抱來的孩子吧。

 看來寧倦是當真想將他當成儲君培養。

 讓他來教,恐怕還有另一層深意――他想讓這位未來的儲君,從小就學會敬畏他。

 他的心情頗為複雜,寧倦難不成當真不準備納妃,也不準備要自己的子嗣,願意就這麼守著他一輩子?

 守著他這麼一個病骨沉痾,病容難掩的人,三天兩頭病倒,無時無刻都得費心照看著。

 值得嗎?

 寧倦現在雖已不是容易意氣用事的少年,但依舊很年輕,若是以後後悔……

 陸清則察覺到自己的思維越來越跑偏,及時打住,感到滿心荒謬。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他怎麼就考慮到這上面來了。

 寧倦趁著陸清則打量這孩子的時候,面色自若地將陸清則手邊的茶盞撈到手,抿了一口:“向你父君介紹下自己。”

 那孩子趕緊又朝著陸清則行了一禮,口齒還算清晰:“父君,兒臣叫寧斯越,已經五歲了,學了千字文,近日在讀論語,已經讀到了《里仁》。”

 陸清則不至於給一個孩子臉色,聽到這個稱呼,頭疼地道:“別這麼叫我,叫我老師吧。”

 寧斯越張口一聲“老師”還沒出口,寧倦極具壓迫性的目光就籠罩在了他身上,話音涼淡:“你敢。”

 不過是讓陸清則隨便教教罷了,他才不能容忍陸清則有其他的學生。

 這聲“老師”,只有他能叫。

 寧斯越:“……”

 寧斯越怯怯地又叫了聲:“父君。”

 陸清則凝噎了半晌,深深地吐出口氣,和藹地道:“那你叫我陸大人吧。”

 寧斯越這回不敢張口了,等著寧倦開口。

 寧倦無視陸清則瞪過來的眼神,堅持:“叫父君。”

 於是陸清則又收穫了一聲“父君”。

 陸清則沉默半晌,決定不計較稱呼,寧倦這狗崽子都直呼他的字了,一個稱呼算甚麼,邊想著,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別站著,坐著說話吧。”

 寧倦頓時有些不滿。

 他都只能隔著張炕桌坐在陸清則對面,這小崽子居然能坐陸清則身邊!

 但剛剛已經惹得陸清則不滿了,再下去說不定會吵起來,只能憋著。

 寧斯越聽到陸清則的話,不太敢動,繼續等著寧倦開口。

 寧倦嗯了聲:“你父君說話,與朕無異,他說甚麼,你就聽甚麼。”

 那父君要改稱呼您也不讓啊?

 寧斯越幼小的心靈裡充斥著巨大的疑惑,小步小步走到陸清則身邊,謹慎地坐了下來,有點說不出的侷促。

 畢竟父母雙亡後,被寧倦帶進了宮,也才三個多月,雖然是眾人預設的皇儲,但看寧倦這樣子,顯然不會是甚麼慈父,八成平日裡也沒甚麼時間見他,拘謹些也正常。

 陸清則瞥了眼寧倦,滿肚子的話想跟他說,不過當著孩子的面,也不好說出來,便溫和地問了問寧斯越:“在宮裡還住得慣嗎?”

 寧斯越仍是不敢抬頭看他,小雞啄米點頭:“回父君的話,住得慣,嬤嬤們對兒臣很照顧。”

 陸清則又和聲問了些他在宮中的生活和起居問題,寧斯越沒想到這個素未謀面的父君不問他學業,反而關心些旁人不關心的問題,眼底有些迷茫,心裡又忍不住有些暖暖澀澀的,不知道怎麼就很想哭,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陸清則。

 這位父君生得好看極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虛弱,神色很溫柔,讓人看了就想靠近。

 父皇長得也好看,難怪他們是一對。

 寧斯越在心裡悄咪咪想著,就聽到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地“咔嚓”一聲,像是甚麼東西碎裂了。

 寧斯越冷不防被嚇得抖了下,心裡有些疑惑,不過他被教導過不能東張西望,便沒敢回頭去看。

 陸清則無言:“……”

 至於嗎,小孩子的醋都吃?

 而且不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親自說的讓他來教導教導這孩子?

 看小朋友被嚇了一跳,他摸了摸寧斯越的腦袋,示意他不用怕,關心完生活問題了,這才問起了學業上的問題。

 寧倦盯著陸清則放在寧斯越腦袋上的手,面無表情地又捏碎了桌上的一隻核桃。

 身後又連續“咔咔”了兩聲。

 寧斯越睜大了眼,頓時一個結巴,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甚麼聲音?

 陸清則看也沒看寧倦,涼涼地道:“陛下,要不您就先出去吧。”

 陸清則不僅摸這小崽子的頭,還趕他走!

 寧倦面色愈沉,又“咔嚓”一聲,捏碎個核桃:“朕不走。”

 聽到寧倦開口,寧斯越終於意識到方才那陣怪聲是哪兒來的了,察覺到父皇好像語氣不太高興,小孩兒嚇得瞳孔顫慄,可憐兮兮地不敢開口了。

 陸清則一陣頭大。

 寧倦就跟頭趴在旁邊虎視眈眈的兇獸似的,他習慣了寧倦時不時的發瘋,倒是還好,這孩子這麼畏懼寧倦,今日實在不宜多談。

 “今日便到這裡吧,”陸清則結束了問答,放下寧倦死盯著的、落在寧斯越腦袋上的手,“明日早些時候來寄雪軒,屆時我再考考你,怎麼樣?”

 寧斯越的壓力實在是大,聞聲鬆了口氣:“都聽父君的。”

 陸清則順手將桌上的糕點遞給他:“多吃點,瘦精精的。”

 寧斯越乖巧地點點頭,轉過身準備離開,目光在身後的桌上一瞥,才發現碟子裡的核桃全碎了個乾淨。

 原來如此。

 寧斯越忽然明白方才背後一陣一陣的咔嚓聲是怎麼出現的了。

 小孩兒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退下去時,眼底猶有濃濃的不解,跟著候在一邊的長順公公走出暖閣,仰頭看了看對他一直很照顧的長順公公,小小聲發問:“長順公公,父皇是很喜歡吃核桃嗎?”

 或者是父君喜歡吃,所以剝給父君?

 長順眼神古怪,笑眯眯地道:“小殿下不用好奇這個,來,咱家送您回去吧。”

 暖閣裡,陸清則低下頭,掃了眼滿桌的碎核桃,要笑不笑的:“這些核桃是哪兒長得不順陛下的眼了,要被陛下碎屍萬段?”

 寧倦渾若無事:“懷雪不是喜歡嗎,朕給你剝。”

 陸清則隨意用手撥了撥有幾顆被捏得粉碎的核桃殼,皺了皺眉。

 核桃殼這麼堅硬銳利,也敢徒手捏?

 見寧倦的手藏在袖子裡,不肯攤出來,陸清則不鹹不淡道:“手。”

 寧倦還是不肯伸手。

 陸清則忍無可忍,乾脆一把拉過寧倦的手,強行扯過來攤開,冷冷道:“多大人了,也不嫌丟臉。”

 陸清則的體溫一直較低,在暖閣裡,手指也是溫溫涼涼的,寧倦與他正相反,所以陸清則的手指尖在手心滑過時,感受格外的清晰,十指連心,瘙癢幾乎竄上了心尖尖。

 寧倦的呼吸一沉。

 比起陸清則細膩的掌心,他的手倒顯得沒那麼養尊處優,虎口與指尖有著層薄薄的繭,都是長期握劍練武練出來的,十指修長,指節清晰,很有力量。

 陸清則忘了幾日前的教訓,捏著尊貴的皇帝陛下的手,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番,確認沒弄破皮,想收回手,方才乖順地攤開在他面前的手卻忽然用力一握,將他的手緊緊攥在了手心裡。

 迅猛的速度好似某種姿態無辜,誘惑獵物前來採蜜,待到獵物進籠,瞬間閉合的食人花。

 陸清則抽了抽手,抽不出來。沉默了一下,他低下頭,冷靜地伸出另一隻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

 可惜在寧倦面前,這樣的舉動無異於羊入虎口,這下兩隻手都被抓著了。

 陸清則眉心蹙得愈緊:“放手,還沒鬧夠嗎?”

 “懷雪,你可能是有甚麼誤會。”寧倦抓著他溫涼滑膩的手,感覺好似抓著片絲綢,眯著眼摩挲著,“我不是在鬧。”

 陸清則遲鈍地意識到,寧倦身周湧動著的,是一股名為危險的氛圍。

 他兩輩子身體都不好,劇烈的運動和情緒都與他無關,清心寡慾久了,別說對男人之間的事不瞭解,對男女之事瞭解也不多,是以雖然覺得危險,但感覺寧倦頂多就是再咬他一口,抿了抿唇:“你當真準備培養那孩子作儲君?”

 提到這個,寧倦的動作稍頓,英俊的面容上一片坦然,輕描淡寫道:“嗯,眼下看著還成,若是他往後蠢笨無能,那便再換一個,左右宗族的子嗣多,總能挑個合適的。”

 陸清則斷然搖頭否決:“陛下還年輕力強,現在就決定這些,還為時過早了。”

 寧倦自然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不信我嗎?”

 他握著陸清則的手微微用力,盯著他道:“懷雪,你曾對我說過,若是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確定心意與他結親,就要做好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打算,我答應你了,就能做到。”

 英俊的青年眼神炙亮地盯著他,手心的熱度很燙。

 陸清則有種被灼燒的錯覺。

 理智告訴他,自古能有幾個皇帝能做到不納妃、不寵幸宮女的?

 但情感上他又能感受到,至少在這一刻,寧倦說得很認真。

 也是因為寧倦說得太認真,所以他在沉默許久之後,還是緩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每抽出一寸,寧倦的心裡便冷下一分。

 陸清則自感做得沒錯。

 在他還給不出答案的時候,即使寧倦以後會後悔的機率只有萬分之一,他也不想寧倦這時候就做出決定。

 他比寧倦歲數大、閱歷廣,得對自己、對寧倦負責。

 寧倦閉了閉眼,忍住衝動,聲音有些啞:“懷雪,我是認真的。”

 陸清則無聲嘆了口氣:“我不是不信你,只是……”

 只是甚麼,卻半晌說不出來。

 寧倦沒有像從前那般發怒,也沒有說甚麼,只是抿緊了唇線,好半晌,才點了下頭:“早些歇息。”

 話罷,他起身離開了暖閣。

 陸清則頭一次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傷到寧倦了。

 再熱情的小狗也有失落的時候。

 他有心說些甚麼安慰寧倦,卻都說不出口。

 寧倦要的東西,他現在還給不起。

 人走了,暖閣裡的暖意似乎也被帶走了,陸清則也無心看書了,靠在大迎枕上,邊神遊天外,思索這段扭曲的師生關係,邊吃核桃仁,皇帝陛下親手捏的,還挺香。

 幾次差點想通的時候,又因為某些東西,沒敢去觸碰。

 他慢吞吞的,把一桌子零碎都收拾完了,天色也不知不覺暗了。

 陸清則低頭看了看桌上,才發現那幾本奏本寧倦沒帶走,裡面的內容,說重要也不算太重要,但擱置了這麼幾日,說輕也不輕了,寧倦應當會回來取走。

 他決心等寧倦回來,再好好和他談談,但又等了良久,也沒等到寧倦回來,只好拎著那幾本奏本,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長順居然也不在外頭,守著的是長順的徒弟安平。

 安平見陸清則出來了,忙躬身一禮:“見過陸大人。”

 陸清則朝他略點了下頭:“陛下呢?”

 安平想到師父吩咐的話,麻溜地回覆:“陛下在乾清宮歇下了。”

 在乾清宮歇下了?今晚不來寄雪軒了嗎?

 陸清則愣了一下,他這幾日都能感覺到,寧倦半夜會爬上他的床,給他暖暖手腳,所以他才睡得安穩。

 等他醒來的時候,寧倦又去上朝了。

 這算是一個他不開口、寧倦也不會說,心照不宣的秘密。

 怎麼今日就回乾清宮歇了……是因為下午的事嗎?

 放到往日,陸清則求之不得,希望寧倦能早日對他死心,但是現在……他不想見寧倦傷心。

 模糊的夜色中,陸清則的眼睫微微一顫後,掏出袖裡的幾冊奏本:“勞煩帶我過去一趟,陛下忘拿這幾份奏本了。”

 安平差點脫口而出“那讓奴婢送一趟就好”,好險憋了回去,低著頭應聲:“是,奴婢這就為您準備轎輦。”

 轎輦準備得很快,陸清則披了件擋風的披風,坐上去,不過多久,便到了熟悉的乾清宮。

 顯然寧倦早就吩咐過裡裡外外,見到陸清則過來,沒人阻攔,也沒人敢流露出異色來,彷彿陸清則一直好端端地活著,沒有過三年前的死訊。

 順利地得以進入,到了寧倦的寢房前,陸清則才發覺長順守在門外,滿臉的焦急。

 見陸清則來了,長順大大地鬆了口氣,臉色一喜:“陸大人,您總算來了,快進去看看陛下吧!”

 陸清則剛想問怎麼了,就聽到裡面傳出了瓷器落地的清脆之聲,心頭一緊,將奏本塞給長順,顧不得再問太多,便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外間還好些,走進裡間,簡直滿屋狼藉,蠟燭被打翻了,朦朧的微光中,隱約可見價值連城的花瓶碎了一地,成色難得的天青色茶盞也沒幾個好的,香爐傾倒,香灰灑了一地。

 寧倦就伏在床上的一堆衣物之間,渾身都在輕微地發著抖,甚至沒能意識到有人進了屋。

 陸清則完全沒想到是這麼個光景,怔了怔,腳上不小心踢到個罐子,立刻驚動了寧倦,一隻瓷枕被丟過來,好在他閃躲及時,瓷枕擦過他臉側,“啪”地砸到了牆上,力道極大。

 寧倦冷沉的聲音從牙縫間吐出來:“滾出去。”

 他們之間的事情,發這種脾氣做甚麼?

 陸清則皺皺眉,叫了一聲:“陛下。”

 聽到他的聲音,寧倦渾身微微一顫,猩紅著眼緩緩抬起頭來,這時陸清則才發現,寧倦的狀態不太對。

 那張英俊的臉容極為蒼白,額上青筋微露,浮著一層密密的冷汗,向來清明的眼中一片迷亂,望著他的眼神極為怪異。

 他直勾勾地盯著站在陰影裡、顯得有些模糊的陸清則,卻沒有像平日那樣熱切,語調枯朽,毫無起伏:“又來了嗎。”陸清則感覺到不對勁,不顧腳上的疼痛,立刻朝著他走過去。

 寧倦翻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接近,自言自語:“我知道,再靠近幾步,你又要消失了。”

 他扶著額角,露出幾絲痛色:“……不過,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靠近我……每一次我想接近你,你都會消失。”

 陸清則聽他輕聲的呢喃,意識到寧倦彷彿魘在夢裡,以為他是假的。

 他艱難地走到寧倦面前,彎下腰,檢視他的狀況:“不是在做夢……果果,你是不是頭疼?”

 隨之陸清則的靠近,馥郁溫暖的梅香也撲了過來,盈滿了胸腔。

 寧倦渾渾噩噩地想,這是他這三年來,夢到的最真切的一次。

 好似陸清則當真還在他身邊似的。

 他沒有搭理陸清則的話,也不敢伸手去碰。

 只要碰到了,就會消失。

 陸清則看他只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卻不開口,伸手摸了摸他的手和臉,才發覺寧倦身上竟然冷冰冰的,沒甚麼熱度。

 “這就是徐恕給你看的病?徐恕開的藥呢?”

 看寧倦還是不說話,陸清則心裡著急,轉身就想出去找長順要藥。

 寧倦的狀態太不對勁了。

 豈料他轉過身還沒走開,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隨即一股巨大的力道驟然傳來,將他狠狠地拽到了床上,眼前頓時一暗。

 寧倦俯身壓下來,壓抑的喘息裡是抑制不住的興奮與狂喜:“我終於……抓到你了,老師……”

 沒有消失。

 這個夢裡的陸清則,居然會主動觸碰他,被他碰到之後,也不會消失。

 他懷念這縷梅香懷念了一千多個日夜。

 這是在幾乎將他的腦袋劈為兩半的劇烈頭疼中,唯一的解藥。

 陸清則被碰到了受傷的腳踝,痛得嘶了一聲,剛想再次開口,讓理智全無的寧倦清醒過來,寧倦便掰著他的下頜,迫使他張開了嘴,狂熱地親吻下來,這是比此前任何一次親吻都要深重的吻,陸清則被甚至感覺自己的唇瓣被廝磨破了,舌尖被齧咬得發痛,呼吸不能。

 在他幾乎窒息的時候,寧倦才給出一絲憐憫,放過了他的唇瓣,轉而又親吻他的額頭、眼角的淚痣、鼻尖、下頜。

 一路向下,還甜了甜他的喉結。

 陸清則的脖子極為敏感,被弄得渾身以繃,差點叫出聲。

 比那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披風不知何時已經被解開了,領子也被扯亂了,雪白的膚色在昏暗的室內白得近乎發光。

 再繼續下去,局面當真要失控了。

 陸清則腦子裡一團亂,一把推開寧倦的腦袋,呼吸很亂:“你發甚麼瘋!”

 “我沒有發瘋。”

 寧倦居然聽到了這一句,低垂著頭,慢條斯理地抽出他的腰帶,朝他微微一笑:“老師,我在向你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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