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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寧倦的指尖拂過肩頭的一瞬, 陸清則的眼皮跳了跳。

 曾幾何時,只比他高一點的少年,現在已經比他高半個頭了, 身形不復少年時特有的單薄感, 變得精實起來,肩線開闊, 腰背挺拔, 只是站在一側, 沉沉的壓迫感就襲來, 彷彿連呼吸的空氣都稀薄了三分。

 陸清則有點恍惚,因寧倦的靠近, 被沖垮得七七八八的認知又垮了一半。

 小果果……變成大人了。

 他看著寧倦長成英挺的少年,三年不見, 又變成了一個成熟、高大的男人。

 寧倦不再是他印象裡的那個小孩兒了。

 要陸清則接受這一點有點陌生的艱難。

 他低垂的長睫顫了顫,穩住呼吸抬起眼, 短暫地和寧倦再次對視了一眼,見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眸沒有甚麼情緒, 又瞥開, 聲音故意壓得低沉了幾分,與平時的清潤溫和截然不同:“多謝兄臺,不過我更喜歡杏花。”

 寧倦應當沒有認出他。

 按著寧倦以往的脾氣, 如果是認出他了, 怎麼可能這麼平靜。

 發現他是假死脫身的話, 寧倦定然會恨透了他, 深覺自己被背叛, 恨不得親手掐死他才對。

 寧倦緩緩點了下頭, 目光依舊籠罩在他身上:“閣下高姓大名?”

 這小崽子想做甚麼?

 陸清則渾身都緊繃著, 實在不想再繼續待在這裡,只恨不得立刻回到客棧,叫上錢明明逃離京城,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面色故作冷淡警惕:“我和這位公子初次見面,萍水相逢,就不必知會姓名了吧。”

 就算是覺得他有些熟悉,被人拂了面子的皇帝陛下也不會糾纏不休。

 聽到他這麼說,出乎意料的,寧倦並沒有展露出不高興的神色,點了下頭:“是我唐突,我姓寧,閣下貴姓?”

 陸清則不想給他發揮的餘地,倉促之間,把段凌光的姓抓出來用了下:“在下姓段。”

 “段公子。”

 寧倦又點了下頭,細聽有些咬牙切齒似的,但看著又沒有分毫異色,似乎只是錯覺:“我與段公子一見如故,可否有幸邀你一同用杯茶?”

 陸清則:“……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寧倦往他面前走了一步,聽不出聲音裡的情緒,“我可以改。”

 掠過寧倦的肩線,陸清則看到了不遠處的長順和幾個侍衛,心裡忍不住罵了一聲。

 你們的陛下單獨跑來跟個陌生人說話,也不過來阻止!

 不怕皇帝陛下被人刺殺?

 陸清則正飛快想著該如何脫身,一陣冷風颳來,他登時被嗆了一下,忍不住別開頭咳了起來。

 三月的京城雖已開春,卻還是冷得很,他穿著身半新不舊的青袍,裹著單薄瘦削的肩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時,像盞掛在簷角,在風中明滅不定的雕花燈籠,叫人止不住地揪心。

 還在那邊探頭探腦的長順一下又愣住了。

 這人不僅背影像陸大人,連咳起來這副叫人心疼的樣子,當真也像極了陸大人。

 難怪陛下會忍不住去和他搭話。

 陸清則咳得一陣眼前發花,還沒等回過神,寧倦已經迅速脫下了擋風的披風,罩在他身上,淡淡道:“出行在外,段公子怎麼也不顧惜點身體,外頭風大,到馬車上來避避風吧。”

 陸清則實在鬧不清這是個甚麼發展,只得瘋狂拒絕:“不必了,多謝。”

 說著就想脫下身上帶著寧倦氣息的披風,結果還沒解開,就聽頭頂傳來聲:“要麼丟掉,要麼披著。”

 帶著獨屬於皇帝陛下的獨斷與不容置疑。

 陸清則:“……”

 面貌他能改變,身形卻不能,加之他方才止不住地咳了幾下,或許又讓寧倦想起了墓中早該化成白骨的“陸清則”。

 長順極有眼色,在寧倦還沒開口時,就已經叫人將馬車趕過來了,堆著笑道:“這位公子,請上馬車,去避一避風吧。”

 陸清則輕吸了口氣:“多謝好意,但我還有事。”

 說吧,順勢解開了身上的披風,遞到了長順手裡。

 長順沒想到他還這樣的,頓感手上多了個燙手山芋,頭皮發麻地偷瞅了眼皇帝陛下。

 上一個敢這麼拂陛下面子的,還是陸大人吧?

 寧倦卻好似沒有看到陸清則避之不及的模樣,反而微微露出個笑:“有甚麼事,不是正好,坐上馬車送你一程。”

 陸清則想推脫說要回客棧,話還沒出口,又咽了下去。

 也不知道皇帝陛下這幾年是發生了甚麼突變,被拂了面子後,居然也不會生氣地轉身就走了。

 糟糕的是,顯然寧倦已經對他產生一點興趣了。

 他現在是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若是與寧倦接觸越多,恐怕寧倦就會察覺得越多,但他越拒絕,寧倦對他的興味也會越濃。

 而且現在絕不能回客棧,他已經被寧倦注意上了,不能再讓錢明明也進入寧倦的視線,畢竟錢明明是段凌光的人,若是被寧倦發覺,恐怕要牽扯到段凌光。

 三年前段凌光就因為他,被錦衣衛帶進宮過,不能再牽累他。

 陸清則思來想去,咬了咬牙。

 與其一直拒絕,不如順著寧倦的意,讓寧倦發覺他與“陸清則”是完全不同的人,失去興趣就好。

 反正皇帝陛下日理萬機,一堆子大事等著他去處理,不可能在外頭逗留太久。

 陸清則猶豫半晌後,和寧倦對視著,緩緩點了下頭:“那就勞煩寧公子了,送我去京中的唐家蜜餞鋪子就好。”

 他轉身走進了那架寬敞的馬車裡,寧倦負手在後,眼神陰鷙地掃過他背影的每一寸,旋即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

 長順摸不太清寧倦是當真想和這個其貌不揚、但確實有些像陸大人的人說說話,還是想做點其他的甚麼,湊過來小聲問:“陛下?”

 寧倦沒有搭理他,跟隨著陸清則,也鑽進了馬車中。

 畢竟是皇帝陛下,就算是微服出宮,坐的馬車也甚是奢華寬敞。

 不過在寧倦也進入馬車中時,空間瞬間狹窄起來,皇帝陛下的存在感變得極為鮮明,想讓人忽視都難。

 陸清則在心裡琢磨著寧倦最討厭的人型別,輕咳一聲,故作豔羨:“寧公子這馬車竟是紫檀木料,真是奢侈,我從小地方來的,都聽說京城富貴,算是見著了。”

 寧倦抬眸看他:“你喜歡?”

 “……”

 陸清則被他這個回答噎了幾秒,繼續對車內的裝潢大驚小怪,面露嚮往:“南海明珠當能拿來當做馬車裝飾,我看寧兄年紀輕輕的,想來家底頗豐吧,嘖嘖。”

 寧倦抬腕,姿態優雅地倒了杯茶,推給陸清則:“略有薄產。”

 ……

 大齊的國庫知道你這麼評價它嗎。

 陸清則演得確實累了,口乾舌燥的,端起茶杯響亮地吸溜一口,讚道:“好茶!”

 寧倦這種皇家禮儀教養出來的,看得慣他才怪。

 果然就見寧倦皺了下眉。

 然後開口道:“茶水燙,慢點喝。”

 茶水確實燙,陸清則吸溜得更大聲了:“還好還好,也唱不出甚麼滋味兒,跟白水似的。”

 說著,又似乎很好奇,學著自己見過的熱氣催婚的熱心群眾,一溜兒地問:“不知道寧兄家裡做甚麼的?住哪兒啊?幾進宅院啊?幾兒幾女?”

 寧倦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清則,對他那些粗鄙聒噪的行徑恍若未聞。

 封閉的馬車裡,那絲在外面隱約縹緲的微淡梅香,濃郁了許多。

 與他這幾年焚燒的劣質代替品不同。

 他眸底發紅,藏在袖中的手緊了又松,渾身連帶著靈魂,都在微不可查地發顫。

 寧倦聽不清陸清則在說甚麼,眼睛盯在他的水紅的唇上,分不清那種顫慄是為何。

 是興奮,狂喜。

 還是,憤怒。

 聽到陸清則說的最後一句話,寧倦才淡淡回答道:“我沒有娶親。”

 又固執地重複了一遍:“沒有。”

 陸清則咂舌道:“我看寧兄年歲也不小了,竟還未娶親麼?”

 說著就像有了主意,往他這邊湊了湊,露出幾分精明的神色來:“我家裡有個小妹,生得很是好看,還待字閨中,我與寧兄一見如故,不如再結個秦晉之好,送我家小妹到貴府當個妾,如何?”

 儼然一副見人富貴,就變了嘴臉,想要上趕著出賣妹妹結親的小人樣。

 寧倦深深地看著他:“那你娶親了嗎?”

 陸清則眼也不眨:“實不相瞞,在下正是與妻子來京探親,今晚便準備走了,沒想到臨行前還能結交到寧兄這樣的人物,真乃一大幸事。”

 寧倦的眉間驟然籠上了一層陰翳。

 他坐在馬車視窗邊,擋住了光線,臉容隱沒在陰影之中,陸清則便沒有看見他眼底的陰冷:“妻子?看不出來,段公子竟然已經成親了。”

 陸清則露出副怫然不悅的神情:“寧公子這話就有些傷人了,我長得很不容易娶親嗎?我家夫人懷胎八月,再過些日子,孩子就出世了,我要去唐家蜜餞鋪子,便是因為她喜歡吃。”

 寧倦扯了下嘴角,垂在身側的手指勾了勾,神色漠然:“那真是,值得慶賀。”

 陸清則還沒來得及察覺到危險,喉間又一陣癢,忍不住捂著嘴唇,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的胸腔悶悶地震著,喉間一片刺拉拉的痛,咳得竟然比之前在外面時還要劇烈幾分。

 腦門似乎也開始發燙了。

 陸清則的思維都被咳得一陣四散,痛苦地想,不應當啊。

 昨晚他喝了預防風寒的藥,今早起床時也探了探額溫,怎麼還是著了道!

 見那張方才顯得水紅的唇瓣瞬間失了血色,病懨懨的,寧倦的眼睛一下被刺痛了,胸口滾沸的情緒倏然一止。

 陸清則耳邊嗡嗡發鳴,渾身的力氣被劇烈的咳嗽卸掉了大半,沒甚麼力氣地靠在馬車壁上,身上泛著冷,額上也覆著層冷汗,眼前陣陣發黑,呼吸微弱,暫時沒有力氣再繼續他的表演。

 那張平凡的面容竟因這股病色,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瑰麗來,讓人移不開眼。

 寧倦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了片刻,才伸出了手。

 探過來的手沾著股濃烈的梅香氣息。

 陸清則沒力氣躲開寧倦的手,七葷八素地想,小皇帝怎麼不用皇家御用的龍涎香了,改用薰香了?

 好在寧倦沒有做甚麼,只是試了試他的額溫。

 探過陸清則的額溫,寧倦立刻開啟旁邊的暗格,從中取出個白瓷瓶,倒出枚圓滾滾的藥,掐著陸清則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口,將藥塞進他的口中。

 陸清則是沒力氣反抗,但不是腦子出問題了,用力扭開臉,條件反射地就想吐出來。

 柔軟溫熱的唇瓣蹭過指尖,些微麻癢的感覺順著蹭過心口,寧倦呼吸一窒,恨不得用力抵磨過去,捂住他的口,嗓音低沉微啞,含著絲冷意:“嚥下去。”

 陸清則蹙著眉尖,含著那枚發苦的藥,和寧倦對視了幾秒。

 那雙眼眸如沉在寒潭下的黑曜石,浸透了冷意,沒有其他的情緒。

 最終雪白的喉結滾了一下,還是將藥丸吞嚥了下去。

 寧倦的指尖在他咳得發紅的眼尾蹭過,停頓片刻,收回手,坐了回去:“不用擔心,是我府中醫師研製的藥丸,止咳的。”

 陸清則的聲音不用再故意壓著,咳得沙啞:“……多謝寧兄,寧兄居然還會隨身攜帶這種藥,不愧是大戶人家。”

 寧倦淡淡道:“從前我的老師也時常生病,他在我面前時總是撐著面子好好喝藥,背地裡又嫌藥苦,喝半碗倒半碗,把屋裡的盆栽都澆死了,我便讓府中醫師試著將一些湯藥濃縮成藥丸,方便隨身帶著。”

 ……那盆盆栽本來就快死了,幹他何事?

 陸清則悻悻地想著,違心地讚歎道:“寧兄真是尊師重道,很有孝心,你的老師知道,也會很感動的。”

 寧倦盯了他幾瞬,沉沉地閉上眼,有幾分冷漠疲憊:“是麼,可惜他恨極了我,寧願死都不肯留在我身邊。”

 寧倦的語氣很平淡,陸清則心裡卻冷不防被刺了一下,泛起幾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來,沉默了一下。

 寧倦是這麼覺得的嗎?

 他其實並沒有恨寧倦。

 這次來京城遇到寧倦已經是極大的驚嚇了,陸清則打算能順利離開京城的話,往後再也不回來了,看寧倦鬱結於心的模樣,終究是有些不忍:“……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但你的老師應該不會那麼恨你的。”

 “當真?”寧倦睜開眼盯著他。

 馬車搖搖晃晃的,到了城門口。

 城門口的守將本來要逐一排查身份,檢查路引,見到陛下身邊的長順大總管,神色一凜,頓時猜出了裡頭是甚麼人。

 長順比劃了個安靜的手勢,一群人便無聲地垂下頭,讓開道,恭謹地讓馬車進了城。

 城門隔絕了城外的清淨,進入城中,一派車水馬龍,喧鬧的聲音潮水般四湧而來。

 陸清則恍若未覺:“那是自然,不會有老師當真記恨上自己的學生的。”

 寧倦緩緩點了下頭:“承你之口,希望是如此。”

 陸清則總覺得他的語氣有點說不出的怪異,但除了方才給他喂藥時有過一點接觸外,寧倦又沒有其他任何異常了。

 他抿了抿唇,往外面看了眼。

 唐家蜜餞鋪子到了。

 從前陸清則嘴裡發苦時,陳小刀就經常跑來這家鋪子給他買蜜餞,味道一頂一的好,在京中頗有盛名,他這個“外鄉來的”,知道這家鋪子也沒甚麼稀奇的。

 方才吃下的那枚藥好似有點效果,腦子雖然混熱發脹不已,呼吸滾燙,但好歹沒有再咳了。

 陸清則不打算再繼續跟寧倦拉扯下去,起身隨意拱拱手:“多謝寧兄搭我一程,我得趕緊買完回去了,回去晚了,指不定還得挨夫人的罵,往後定然給寧兄寄信往來。”

 寧倦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嗯。”

 陸清則緩緩舒了口氣,抬腳往外走去,腳下卻猝不及防一絆,不知道勾到了甚麼,身體不受控制地一倒,不偏不倚,正好倒在了寧倦懷裡。

 寧倦依舊紋絲不動,只在他倒下來時伸手攏了一下。

 懷裡這副軀體很清瘦,瘦得有些硌人,沒有幾兩肉。

 陸清則本來就頭暈著,摔得更是一陣頭腦發昏,半晌才緩過來點,心裡罵了一聲。

 少年的胸膛也不似從前那般猶有一絲單薄了,變得愈加堅實溫暖。

 陸清則觸電似的,迅速起身:“抱歉抱歉,一時沒留意。”

 起得太快,眼前又猛地黑了下。

 寧倦凝視著他:“段公子看起來,和我的老師一樣,身子不太好。”

 陸清則後背一緊,神色如常:“春寒料峭,不習慣北邊的氣候罷了。告辭。”

 寧倦微微頷首:“告辭。”

 有那麼幾瞬,陸清則也懷疑過寧倦是不是透過自己現在這副陌生的面容,發覺了他的身份。

 但直到他鑽出馬車,雙腳踩回地面,也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寧倦若是發現他了,絕不會這麼輕易放他走。

 這輛馬車恐怕會直接趕去北鎮撫司,或者紫禁城才是。

 陸清則揉了下脹痛的太陽穴,忍著不適,渾然自若地走進鋪子裡,磨磨蹭蹭地買了幾種蜜餞包好,再回頭時,那輛馬車已經離開了,長街上只有來來往往的行人。

 回宮了嗎?

 陸清則愣了愣,說不出心底是個甚麼滋味,但多少是鬆了口氣。

 買完蜜餞,陸清則沒急著立刻回客棧,而是在城中又轉了一圈,穿行在大街小巷,不斷甩開身後的人,避免被尾隨的萬一。

 從前寧倦派人來陸府,一半是為了保護,一半是為了監視,所以他很熟悉那種感覺。

 繞著走到天色將暗時,確信沒有被人尾隨在後,陸清則才隨便找了位趕著牛車即將出城的老伯,給了他一點銀子,坐在牛車後面,咬著蜜餞出了城。

 依舊很順利。

 雄偉的燕京城門在視線裡逐漸露出全貌,一點點遠去,陸清則被冷風吹得腦子愈加昏沉,眯著眼心想,這次就當真是永別了。

 此番離去,他不會再回京城。

 今日遇到寧倦,雖然錯愕,但能在永別之前見到長大成熟的寧倦,將心裡那個模糊的輪廓填滿也不錯。

 往後的寧倦會再成長成甚麼模樣,就徹底與他無關了。

 陸清則的心口有點說不上的壓抑煩悶,收好懷裡的蜜餞袋子。

 牛車走得還挺穩當,沒有加劇陸清則腦子裡的鈍疼,天色擦黑時,才到了客棧外頭。

 陸清則扶著邊緣慢慢踩到地上站穩,笑著和老伯道了謝,走進客棧裡,額角還在突突跳,胸口發悶,幾乎頭暈眼花,思維僵直。

 在城中逛了一日,八成是燒起來了。

 他喉間乾渴不已,手腳都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每走一步,身體都有些搖搖欲墜,只想先回屋喝口水,便去叫錢明明一起離開。

 昏昏沉沉地扶著牆走上樓,陸清則走進屋裡,點亮油燈,便倒了杯茶水灌下去。

 離開了一日,桌上的茶水竟還是溫熱的,沒有刺激到喉嚨,嚥下去頗為舒適。

 陸清則於昏蒙中眼睫一顫。

 他明明吩咐了掌櫃,不要讓小二進他的廂房,甚麼也不要動。

 陸清則陡然意識到甚麼,抬起眼,桌子對面是梳妝的銅鏡,覆蓋著水銀,再打磨拋光過的鏡子,在點了油燈後,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臉。

 眼角那點被錢明明用鉛粉覆蓋住的淚痣,不知何時早就暴露出來了。

 平凡的臉卻突然生出了點淚痣,在燈光下顯得有幾分妖異。

 陸清則的腦仁忽然更疼了。

 門口忽然傳來陣敲門聲,不緊不慢的三下,透著股壓抑的冷靜。

 “我忽然想起,忘記告訴你我住哪裡了。”

 寧倦的嗓音在外面響起:“你的信恐怕寄不到。”

 旋即廂房門被推開,寧倦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邊,語氣依舊聽不出異常:“看來尊夫人就算懷胎八月,也愛出去閒逛,我想拜會一下,卻在整個客棧都沒找著。”

 陸清則撐著陣陣發昏的腦袋,明顯察覺到這不是因為發熱而產生的昏沉,喘息急促:“你……”

 話音未落,他的手便被用力地攥住了。

 寧倦的聲音壓抑得像是隨時能夠噴薄而出的火山,另一隻手慢慢地挑起陸清則微微汗溼散亂的長髮:“我有個疑惑,不知當不當說。”

 陸清則自然沒有力氣回答他。

 睏意鋪天蓋地地襲來,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垂,他在迷濛中感覺到寧倦傾下身,嗅了嗅他的頭髮,冷漠的嗓音鑽入耳中:“陸懷雪,你這副身體,當真能娶妻嗎?”

 ……這小兔崽子!

 他明明換了張臉,到底是怎麼發現他的?

 陸清則眼前一黑,在病痛和藥效的雙重摺磨之下,終於再無力抵抗,徹底地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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