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京城展開血洗時,陸清則剛在渡口登上段凌光的貨船。

 他從驛館裡脫身後,騎馬遠離了那處,天光稍亮時,終於見到前頭有個村子。

 整夜疾行,就算是裹著厚厚的披風,陸清則渾身也在嗖嗖發涼,四肢僵硬,想了想,便拍拍馬,放馬離開回驛站去,走進村中,問村民要了點熱湯,暖了暖手腳。

 村裡似乎在辦喪事,見有過客,村民很熱情地遞了碗熱湯來。

 天矇矇亮著,村裡人並不是很捨得點蠟燭油燈,全靠大雪折射的微光看路,模糊中只覺得這個過客氣度雍容,清雋疏朗,似乎不是一般人物。

 但也沒太在意。

 南來北往的,不少商客路過村子時,也會歇歇腳,甚麼人物沒有過。

 陸清則喝了口熱騰騰的羊肉湯,羊肉驅寒,四肢百骸都湧過暖流,身子也沒那麼發寒了,舒服不少,看村裡熱鬧,隨意多問了句:“是有人過世了麼?”

 村民忍不住叨叨兩句:“人本來是不行了,村裡都準備著呢,沒想到都要往棺材裡放了,人又突然醒啦!”

 還有這等事?

 陸清則笑道:“新歲將至,也是好事。”

 “是啊,大過年的死人,多晦氣。”村民小聲感嘆了聲,“這位公子是趕路回家嗎?”

 陸清則頓了頓,搖頭:“剛從家裡出來。”

 村民疑惑地撓撓頭,還想再問,陸清則轉眸看到棚裡一隻驢子,估摸了下自己的身體情況,和聲和氣地問道:“這位大哥,驢子賣嗎?”

 喝完那碗湯,陸清則騎著新買的驢子,戴上風帽斗笠,慢悠悠地朝著渡口而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風雪之中。

 數個時辰之後,一隊錦衣衛騎著快馬趕到村中,急匆匆地將村裡沒用上的棺材花重金買走,因為太過緊迫,也沒注意村民的隨口閒談,幾個時辰前有個買走驢子的青年。

 陸清則並不知曉自己離開後的情況,不過即使知曉了,也不會太在意。

 那副時常戴在他臉上的銀面具已經丟在火場中,大概都被燒融化了,就像束縛在他身周的一切,陡然都隨著他的離開而遠去。

 該操心的都操心完了,他不再是帝師了。

 陸清則沒有特別緊迫地趕路。

 他身上的東西基本都丟在大火裡燒完了,就剩出發漠北前,徐恕給的兩瓶藥丸、幾兩碎銀、早就暗中偽造好的路引,以及在村裡買的乾糧和水囊。

 去渡口的一路上,他特地避開了可能有錦衣衛路過的地方,免得好巧不巧,撞上個把熟人。

 這會兒他的死訊應該已經傳出去了,京城應當很熱鬧。

 藉由此事,寧倦可以順藤摸瓜,對那些從前不好下手的王公貴族下手,清除一些從崇安帝時就存在的沉痾舊疾。

 等該清理的人清理完了,開春便是春闈,新鮮血液補進朝廷,他相信在寧倦的手下,修剪枝葉後的大齊會重新生機勃勃,再次強盛起來。

 至於其他的……

 寧倦現在,應當很傷心吧。

 過段時日便好了。

 寧倦還很年輕,就算他是皇帝陛下,如今見過的東西,也因年齡的限制太少,等再過幾年,少年蛻變成青年,閱歷豐富,成熟起來,這絲偏執的感情,應該也會隨之淡去。

 或許以後寧倦回頭想想,還會為自己曾對自己的老師動過那番心思,感到不可思議。

 陸清則心想著,走了幾日的路,終於到了和段凌光約定的碼頭,在碼頭附近隱蔽地等了一日,碼頭附近戴著風帽斗笠的人不少,他也不甚顯眼。

 當夜,段凌光的船如約而至,停靠在碼頭,下船補買些食物。

 看到陸清則牽著小毛驢悠哉哉地走來時,段凌光又是舒口氣,又是覺得好笑,連人帶驢請進船上,上下打量他,調侃了句:“我還以為我見著張果老了。”

 說著,看他那張過於顯眼的臉,忍不住又道:“你怎麼不戴面具?也不怕惹人注意。”

 陸清則不太明白這個邏輯:“路上就沒甚麼人戴面具,我若是戴了面具,豈不是更惹人注意?”

 說著扭頭拜託了下:“對我的驢好點。”

 段凌光一時語塞,跟他沒法說去,看他被風吹得臉色蒼白,近乎透明似的,趕緊帶著他鑽進了艙室裡,倒了杯熱茶推過去,然後往椅子上一癱:“你這動靜鬧得,知道你家小皇帝都在幹些甚麼嗎?我沿途坐船而下,聽得當真是冷汗直下,一想到我若是按原先的軌跡走,會遇上這麼個宿敵,人都要厥過去了。”

 陸清則能想象到京城的動靜,自在地抿了口熱茶:“我就當你在誇我家小崽子了。”

 段凌光挑高眉:“看你這樣子,過來的路上,肯定避開了所有可能有京中耳目的地方,沒聽說過京中傳來的訊息,所以我猜你肯定沒想到一點。”

 “甚麼?”

 “小皇帝把你‘停靈’養心殿,親自在殿裡為你守靈,聽說氣得一群官員在宮裡跪了許久。”段凌光戲謔地看著他,“這點想到了嗎?”

 陸清則摩挲著茶杯的指尖一頓,垂下長睫,聲音聽不出喜怒:“胡鬧。”

 段凌光摸出扇子,不嫌冷似的搖了搖:“看起來你家小皇帝比你想的,還要更在意你幾分啊。”

 陸清則只是喝茶,沒有接茬。

 段凌光在腦中整合了下自己豐富的理論知識,提醒他:“總之,你得當心點,若是被你家小皇帝發現你其實沒死,只是借假死脫身,那他現在有多痛苦悲傷,到時候就會有多暴怒,你這身體,八成是撐不住一篇虐身虐心文的。”

 陸清則眼皮跳了跳,有點糟心地放下茶盞:“你到底看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段凌光:“也就還好啦,你這是甚麼語氣,你在看不起我的愛好嗎?”

 “……”

 陸清則安靜了會兒,也不免順著段凌光說的思路想了想。

 寧倦生平最恨被人揹叛,他現在的行徑,在寧倦心裡無異於是背叛。

 按著寧倦那狼崽子的脾氣,若是得知他是假死脫身,恐怕不止是暴怒,會……恨上他,恨不得殺了他吧。

 陸清則垂著眼簾,想起自己留在陸府中的那封信。

 畢竟他還是不太放心寧倦。

 寧倦若是在他去漠北時,到陸府看到信還好,頂多會覺得,他是不好與他當面交代這些話,畢竟師生情分被他親口斬斷了,許多話他的確不當說。

 但寧倦若是在他假死後才看到這封信,冷靜下來後,不免會因為這封信起疑心,屆時恐怕會將所有與他有過接觸的人挨個排查審問一遍。

 其他人他倒是不擔心,知道此事的,只有那個死囚犯和段凌光。

 掐指算算時間,今日那個死囚犯正代替他下了葬。

 他與那人做了交易,將他的家人送離京城,贈銀萬兩,保一生富足。

 一個詔獄中不起眼的死囚犯,應當不會入皇帝陛下的眼,只要沒有確切的證據,既已入土,寧倦就不會輕易再掘開墓穴檢視屍體,況且一具焦屍也看不出甚麼。

 寧倦總不至於找上段凌光吧?

 陸清則思來想去,還是將這一線可能與段凌光說了。

 段凌光當然也怕冷,順手倒了杯酒,喝下暖暖身子,咂舌道:“知道了,你還是太心軟了,難怪你家小皇帝會被你寵壞。我提前打打腹稿吧,不過應當沒關係,在小皇帝眼裡,咱倆也就在臨安有過一次接觸,他沒甚麼實質性的證據,也不會來找我。”

 陸清則喉間有些癢,低頭悶悶咳了幾聲。

 段凌光聽他咳起來就心驚膽戰:“你去歇著吧,我真怕你把自己咳散架了。”

 陸清則在風雪中行了幾日路,的確也有些疲累,沙啞地應了聲,去了段凌光給他準備的艙室歇著。

 事實證明,段凌光猜到了一半,又沒有完全猜到。

 貨船一路南下,行了不到兩日,再次靠岸之時,就被攔住了。

 碼頭上嘩啦湧上一群青衣錦衣衛,為首的還是個熟人,陸清則在門縫間一瞅,是鄭垚身邊的得力干將小靳。

 小靳掏出令牌,冷聲厲喝:“奉聖上御令,著段凌光回京審查,違抗者斬!”

 陸清則:“……”

 段凌光這個烏鴉嘴,寧倦還是察覺了嗎?

 不過看錦衣衛的動靜,只是來帶段凌光去問話的,而非搜查貨船找人,看來寧倦沒有懷疑他假死。

 只是怎麼會懷疑到段凌光身上?

 再怎麼懷疑,也是懷疑陳小刀、林溪等人吧。

 因著早先就有了心理準備,段凌光倒是沒有意外,拍拍陸清則的肩:“你在船上躲好,我很快回來。”

 說著,便坦然地搖著扇子走出去,跟著錦衣衛走了。

 段凌光身邊有兩個很少說話的侍從,得過段凌光的吩咐,將船停靠在碼頭,等著段凌光回來。

 錦衣衛一路快馬疾奔,當天深夜,段凌光便被錦衣衛押送著,帶進了重重深宮之中。

 出乎段凌光的意料,這回他面對的,不是那位凶神惡煞的錦衣衛指揮使,在偏殿等待許久後,他見到了傳聞裡的皇帝陛下。

 少年天子身上的青澀已經被磋磨得近乎消失,到底是尊貴無雙的天潢貴胄,從他年輕俊美的面孔上,已經看不出多少悲痛沉鬱的情緒痕跡,居高臨下望過來時,漆黑冷銳的眼眸中只帶著帝王的壓迫感。

 那目光太過扎人,一瞬間段凌光甚至產生個錯覺,彷彿小皇帝看出了他不是原來的段凌光。

 這個荒謬的念頭很快被他丟到了腦後。

 怎麼可能。

 段凌光偷摸打量寧倦時,寧倦也在淡淡看著這個陸清則的同鄉。

 這個人身體裡的靈魂,或許和陸清則一樣,也不屬於此間。

 他收回打量的眸光,嗓音帶著幾絲沉沉的冰寒:“這是你派人做的?”

 段凌光正疑惑甚麼東西,就看到皇帝陛下身邊的太監托盤裡的東西。

 看到那玩意,段凌光心裡一悚,總算明白自己為甚麼會被帶來了。

 是靈牌。

 陸清則隨著寧倦路過臨安府時,去陸府祖宅一探之後,想給原身也放個靈牌供奉著,請他幫幫忙。

 舉手之勞罷了,等他們走後,段凌光就讓人做了個靈牌,藏在了陸府祖宅靈堂下面,接受香火供奉。

 沒想到這靈牌居然給小皇帝的人找到了,還送來京城了!

 完了。

 段凌光頓感頭皮發麻,倉促之間竟然找不出解釋來。

 他該怎麼解釋,陸清則人還沒事的時候,祖宅裡就多了個靈牌?

 小皇帝要是覺得是他咒死了陸清則咋辦?

 寧倦冰冷地盯著一時說不出話的段凌光,漠然地想,這幾日,陳小刀審過了,林溪也審過了,就連範興言和陸清則手底下的官員,也都被問過話,所有與陸清則相熟的人,都未曾發現過甚麼異常。

 那具他親眼看過的屍體,與陸清則的身形也別無二致。

 他心裡曾生起的一絲微渺而荒謬的希望,在這塊靈牌送來時,也徹底泯滅。

 從在臨安時,老師就懷有死志,想要離開了嗎?

 他那麼聰明的人,不會不知道京中有多少人對他懷有殺意,但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甚至提前寫下了一封絕筆信……

 寧倦面上沒有波動,心口卻似是插.進了把帶毒的尖刀,緩緩地攪動著五臟六腑。

 這是告別此間的靈牌嗎?

 老師會去哪裡?

 他的靈魂是不是已經回到了他所不能探尋的彼方,回到了他心心念唸的家鄉?

 那裡有多遠他不知道,待他百年之後,他還能見到陸清則嗎?

 他曾終日恐懼陸清則是漂泊的靈魂,終有一日會回去,任由陰暗的佔有慾望膨脹,想要將他藏起來。

 到底陸清則還是回去了。

 他沒能留住他的懷雪。

 段凌光被盯得寒毛都出來了,不由得深深佩服陸清則,人看著弱不禁風的,居然能收拾得了這麼可怕的小皇帝,真不愧是他的老鄉。

 他打了滿腔的腹稿,琢磨著不能表現得和陸清則太熟,略有絲緊張地等著寧倦再開口詢問。

 然而到最後,小皇帝竟也沒問甚麼,只是直勾勾地盯了他許久後,平淡道:“放他回去罷。”

 這是老師的同鄉。

 老師想必是不願意見到他對段凌光做甚麼的。

 老師還在時,他就時時惹他不開心了。

 現在他想讓老師開心一點。

 長順還以為陛下讓人把段凌光抓來是有甚麼要問的,沒想到從始至終,只問了那麼一句,心底有些疑惑,看著人又被錦衣衛帶下去了,忍不住小聲問:“陛下,您……”

 見寧倦嘴角平直的抿著,他還是把話嚥了下去,吩咐人將靈牌送去靈堂中供著,等回來的時候,陛下人已經不見了。

 長順愣了一下,聽外面的打更聲,就知道了。

 陛下又去陸府了。

 自從陸大人下葬之後,陛下每晚都要去陸府才睡得著。

 他走出偏殿,望著天上的一鉤冷月,嘆了口氣。

 陸大人離開後,好像整個京城都變得更淒冷寂寞。

 陳小刀去了漠北找武國公家小世子,他偶爾閒了出宮,說話的人也沒了。

 不僅陛下,連他也忍不住有些懷念那一絲溫度了。

 陸清則在船上一夜無眠。

 寧倦雖然是個會咬人狗崽子,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很聽話的,臨行前他叮囑過寧倦,也得到過答允,有過他的死亡衝擊,他不擔心寧倦會對段凌光下手,但擔心假死一事會敗露。

 萬一敗露了,真不知道寧倦會有甚麼可怕的反應。

 或許會恨不得真的把他弄死。

 好在清晨時分,段凌光便被錦衣衛騎著快馬送回來了。

 一上船,段凌光立刻吩咐收錨,繼續南下,說完鑽進艙室裡,狠狠喝了杯濃茶,吐出口氣:“活過來了。”

 陸清則打量他:“果……陛下沒怎麼你吧?”

 段凌光後背還在嗖嗖發涼,搖頭道:“只是把我帶進宮,問了句話,你讓我幫忙做的那個靈牌被他發現了,難怪突然把我叫去。”

 陸清則默了默,不知道寧倦看到那個靈牌會作何感想,不會以為他早早就心存死志,或是寧死不屈吧?

 段凌光還心有餘悸:“你家小皇帝,也忒嚇人了。”

 陸清則想也不想,下意識維護寧倦,反駁道:“哪有的事?他很可愛的。”

 可愛?

 想想那雙沒有任何感情,漠然盯著他的漆黑眼瞳,段凌光的臉色頓時有點怪異:“……你認真的嗎?”

 陸清則面不改色,肯定道:“當然了。”

 至少在學會咬人之前,寧倦就像只黏人的小狗一般,確實很可愛。

 段凌光欲言又止了會兒,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北方現在這麼冷,你隨我回臨安嗎?冬日裡不好行走,要不你和我一起待到開春了再走。”

 陸清則搖頭道:“有一就有二,陛下的疑心一旦起了,一時間就不會徹底消除,大概還會派人注意你的動向,我隨著你回臨安容易被發現,自個兒四處走走就好,下次靠岸時,放我下去吧。”

 段凌光算了算日子,又挽留道:“明日便是除夕,你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年多可憐?在船上跟著大夥兒過完年再走吧,放心,船上知曉你存在的,都是我的人,他們也不知道你是誰,不會出去亂說的。”

 陸清則含笑點點頭。

 隔日除夕,段凌光的船仍在江上行著,沒有靠岸。

 本來江上的風就冷,冬日更是刮骨,段凌光自掏腰包,給船上所有人發了個紅包,船上的廚娘包了餃子,大夥兒來不及趕回家,在一起守歲過年。

 陸清則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側,看大家笑鬧,大聲討論家中的事,嘴角噙著絲笑意。

 眾人都知道他是段凌光的朋友,見他臉色蒼白帶有病色,卻不損容色,眼尾一點淚痣點出分昳麗,好看得渾似神仙,忍不住過來攀談:“在船上待了好久了,還不知道這位公子的名字?”

 陸清則眨了下眼,道出在路引上隨手寫的假名:“路凌。”

 眾人又是一通問,諸如多大啦,做甚麼的,家產如何。

 問得陸清則一陣頭大。

 “你們磨嘰甚麼呢?”一個大嬸看不過去了,湊過頭來,慈祥地看著陸清則,“我就直接點問了,路公子,你可有婚配啊?”

 圖窮匕見了,陸清則心想著,淡定道:“有個十八歲的兒子。”

 甚麼?兒子都那麼大了?看不出來哇!

 眾人驚疑不定地瞅瞅陸清則,滿臉可惜,作鳥獸散。

 打發完上哪兒都有的催婚群體,陸清則扶著船舷走到甲板上,回頭凝望京城的方向。

 這還是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和寧倦分別的新年。

 說實話,他有些想寧倦。

 這會兒宮裡應當正熱鬧著吧?

 人死之後,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的,寧倦已經拿到了他想要的一切,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遭受再大的打擊,也能很快煥發活力。

 寧倦該習慣他不在的日子了。

 他也該習慣沒有寧倦的日子。

 段凌光到處找了找人,出來了才發現陸清則孤零零地站在船舷邊,清瘦的背影籠罩在一片清寂之中,嘶了一聲,生怕他掉下去了:“外面黑濛濛的,有甚麼好看的?你也不怕吹生病,快進來吃餃子了。”

 陸清則恍然回神,回頭笑笑:“來了。”

 貨船上的氣氛熱烈,大年十,京中也是張燈結綵,唯獨宮裡的氣氛冷寂,幾乎沒甚麼新年的喜慶之感。

 先是史大將軍亡故,再是帝師被刺殺,兩樁打擊之下,今歲的除夕宴也被陛下取消了,不過賞賜都有發下去,也沒人不滿。

 寧倦向來不喜歡那種熱鬧,從小到大,他都厭惡與他格格不入的喧囂,再熱鬧也是虛假的。

 何況他唯一想要陪伴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長順端著廚房煮的餃子送來時,發現陛下又不見了。

 毫無疑問,又出宮去陸府了。

 小徒弟安平撓撓頭:“師傅,過年可不能不吃餃子,要給陛下送過去嗎?”

 去年這個時候,除夕宴結束,陸清則被接進宮裡,和寧倦一起吃的餃子。

 陛下恐怕是又想起陸大人了。

 長順猶豫了會兒,還是搖頭:“陛下這會兒怕是誰也不想見,別去打擾陛下。”

 安平恭謹地應了聲,一陣冷風襲來,他忍不住抱著胳膊,嘟囔著埋怨:“今年的冬日似乎比去年冷了,大雪也下個不停。”

 長順聽著這話,莫名生出絲難過。

 自帝師死後,京城的冬天似乎愈冷,雪景卻不復從前了。

 大多時候長順都能猜出寧倦的心情如何,寧倦的確又想起了陸清則,但其實沒有出宮。

 他在南書房佇立良久之後,擱下筆披上大氅,命人提著燈,難得地去了趟鷹房,看了眼那隻海東青。

 海東青被馴鷹師喂得很敦實,羽毛亮麗,日子也悠閒,唯一的煩惱,就是它唯一喜歡的陸清則很久沒有來餵過他了。

 見寧倦來了,方才還懶洋洋的鷹隼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作出警惕的姿態,露出幾絲敵意。

 陸清則在的時候,一直試圖勸他將這隻鷹放歸草原。

 他那時只覺得陸清則的話有另一層含義,他想像這隻鷹一樣,被放歸離開,飛離他的身邊,便推翻了從前的決定,斷然否決了。

 現在老師已經走了,這隻畜生留著也沒甚麼意義。

 寧倦面無表情地和海東青對視許久後,忍著把這破鳥做成羹湯的衝動,淡淡吩咐:“等開了春就將它送回漠北。”

 馴鷹師一愣,知道帝師的死是陛下的傷心事,沒有人敢在陛下面前再提陸大人,他也不敢多問,低著頭應下了。

 親口吩咐過此事後,寧倦才出宮去了陸府。

 沒有叫侍衛陪同,也沒有騎馬或者坐馬車,獨自安靜地走過去的。

 走進陸清則的寢房時,寧倦敲了敲門,小聲道:“老師,我來了。”

 他最近都睡在陸清則的寢房裡。

 陸清則的身體不好,時不時生個病,屋內有著常年浸染的藥味兒,並不難聞,唯有清苦,餘下的是他熟悉的幽淡梅香,但那股氣息已經越來越幽淡了。

 寧倦著魔似的,把陸清則穿過的衣裳全部找出來,鋪在床上,試圖讓梅香的氣息濃郁一些。

 窗邊的那盆盆栽不知道是沒熬過冬日,還是沒熬過陸清則的毒手摧殘,已經徹底枯朽,似是帶走了這屋子裡的生機,一切都變得冷冰冰的,不再像他從前來時那般溫暖。

 寧倦時常失眠心悸,半夜自噩夢中醒來,夢裡的大火延綿,是他再難擺脫的夢魘。

 白日裡他是萬人之上的帝王,手握軍政大權,坐在金鑾殿上,決策著一切,所有人跪地叩首,誠惶誠恐,齊呼萬歲。

 到了夜裡,他似成了一縷無處可去的遊魂,只有回到這縷梅香所在,才能安穩。

 自從陸清則走後,萬歲萬萬歲,似乎成了一道險惡的詛咒。

 等到那絲梅香消散的時候,寧倦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睡得著。

 他蜷縮在床上,緊緊地抱著陸清則穿過的衣裳,嗅著幾乎要消散的梅香,喃喃道:“老師,你是不是還在生氣,不肯入我的夢?”

 他再未夢到過陸清則。

 “今夜是除夕。”

 冰燈在窗邊幽幽晃動,燈光朦朦朧朧,似一盞指引遊魂歸路的引魂燈。

 “回來看看我,好嗎?”

 寧倦閉上眼,意識漸漸抽離,任由自己倒在一床凌亂的衣物間,在陸清則的氣息包圍下,劇烈的頭疼得到了緩解,空蕩蕩的心口也有了幾絲微弱的填補。

 似乎是到了時辰,滿城的煙花爆竹之聲遍響,噼裡啪啦,熱鬧非凡,所有人都在歡慶。

 失去陸清則的,新的一年到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