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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整整一晚, 陪著寧倦批奏本時,陸清則都在思索徐恕傳出來的那則訊息。

 衛鶴榮不再爭權,或許不全是因為衛樵,但必然也有衛樵的緣故。

 面對這樣一個人, 他的心情有點複雜。

 衛鶴榮這麼個人, 做的惡跡不可抹消, 功績自然也有,該如何評判?

 等寧倦凝神批好了奏本, 扭頭一看,才發現陸清則託著下頜, 閉著眼睫,呼吸均勻,竟然坐著睡著了。

 寧倦笑了笑, 無聲無息站起身,輕手輕腳地湊到陸清則面前, 半跪下來,仰頭凝睇著他。

 明燭之下, 陸清則皎白的面容上, 每一絲細節都清晰落在他眼底。

 老師有著全天下最美好的容顏。

 寧倦不由微微屏息,伸手輕輕碰了下陸清則垂著的長長眼睫。

 見陸清則依舊沒有反應,大概是睡得熟了,寧倦又有些自責。

 他憋著一股氣,想讓陸清則陪著他, 但陸清則的身子本來就不好,會累著也正常。

 往後在書房裡添張榻吧。

 老師在一旁的榻上睡著等他就好。

 寧倦漫不經心地想著, 俯身雙手微一用力, 輕鬆將陸清則橫抱入懷, 懷裡的人輕飄飄的,沒甚麼重量,更讓人覺得憐惜。

 他放緩步調,抱著陸清則朝外頭走去。

 陸清則其實壓根沒睡著。

 他只是閉眸休息一下,在腦中梳理來到這個世界後至今的一切,哪知道寧小狗會跟只貓兒似的,悄麼麼湊到他面前,直到眼睫被撥弄了下,他才陡然回神,若不是定性極佳,能被嚇得跌下椅子。

 但也是因為他定性太好,沒及時有反應,被寧倦抱起來時,想睜眼就有點晚了。

 這個時候再表明自己其實醒著,著實有點尷尬。

 陸清則只能儘量放鬆身體,以免被寧倦察覺。

 之前在江右,寧倦能在馬上拉開兩石的長弓,那時陸清則就知道,寧果果年紀不大,但臂力很強。

 他雖然瘦了些,也是個成年男人,寧倦卻抱得很穩,一絲一毫的下墜之感也沒有。

 大概是因為閉著眼睛,其餘的感官更為敏銳。

 陸清則能感受到扣在肩上和膝彎的手掌的熱度,在寒涼的秋夜,一絲絲滲透過來。

 耳邊是寧倦輕促的呼吸聲。

 瀰漫在鼻端的除了清爽的少年氣息,還有淡淡的龍涎香。

 他整個人像是被浸在了屬於“寧倦”的氛圍之中,一時掙脫無門。

 出了書房,長順見到抱著陸清則走出來的皇帝陛下,著實嚇了一跳,開口之前,就被寧倦一個眼神制止了。

 從南書房到寧倦寢房的一路,彷彿所有人都被下了個禁口令,靜默無聲的,沒人開口說話。

 陸清則:“……”

 連個被吵醒的理由都沒有。

 進入寢殿,陸清則被小心地放到了床上。

 陸清則的身體不免微微緊繃起來,剋制著讓呼吸依舊平緩自然,等著寧倦的下一步動作。

 他會做甚麼?

 如果寧倦敢做甚麼……他該睜開眼睛,撞破說明,還是繼續閉著眼,一覺醒來,繼續裝作甚麼都不知道,當甚麼都沒發生?

 他腦中雜念紛紛,思索過無數可能,其實也只過了小片刻。

 頭邊忽然撐來一隻手,灼熱的呼吸靠近,寧倦似乎俯下了身。

 陸清則能感覺到寧倦在注視著他。

 良久,他感覺到眼角的淚痣被少年的指尖摩挲著,寧倦嘆息似的,小小叫了聲:“懷雪。”

 陸清則的眼睫終於忍不住顫了顫。

 屋內霎時陷入死寂一片,寧倦的指尖猛地一頓,死死盯著陸清則的臉:“你醒著嗎?”

 陸清則的頭往軟枕側輕蹭了下,眼睫低蓋下來,呼吸依舊勻稱緩和,彷彿只是在睡夢中感到被碰觸了,無意識做出的反應。

 寧倦眯了眯眼。

 陸清則發揮了十成的演技,心裡提起來,等待了片刻,額上忽然蹭過個柔軟溫暖的東西。

 額頭上落下了憐惜般的一吻。

 “早些休息吧,老師。”寧倦勾了勾唇角,“等事情都處理完了再說。”

 陸清則本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沒想到裝著裝著,不知不覺之間,當真睡了過去。

 隔日醒來時,寧倦已經上早朝去了。

 陸清則躺在龍床上,揉著太陽穴,醒了半天神,想起昨晚的一切,只能慶幸寧倦必須得去上早朝,否則還真不知道怎麼繼續自然而然地演戲。

 他坐起身,又嘆了口氣,洗漱了一番,換了身衣裳,推開門毫不意外地又看到了守在外頭的長順。

 長順也算是陪著天子長大的,大多數時候,即使弄不清陛下在想甚麼,但也摸得清陛下的心情如何,今兒陛下出來時,心情卻更加莫測了。

 長順也不敢多問甚麼,叫人將廚房溫著的早膳送來,對著陸清則,才敢問幾句:“陸大人,您和陛下最近是不是……吵架啦?”

 早膳又是加了藥的湯,陸清則一口就能喝出來,裡頭偷偷加了藥,因此喝得不是很愉快,隨意攪了攪碗:“沒有,別想太多,頭會禿的。”

 長順:“……”

 當真沒有嗎?他不信。

 陛下最近陰晴不定的,毫無疑問全是因為陸大人哇!

 長順那詭異的頓默,反倒讓陸清則察覺出一絲異樣,微揚起眉掃了眼過去。

 合著是有同夥的?

 用完早膳,陸清則也沒有多留,便準備去吏部上值。

 長順親自地把陸清則送上車駕,可憐兮兮地扒在車窗上瞅著他:“對了,陸大人,陛下說,晚上有事和您商量,等您散值後,讓奴婢去接您,接不到的話,就得去浣衣局當一個月差。”

 浣衣局是甚麼地方,收容的大多都是些要麼年老要麼廢了的宮人罪人,又苦又累。

 陸清則知道長順八成是在賣慘,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了。”

 前些日子,他掐準了長順會出現的時間,刻意避開長順,一散值就趕去武國公府,估計讓長順留下了點小小的陰影。

 到了吏部官署,陸清則便乾脆不再思索寧倦的事,把精力投入到工作裡去。

 今歲的京察還沒結束,忙得很。

 吏部有小半人被陸清則清算出去了,新插入的人手才接手事務,衛黨的人全部盯著,期望陸清則和這批新人最好效率又低、錯處又多,好方便他們上奏,以能力低下為由,拔除了陸清則在吏部的勢力。

 不過讓衛黨失望的是,在陸清則的統領下,吏部的效率不僅沒低下來,反而比原來高了不知道多少,且找不出一絲錯處。

 想要挖掘出陸清則的不是進行彈劾,以此來打擊小皇帝,結果也行不通。

 陸清則此前低調了幾年,深居簡出,對外人又軟硬不吃,別說收受賄賂,大多時候,能見著他人就不錯了。

 昨日武國公府小世子認祖歸宗,陛下還親自去武國公府祝賀,又贏得了武將那邊的好感。

 眼見著小皇帝的皇位坐得越來越穩,保皇黨的領頭陸清則地位也越來越高,衛黨愈發焦慮,又私底下聚首了一次。

 “史容風是鐵了心要支援小皇帝了,真真枉費衛首輔當年為他受罪,閹黨的手段那般陰狠!”

 “現在該怎麼辦?郎祭酒的事,恐怕是小皇帝手裡那張名單上記的,誰也不知道小皇帝的名單上還有哪些人的名字,都記了些甚麼!”

 “衛大人,您怎麼不說話?我們這些人,可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被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會被供出來,這些年,在場的諸位,可誰也沒少佔好處……”

 衛鶴榮依舊坐在首座,不緊不慢地盤著手上的串珠,冷眼看這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臣急得來回踱步,眼底有絲戲耍般的譏誚,聞聲,方開口道:“哦?崔侍郎有何高見。”

 “聽聞五軍營統帥範總兵當年得罪閹黨,險些被抓去杖斃,是衛首輔施的救,樊總兵重情重義,暗認您為義父。”

 開口的崔侍郎眼底閃過絲陰狠之色:“史容風手握兵權,但他只帶了百名親兵回京,反而五軍營就駐紮京師之外,只要挑個日子,動作快一點……”

 他的聲音低下去:“我等願為首輔披黃袍。”

 屋內霎時一寂,所有人的臉色都微微一變,被他大膽的話給震住了。

 俗話說師出有名,如今小皇帝在朝堂上人人畏懼,但在民間的風評卻極佳,又得了史容風的支援,各地舊部自然也會有所偏向。

 無名之師,怎麼能叫人信服?

 在還沒被真正逼到絕境時,沒人敢輕易吐出謀逆造反的字樣。

 這位崔侍郎也太大膽了。

 見所有人都沉默下來盯著自己不語,崔侍郎眼底掠過絲對這群人軟弱的不屑,但他一人,也的確做不了甚麼,只能閉上嘴,心裡冷笑。

 現在火還沒燒到自己眉睫上,還不知道急。

 等著吧。

 今日散值早,陸清則從官署裡出來時,天都還沒黑。

 長順守在輛馬車旁,踮腳往裡張望著,見到陸清則的身影,頓時露出個如釋重負的笑:“陸大人!”

 陸清則深感長順也不容易,拍拍他的肩:“我還會騙你不成?一起上來吧。”

 說著,也不必人扶,先自行登上了馬車。

 馬車往著宮內行去,進了宮,陸清則隨意撩開簾子往外瞥了眼,意外發現了群臉生的人,瞧著衣服,既不像侍衛,又不像太監,又仔細打量了眼,奇道:“這些是修繕的工人?還不到每年修繕宮室的時候吧。”

 長順掏出小帕子,緩緩擦了擦滴下來的汗水,乾巴巴地陪笑:“是啊是啊。”

 陸清則半眯著眼看過去:“長順,你可是御前大總管,宮裡這些事也該遞到你面前吧,你不知道?”

 長順啞巴了一瞬,迅速反應過來,撓頭道:“咱家每日要經手的事又雜又多,這也不是甚麼大事,一時沒想起來,應當是哪個小宮室在修繕,不會吵到乾清宮來的,陸大人放心。”

 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不過這確實也看不出甚麼,陸清則又看了一眼,才放下了車簾,閉目養神。

 長順默默收起小帕子。

 他哪兒敢說,陛下這是叫人將一座無人居住的宮室修繕起來。

 宮裡又沒甚麼新人入住,崇安帝僅剩的那幾個宮妃也老老實實地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裡待著,陛下這時候著人修宮室……還能給誰住?

 馬車穩穩地停在了熟悉的老地方,陸清則閉著眼都能在乾清宮裡兜圈子了,下了馬車,便往南書房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南書房裡除了寧倦,還有幾個大臣,衛鶴榮也在。

 陸清則和他對望一眼,彼此平靜地移開視線,俯身行了一禮:“微臣見過陛下。”

 “老師來了,”寧倦本來臉上沒甚麼表情,見他來了,露出個笑,“也不是甚麼大事,原本韃靼三王子烏力罕請求參與今年的秋獵,不過秋獵將近,老可汗的病忽然好了。”

 韃靼老可汗病了好幾年,大權就暫交給三王子烏力罕掌管,三王子烏力罕其實並不得老可汗喜歡,病中無力插手罷了。

 現在老可汗的病忽然好了,烏力罕自然不敢再離開,否則等他來趟大齊,再回去就是送人頭了。

 烏力罕發來封信,非常誠懇地向大齊天子致歉。

 老可汗對大齊懷有極強的敵意,一直盤算著越過漠北線,侵佔大齊疆土,三王子烏力罕手腕厲害,目前看著也親近大齊,但究竟如何,也未可知。

 眾人低低商議,思索是該支援哪一邊。

 陸清則安靜地聽他們商議了半天,沒有開口,端起手邊的熱茶抿了一口,熱茶驅散了從外頭走進來時沾上的一點冷意,舒服了不少。

 衛鶴榮也沒說話。

 看其他人隱隱有偏向支援三王子烏力罕奪權的意思,衛鶴榮才開了口:“陸大人的想法呢?”

 話一出口,所有人的視線便都轉到了陸清則身上。

 陸清則用蓋子輕輕撥了撥茶葉:“當年大齊助老可汗登上王位時,老可汗不也對大齊俯首稱臣?以陸某淺見,無論支援老可汗還是三王子,都是引虎拒狼,禍患難料,不如往裡添把火,讓這父子倆的鬥爭再猛烈些。”

 讓韃靼自個兒窩裡鬥,兩敗俱傷最好。

 說完,陸清則頓了頓,抬頭迎上衛鶴榮的視線:“衛首輔又有何高見?”

 衛鶴榮盯著他的那個笑容很古怪,半晌才悠悠回道:“衛某與陸大人同見。”

 寧倦也一直沒開過口,聽到陸清則說話,眼底才流露出絲滿意的笑意:“太傅說得對。”

 其他人只想著趁這個機會,施恩給老可汗或者三王子某一方,以方便掌控——然而這個方法,早在老可汗那一代就宣告失敗了。

 畢竟人心難控,又隔著千里之遙。

 陸清則告訴過他,烏力罕對大齊的勃勃野心不比老可汗的小。

 但是殺了烏力罕解決不了問題。

 解決了一個烏力罕,還會有下一個烏力罕。

 大齊在崇安帝手裡過了一遭,在周邊屬國眼裡,已然是塊防守薄弱的肥肉,誰都能叨一口。

 只有國力強盛起來,震懾住這些外族,他們才能老實下來,不敢再肆意進犯。

 這場討論就此終止。

 衛鶴榮隨同其他人往外走去,頭髮間恍惚似有幾絲花白。

 陸清則收回盯著衛鶴榮的視線,擱下茶盞,扭頭望向寧倦:“等徐恕拿到賬本,陛下打算如何處置衛府的家眷?”

 衛府的家眷,其實也就衛樵。

 衛鶴榮當年登科後,娶了閣老之女,據傳夫妻倆關係並不好,畢竟當時的衛鶴榮再前途無限,在妻子的孃家面前,也算不得甚麼。

 但衛夫人去後,衛鶴榮卻未再續絃。

 所以衛鶴榮的家眷只有衛樵一人。

 徐恕的動作很快,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能拿到賬本了。

 屆時衛鶴榮入獄,衛樵這個重病垂死的病患,若是斷兩天藥……

 寧倦淡淡道:“看他的命吧。”

 陸清則點點頭,不再多言。

 在徐恕送出賬本之前,京城平靜了半個月餘。

 寧倦暫時不再出手,衛黨也喘了口氣,但依舊提心吊膽,不知道頭頂的刀甚麼時候會再度落下。

 一場秋雨之後,京城更加寒瑟。

 衛府內院,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兒和悶悶的咳嗽聲。

 徐恕端著藥停在門外,一時不知該不該走進去。

 直到裡面傳來低微的聲音:“是徐大夫嗎?”

 徐恕撇撇嘴,推開門走進去,床上的少年骨瘦如柴,任誰看去都會知道,他已經熬不到這個新年了。

 都說醫者仁心,徐恕自感自己沒那麼多仁心,但想想這個少年未來的下場,還是有些感嘆。

 衛樵雖然已經病入膏肓,但眼睛仍舊是清明的,啞聲道:“徐大夫比平日來晚了兩刻鐘。”

 徐恕心裡冷不丁一跳,疑心自己露出了破綻,坦然回望過去:“不小心煎壞了藥罷了,你今日感覺如何?”

 衛樵勉強笑了笑:“今日感覺還成,好歹能醒著與你說兩句話。”

 說著,他低頭習以為常地喝下那碗藥後,又開口說:“我聽說徐大夫最近總是失神熬壞藥,不如往後讓其他人來負責煎藥吧,不必為我這個將死之人憂心太多。”

 徐恕一時不太清楚衛樵是猜出了點甚麼,還是單純的關心他。

 若是往常,他必然要爭一爭,否則訊息就不好藉著倒掉的藥材遞出去了。

 但以後都不用了。

 他點點頭:“也是。”

 衛樵的生命已經快走了終點,說了會兒話,就已經接近半昏,喃喃問:“我爹今日回來了嗎?他的生辰快到了,趁我還醒著……”

 話沒有說完,人已經又半昏半睡了過去。

 徐恕眼神複雜。

 你爹大概是暫時回不來了。

 九月初,從衛府秘密遞出的賬本送到了寧倦的案頭上。

 與此同時,再次被提出來三司會審的潘敬民又又又翻供了,直言自己受內閣首輔衛鶴榮驅使,震得向志明手裡的茶杯掉到了地上。

 當日,紮根文淵閣的衛鶴榮難得回了趟吏部。

 陸清則已經收到了訊息,見到衛鶴榮來了吏部,稍稍一怔,眼神示意人去報信,旋即親手給衛鶴榮倒了杯茶:“還不到吏部向衛大人提交報告的時候,衛大人怎麼親自來了?”

 衛鶴榮頗為感慨地環視一圈變得陌生了些的吏部官署,施施然坐下:“只是忽然想起,衛某似乎還沒有與陸大人坐在一起用過茶。”

 陸清則嘴角牽著淡淡的笑意,隨意揉了揉手腕,沒有吭聲。

 只要衛鶴榮有任何危險舉動,腕間袖箭的機括隨時待發。

 衛鶴榮彷彿沒注意到他的動作,神色自然地飲了口茶:“嗯?好茶,似乎不是吏部官署常備的爛茶餅。”

 陸清則贊同道:“吏部官署裡的茶有股黴味兒,還沒江右一個知府官署裡的好。這是我從府裡帶來的,衛大人喜歡的話,就多喝些。”

 衛鶴榮還真又多喝了兩口,狀似閒聊般道:“我還以為,至少要到年底,陛下才能清算到衛某頭上,沒想到這麼快,陸大人能給衛某解解惑嗎?”

 陸清則啞然一瞬:“火燒眉毛時,衛大人還如此鎮定,當真叫人佩服。”

 “時也命也。”官署外已經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衛鶴榮巍然不動,“早就料到的結局,早些到和晚些到的區別罷了。”

 陸清則沉默了一下,才開口道:“徐大夫是個很有醫德之人,當有好好診治過衛公子,不會故意倦怠。”

 衛鶴榮咂摸著陸清則這句話,瞬間就想通了前後。

 原來如此。

 他感嘆般道:“無論是對人還是對己,陛下的狠都超乎衛某的想象啊。”

 錦衣衛已經挎著刀衝進了官署內,見到陸清則和衛鶴榮相對而坐時,一時有點驚疑不定,不敢動作。

 陸清則淡淡道:“江右一遭,死了數萬百姓,陛下哪有衛大人狠呢。”

 外面的太陽還未落下山,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落到眼睛裡,有點晃眼。

 江右的事無可辯駁,沒甚麼好說的,博弈之下的犧牲罷了,衛鶴榮眯縫著眼,眼底帶了絲憶往昔的懷念:“當年衛某帶人剿滅閹黨,也算是救了陸大人一命。”

 陸清則頓了頓,點頭:“是。”

 “史大將軍記恩,回京之後沒有出手,你與大將軍走得近,他看得上的人,想必也同他一般品性。”

 “衛首輔就別往陸某臉上貼金了,”陸清則猜到他想說甚麼,他先前就試探過寧倦的態度了,斷然道,“有些事我也做不到。”

 “陛下無需與一個將死之人計較。”衛鶴榮自顧自說起來,平靜的態度不像在提自己的兒子,“樵兒活不長了,京郊的雲峰寺會很適合他。”

 衛鶴榮想說的果然是這個,陸清則搖頭:“我說不動陛下。”

 衛鶴榮盤踞已久,曾經寧倦不得不在他面前裝乖賣弱,對於寧倦而言,那是極度的屈辱,怎麼可能會放過衛樵。

 衛鶴榮否認了陸清則的說法:“那可不一定,相信只要陸大人肯開口,陛下為了讓你開心,就不會不應。”

 陸清則縮在袖中的手指驟然一緊,抿著唇沒有接話。

 周圍都是虎視眈眈、殺氣騰騰的錦衣衛,衛鶴榮卻談笑自若,見陸清則難得流露出的反應,笑意裡多了一分篤定:“想必在這方面,我也於你有恩。”

 “……”陸清則的神色有些冷,“我會考慮一下。”

 那就是答應了。

 衛鶴榮將杯中的茶飲盡,盯著那隻成色極好的青釉茶盞,眯著眼道:“除此之外,衛某還有一事相求。”

 陸清則並不喜歡衛鶴榮這個人,但見他這般氣度,又不免高看幾分。

 看在衛鶴榮並未向外宣揚甚麼的份上,最終他還是開了口:“你說。”

 “陸大人當真與衛某從前很像。”

 衛鶴榮將茶盞穩穩地放回桌上,感懷一句後,吐出了自己的請求:“望衛某身死之後,能與髮妻同葬。”

 沒想到竟然是這麼個願望,陸清則不免稍怔:“這個簡單,衛大人還有甚麼話嗎?”

 這大概是衛鶴榮最後能與他說的幾句話了。

 他就不想讓他幫忙帶幾句話給衛樵嗎?

 衛鶴榮忽然站起來,低俯下身,靠近了陸清則。

 附近錦衣衛一陣緊張,就想衝過來阻止。

 陸清則抬抬手,示意他們不必動手,冷靜地看著衛鶴榮靠近,在自己耳邊低不可聞地說了聲:“陛下對自己都那麼狠,對別人自然會更狠。”

 “當年閹黨除滅後,又有了衛黨。”

 “皇家恩情薄弱,陸大人,小心別成了下一個衛鶴榮。”

 陸清則靜默片刻,揖了揖手:“衛大人,告辭。”

 衛鶴榮站直身,坦然地任由錦衣衛衝上來,將他鉗制住按走。

 直到風風火火的錦衣衛帶著衛鶴榮走了,吏部還是鴉雀無聲的,每個人都縮著腦袋,當自己不存在。

 外頭又飄起陣秋雨,眾人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當真變天了。

 陸清則思索著衛鶴榮最後說的那幾句話,自個兒撐起傘,拿起進宮的牙牌,走向宮城。

 秋雨細密密的,風一吹就斜過來,撐著傘也不是很有用,慢吞吞走到南書房時,陸清則半邊身子都溼透了,寧倦正在和鄭垚說話,見到他一身寒氣地走進來,臉色頓時就變了,快步過來,脫下袍子將他整個人一罩:“長順,讓廚房送薑湯來!”

 長順趕緊跑出去叫薑湯。

 寧倦把陸清則整個人都包起來了,臉色不善:“老師要進宮,差人坐馬車進來就是,當心又生病了!”

 陸清則當沒聽到,往鄭垚那邊瞟了眼,正好和偷偷望過來的鄭垚對上,朝他笑了一下,看鄭垚撓著頭,也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就猜到鄭垚是來報告甚麼的了。

 他從容地坐下,淡定道:“不妨事,陛下和鄭指揮使聊完了嗎?”

 鄭垚才一五一十地向寧倦複述完陸清則和衛鶴榮的那場談話,心裡發虛,聞聲騰一下竄起來:“聊完了聊完了,陛下,臣先去處理後續事宜了!”

 說完就跑。

 廚房的薑湯也送上來了。

 陸清則喝了口辛辣的薑湯,眉尖蹙了蹙,不是很喜歡這個刺激的味道,但喝下後的確有效,渾身熱騰了起來,驅散了寒意。

 他撩起眼皮:“看來陛下已經知道我想說甚麼了。”

 寧倦臉上的笑意一滯,語氣淡漠下來:“衛樵既已是將死之人,早死晚死也沒有區別。”

 陸清則摘下臉上冰涼涼的面具,臉色浮著些許受涼後的蒼白:“陛下從前和衛鶴榮感同身受,現在就不可以了嗎?”

 寧倦看著他蒼白的臉頰,語氣不由得軟下來:“老師,這不是一回事。”

 “衛鶴榮也算救過我一命,”陸清則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若是當年沒有他,我恐怕也醒不過來。”

 寧倦蹙著眉,良久,還是妥協讓步了:“依老師的,我會派人將衛樵送去雲峰寺內看管。”

 左右也是個將死之人,犯不著因著他,和陸清則起甚麼爭執。

 聽到寧倦鬆口,陸清則也沒有很高興,垂著眼睫,又啜了口薑湯。

 寧倦看他臉色又慢慢恢復了點氣色,想到很快便能獨佔心愛的老師,心裡雀躍起來,坐下來笑著問:“對了,衛鶴榮最後和老師說了甚麼?”

 陸清則慢悠悠看他一眼,不想再喝這辛辣的玩意兒了,將薑湯擱下來,道:“我要是說,他其實沒說話,陛下信不信?”

 分明知道錦衣衛會如實上報他們的每句對話,卻只是靠近不說話,裝作耳語的樣子,讓人解釋不清,臨死前也不忘離間一番。

 這倒也很符合衛鶴榮以往的行事作風。

 寧倦雖然猶有一絲狐疑,不過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我相信老師。”

 陸清則毫不心虛地抄起旁邊的茶,漱了漱口。

 他可沒說謊,是寧倦自個兒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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