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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2022-08-11 作者:青端

 萬眾矚目的史大將軍回京之後, 除了當日進宮面聖,回到武國公府後,就再沒有其他動靜了。

 國公府大門緊閉, 問就是大將軍在養傷不便見客,全部拒見。

 本來以為史容風回京之後,京城的局勢怎麼也該有所傾倒的眾人全部陷入了茫然。

 難不成大將軍千里迢迢回京,還真是來養傷看熱鬧的?

 史容風手握重兵, 身份特殊,因為他的態度,一時之間,京城反而又陷入了另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無論是保皇黨還是衛黨,都暫時停止了互相攻訐,突然間相安無事起來。

 陸清則身邊的神秘護衛也換了個人, 前幾日的清洗結束, 吏部順利安插進了新人, 也就暫時不再搞大動作。

 蹲在刑部大牢裡的潘敬民也沒動靜。

 不過陸清則也沒想過三言兩語能讓潘敬民動搖,他那日前去, 只是需要在潘敬民心裡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在陰暗潮冷的大牢裡獨自待著,很容易生出其他的想法,只要有過一絲懷疑,那絲懷疑就會像堤壩上的一絲裂縫般,在反覆的猶疑沖刷之下, 一點點地擴大。

 就像讓衛黨內部對衛鶴榮逐漸產生動搖一般。

 何況衛鶴榮若是當著想撈潘敬民出來,早就出手了。

 史大將軍回京的第三日, 陸清則散值後, 放走出吏部官署, 就看到外面一個身材高大、臉上帶疤的男人候著。

 陸清則眯了眯眼,頓住腳步,心裡生出幾絲預感。

 這是來找他的。

 跟在他身側的尤五警惕地橫跨一步,側擋在陸清則身前,刀疤臉注意到陸清則,抱了抱拳,語氣冷淡:“在下唐慶,史大將軍手下親兵。陸大人,我家大將軍有請。”

 陸清則眉梢微挑。

 散值之後人來人往的,吏部又幾乎都是衛鶴榮的人,到處都是眼睛,史容風居然直接讓他的人來接他。

 他可是小皇帝的老師,再純正不過的皇帝一派,這不是隱晦有一絲站在寧倦這頭的意思了?

 果然,周遭許多人的目光都變了色,陸清則微微笑笑,上前鑽進了刀疤臉帶來的馬車上。

 刀疤臉忽略那些目光,坐上車伕的位置,尤五見狀,也爬上去坐在側,抱著手道:“我是陸大人的貼身侍衛,陸大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唐慶不爽地瞪他一眼,想到大將軍的吩咐,才按下脾氣,哼了一聲,揚鞭一揮,駛向武國公府。

 馬兒被抽痛,跑得就有些快,頗為顛簸,陸清則早有預料,穩穩坐著,只笑了一下:“看來京城的大道修得還不夠平整,叫唐參將以為此處是敵人的戰場上。”

 馬車內平和清潤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來,鑽進耳朵裡,唐慶的動作僵了下,嘖了聲,趕馬的動作平緩了點。

 陸清則絲毫不意外史大將軍身邊的人看不慣他。

 或者說,漠北軍恐怕都看不慣朝廷,尤其是皇室。

 當年他們在邊關禦敵時,朝廷這邊還在思考怎麼耗死史容風好奪回兵權,來了一通背刺,換作是誰都會心懷怨氣。

 唐慶已經算很剋制了。

 國公府離紫禁城很近,沒等多久,就到了地方。

 接近九月,京城已經秋風漸起,陸清則已經先於旁人穿厚了一些,即使如此,下馬車的時候被冷風一刮,還是喉間一陣發癢,悶悶地低咳了幾聲。

 天熱些的時候還好,雖然他不耐熱,但不怎麼生病,但凡天冷下來,就容易三天兩頭倒下。

 尤五扶著陸清則下了馬車,又被唐慶奇怪地瞟了一眼。

 頭一次見到這麼弱不禁風的。

 國公府比陸府要氣派得多,御賜金匾,硃紅大門,唐慶在前領路,敲開大門,領著兩人進了門。

 門內的景象和外頭的氣派就有些格格不入了,若外面還有一絲京城的繁華之色,裡頭就近乎是荒涼了。

 走過月亮門和垂花門,一路往裡,路上幾乎看不到下人的影子,四周雖然依舊樓閣成群,但木欄上褪色的紅漆、乾涸的舊池塘,以及因許久未打理修剪,而肆意生長的草木,還是帶來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冷寂凋零之感。

 陸清則打量了一圈,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也不奇怪,武國公一脈只剩下史容風一人,大將軍在外征戰,十幾年沒有回過京城,國公府裡恐怕早就沒甚麼人了。

 唐慶察覺到陸清則的打量,又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府內只剩幾個忠僕,年紀大了,手腳不方便,我們也沒打算在此處停留太久,湊合湊合得了,陸大人別嫌寒酸。”

 語氣倒是很不客氣,陸清則看他一眼,輕描淡寫道:“大將軍護佑大齊,令四方平安,誰敢說府內寒酸,陛下第一個砍了他。”

 唐慶是行伍中人,來到京城這樣規矩多的地方,渾身都不得勁,見陸清則身單體薄的,也很是看不慣,要不是史容風囑咐他態度和善點,直接就去吏部把人綁來了。

 聽到這句,他張口就道:“大將軍的事,還用不著陛下來客氣。”

 見他對寧倦沒有絲毫敬意,跟在後面的尤五眉毛一揚,就想訓斥,陸清則抬抬手止住,不僅不惱,面具下的唇角反倒彎了彎:“我知道唐參將在介意甚麼,但當年事發之時,陛下不過是個襁褓中的幼兒,箇中曲折,的確與他無關。”

 道理的確是這樣,但怨念也不是明白道理就可以清除的,唐慶抱著臂膀,腦袋昂起:“陸大人說的甚麼話,我可沒提甚麼事。”

 “諸位在邊關血戰沙場衛國,陛下也在江右決堤千里,疫病肆虐之時,親自帶人前去救難,雖非沙場,亦是為民。”

 陸清則說完,在唐慶再度開口之前,淡淡打斷他的話頭:“我說這些,並非想讓你們對陛下改觀,也不是在論功過,而是想說,陛下並非庸庸碌碌、昏聵無能的先帝,諸位既然要留在京城一段時日,儘可去看。”

 唐慶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他們在邊關,天高皇帝遠,平日裡私底下罵幾句崇安帝也就算了,陸清則身為天子朝臣,就在京城這種地方待著,怎麼罵得比他們還順暢、還毫無顧忌?

 唐慶忍不住又多看了眼陸清則。

 陸清則的確很清瘦,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一路走來,步伐卻很穩,舉手投足間優雅自如,帶著點仙仙的味兒,就跟他朝服補子上的那隻仙鶴似的,和這兩日來國公府,嘴上是拜訪實則想打探的那些不太一樣,那些人模狗樣、敲著算盤不知道在盤算些甚麼的官員貴族,對視一眼,就能感覺到他們臉上的笑意有多虛偽。

 這人面具下的那雙眼睛卻乾淨清透。

 雖然陸清則戴著面具,看不見臉,但唐慶忽然就感覺,這個所謂的帝師,瞧著也不是那麼不順眼。

 說話間,三人已經走到了史大將軍的院子。

 陸清則來之前還估摸著,大概裡面會是甚麼遲來的父慈子孝場景。

 沒想到剛踏進院落,就聽到聲大喝:“再來!”

 陸清則抬頭一看,就見史大將軍只穿著身中衣,手裡提著把木槍,在和他丟失了十幾年的寶貝兒子幹架。

 在史大將軍大開大合、極具壓迫力的招式之下,林溪明顯有些左支右絀,俊秀的小臉緊緊繃著,招架不住,只能不斷後退,試圖史容風的破綻。

 唐慶一踏進院子裡,見到這場子,眼眥欲裂,怒吼出聲:“大將軍!我就一眼沒看,您又拉著小世子比劃,大夫說了,您要靜養!靜養!您知道靜養是甚麼意思嗎,能躺著就別動!”

 陸清則:“……”

 尤五:“……”

 這一嗓子下去,並未干擾到正在切磋的父子倆,反倒讓史容風加快了速度,一柄木槍被使得出神入化,招式簡單卻凌厲而致命,最終“啪”地一下,林溪在格擋時手中的木槍被另一把木槍生生折斷,被磨禿的木槍頭頂著林溪的脖子。

 切磋結束。

 史容風收槍道:“若是在戰場上,你方才已經死了千八百回了。”

 林溪胸口劇烈起伏著,頭上也浮著汗,默默地點了點頭。

 唐慶又吼了一聲:“您對小世子這麼兇做甚麼,小世子又不上戰場!”

 說著去抄起被丟在架子上的外袍,罵罵咧咧:“天冷下來了還只穿著單衣,滿身的傷,萬一染了風寒怎麼辦!”

 史容風假裝聾了聽不到,丟開手裡的木槍,接過旁邊親衛遞來的帕子擦擦汗,扭頭看到陸清則,臉上洋溢著爽朗的大笑:“來了啊。”

 和前幾日進宮時的樣子大相徑庭。

 陸清則一時有點搞不清楚史大將軍甚麼意思,眨了眨眼,含笑道:“天色晚了,秋風寒瑟,將軍雖然不懼風寒,不過眼下傷勢未愈,還是聽聽大夫的話比較好,免得叫唐參將和小世子也擔心。”

 聽到這話,氣得夠嗆的唐慶瞅他一眼,眼神又和善了點。

 史容風咂了咂舌,感覺陸清則這話聽著舒服點,勉強接過外袍披上了,也不說把陸清則叫過來的意圖,看了眼唐慶:“去廚房看看好了沒,今晚招待客人,叫他們少放兩把鹽。”

 唐慶只得聽令。

 林溪也擦了擦汗,轉過頭來看向陸清則,開心地跑到他面前,比劃了幾下:小刀怎麼樣?

 倆孩子已經成好朋友了。

 陸清則笑道:“小刀在府裡天天念著你,只是眼下陸府和國公府都被人盯著,不便來往,不然他已經溜達來國公府找你說話了。”

 林溪左等右等沒等到陳小刀來,還以為陳小刀因為自己不告而別生氣了,聽陸清則這麼說,才重新露出笑來,繼續比劃:我也可以去找他,我身手很好的,那些人發現不了我。

 史容風看著倆人交流無障礙的樣子,忍不住問了下:“你能看懂?”

 陸清則頷首,順便把林溪的意思傳達給了史容風。

 老將軍當即就不樂意了:“怎麼還要偷偷摸摸去,我史家人上哪兒都光明正大,你想去看朋友,爹陪你去!帶著百八十個親兵給你開路!”

 林溪瞳孔放大。

 社恐兒子社牛爹啊。

 陸清則在心裡下了論斷,解救了一下林溪:“大將軍叫我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史容風隨意拉了拉衣袍:“能有甚麼事,息策說你對他不錯,我就請你來吃頓飯罷了。”

 史容風的地位特殊,這就是他和寧倦沒有立刻用找回小世子來讓他站立場的原因。

 就只是吃頓飯的話,何必讓親衛去人來人往的官署外接他?

 陸清則不覺得這是因為“史家人去哪兒都光明正大”,戰場亦如棋局,史容風在外領兵幾十年,謀略手段一樣不差,不會看不出來京城的局勢。

 倆人對視一眼,紛紛露出笑容。

 尤五默不作聲,林溪滿頭霧水。

 氣氛總體和諧。

 廚房已經做好了晚飯送到院內的石桌上,尤五本來要守在旁邊,唐慶過來拉他離開,陸清則偏偏頭:“尤五,你也去跟著唐參將他們用飯吧,國公府內不會有危險。”

 陛下下了令,一切得聽陸大人的,尤五隻好聽令,跟著唐慶下去了。

 史容風一看身姿步伐,就知道尤五是經過訓練的,八成是宮裡出來的,意味深長道:“陛下很看重你啊。”

 陸清則面不改色:“陛下向來尊師重道。”

 林溪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他們在打甚麼啞謎,茫然地低頭扒飯。

 陪著倆人吃完飯,史容風拍拍林溪的肩膀:“我叫唐慶在庫房裡找了我從前練武用的槍,讓他們打磨了一番,你去看看怎麼樣了,若是喜歡,就歸你了。”

 林溪眼睛一亮,小雞啄米點頭,沒有多想,便去了。

 陸清則喉間還有些發癢,隱約有點自己大概又要感冒發燒了的預感,見林溪這樣子,微微一笑:“林……小世子在府上似乎不怎麼怕人。”

 “我讓隨行的親兵都儘量少聚集在他身邊,”史容風收回視線,“他這性子,和他娘倒是有點像。”

 陸清則想要開口,攜著冷意的晚風再度襲來,他實在沒忍住喉間癢意,偏頭重重地咳了幾聲,瘦弱的肩膀輕微抖著,唇色都發白了不少。

 史容風眉毛一揚,虎著臉道:“年紀輕輕的,身子骨怎麼這麼弱,穿得那麼厚,吹個風都受不了。”

 話是這麼說,還是起身帶著陸清則走進了屋裡。

 不被冷風侵襲,陸清則的喉嚨總算舒服不少,渾身冰涼的感覺也褪去了些。

 史容風有很多話想問,但斟酌半晌,最後還是低聲問道:“當年離開我身邊時,他雖然也是有些羞怯,但尚能說話,你們是在何處找到他的,他為何不能……說話了?”

 這個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更孱弱一些,況且十幾年未見,史容風不免要仔細點對待,下令禁止所有人提及林溪口不能言的事,免得讓他多想。

 陸清則自己倒了杯熱茶,潤了潤咳得發疼的嗓子:“小世子當年逃過了追殺,被一位名為於錚的鏢師救走,帶去了江南,彼時小世子已經不會說話了,也忘掉了自己是誰,恐怕是因為……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場景,一時嚇住了。”

 史容風登時沉默下來,眼神變幻不定。

 陸清則緩緩道:“回京之時,陛下請大夫看過,小世子的啞症只需慢慢引導,診治得當的話,還是有望再開口說話的。”

 他話才說完,又輪到史大將軍捂著嘴重重地咳了起來,咳得比陸清則還慘多了,看起來極為痛苦。

 等到他鬆開手時,手心裡赫然是一灘血跡。

 陸清則神色微變:“大將軍,您這是……我去叫大夫!”

 “不必。”史容風左看右看,偷摸將血抹到桌子底下,動作相當熟練,“別告訴其他人,現在又不讓我喝酒,又不讓我吹風,要是被發現了咳血,下一步豈不是要我臥榻不起了。”

 陸清則一時凝噎。

 你不就是應當臥榻不起嗎?

 “你是病人,我也是病人,”史容風還很有理有據,眼神懇切,“我們才是一個陣營的,你幫我瞞下來,我也幫你瞞下來。”

 沒想到在漠北被傳得宛如凶神惡煞的大將軍,私底下還有這麼一面,陸清則嘴角抽了一下:“但是……”

 “就這麼說定了。”史容風一口咬定,甚至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小水囊,仰頭咕嚕嚕喝了兩口,臉色好看了幾分,“倆月沒能喝酒了,只能去廚房偷點,也不怎麼好喝,但好歹沾點酒味兒,你喝不?”

 陸清則擺擺手:“多謝將軍好意,我沾酒即醉。”

 史容風震驚:“不能喝酒嗎?那人生還有甚麼意思。”

 陸清則啼笑皆非道:“將軍不願受管束我能理解,但您負著傷,最好還是聽聽大夫的話,這樣傷才好得快,等恢復了,其他人也不會管著您了。”

 史容風滿不在乎:“讓我喝不著酒,我心情不好,那豈不是好得更慢了,放心,我心裡有數。”

 正說著,唐慶忽然推門而入:“將軍,小世子看完您那柄槍了想過來,給您攔著……您手裡是甚麼?”

 史容風心虛得聲音都拔高了:“沒禮沒數的,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唐慶繃著臉道:“我要是敲門進來,就抓不到您私底下這些小動作了!您喝的是甚麼,拿來我看看!”

 眼看著唐慶殺氣騰騰地就過來了,陸清則想想自己喝藥喝得想吐時,也會把藥偷偷倒掉,輕咳一聲,替史容風解圍:“是我府上大夫熬製的鎮痛藥,聽說大將軍時時發痛,便帶過來讓大將軍也試試效果如何。”

 唐慶:“?”

 史老將軍忙不迭應聲:“對,對,鎮痛藥,有效得很。”

 唐慶還是滿臉狐疑,看看陸清則,欲言又止:“當真?外頭來的藥,您還是……”

 陸清則是皇帝的人,皇帝現在說不定著急拿到兵權,萬一下個毒甚麼的……

 “說甚麼話呢!”

 史容風眼睛一瞪,訓斥道:“來時我就說過,當今天子與先帝不同了,把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

 唐慶:“……”

 您明明說的是“回去看看這小毛孩想做甚麼”。

 但這話不能出口,而且陸清則不僅是客人,還是天子近臣,之前他不滿時說的話做的事,換其他官員,恐怕已經得罪記仇了。

 唐慶只能憋著氣又離開了。

 人一走,史容風迅速把小水囊蓋好,塞到榻下,還不太放心地多踢了兩腳,讓它藏好點,慶幸不已:“幸好廚房的酒劣質,沒甚麼酒氣,不然給他嗅到,老子今晚就沒安寧了。”

 說完,朝陸清則肯定且欣賞地點了點頭:“不怪息策那麼喜歡你,有義氣!”

 陸清則:“……”

 這是哪門子的有義氣,病友情嗎?

 “息策很喜歡你,還有你府上的小朋友,”史容風藏好東西,終於將把陸清則請來的目的說出了口,“往後不如你多來國公府走走?”

 頓了頓,支吾道:“我見你看得懂息策的手語,反正我有空,也順便學學。”

 林溪現在還說不了話,但他想和自己的兒子也能交流交流。

 這才是最主要的目的吧。

 老將軍傲氣了一輩子,願意低頭向其他人學點甚麼,也是挺難得的。

 陸清則自然不會拒絕,但必須說清楚:“我若是常來走動,旁人恐怕會誤會。”

 史容風哼了一聲:“那就誤會吧,京城這群人,整天不是琢磨這個,就是琢磨那個,管他們做甚麼。”

 這就是隱隱願意站在小皇帝一邊的意思了。

 陸清則嘴角彎了彎:“大將軍不介意就好。”

 史容風又看他一眼:“身體不好更得多多鍛鍊,你來我府上,我也教教你強身健體的把式。”

 陸清則莫名有種史大將軍拿著卡在推銷游泳健身瞭解一下的感覺,哭笑不得道:“那我就提前多謝大將軍了。”

 史容風滿意地摸摸鬍子,感覺這勉強算是交換了,陸清則教他手語,他教陸清則鍛鍊身體。

 陸清則在國公府裡又多待了會兒,教了史大將軍幾個簡單的手語,看天色漸暗,才去找了林溪道別。

 見陸清則出來後吹著風,咳得更厲害了點,史容風搖頭感嘆京城的年輕人怎麼這麼嬌弱,叫唐慶趕著馬車,送陸清則回府。

 陸清則剛回府時還好,只是咳得厲害了點,讓陳小刀把徐恕開來調理身體的藥換成預防風寒的,一碗藥下去,便捂著被子睡下了。

 沒想到半夜還是發起了熱。

 陳小刀看陸清則回來時的臉色就猜到不好,睡在陸清則房裡的榻上,半夜驚醒察覺不對,跑過來試了試陸清則的額溫,滾燙滾燙的,趕緊跑出去找大夫。

 陸清則呼吸都是熱氣,燒得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

 朦朧間感覺到有人在給他喂藥,他不太樂意地扭開了頭。

 他睡前明明喝過藥了,怎麼又要喝了。

 寧倦大半夜披著外袍,從宮裡匆匆趕來,看到的就是這麼幅景象。

 陸清則的眼睫緊緊閉合著,長睫汗溼成一簇簇的,看起來彷彿哭過,顴骨發紅,唇瓣卻在泛白,眉尖緊蹙著,抗拒著陳小刀的喂藥。

 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陳小刀感覺到房間氣氛不對,扭頭一看,嚇了一跳:“陛下?您、您怎麼來了?”

 寧倦沒回答他的問題,目光鎖在陸清則的脖子上。

 因為抗拒喝藥,他偏著頭,雪白的脖頸露了出來,汗淋淋的,修長精緻,且脆弱。

 讓人忍不住想要上手撫弄。

 “……藥給我,都出去。”

 寧倦淡淡開了口。

 不過是半日沒見到陸清則,就又病倒了。

 老師真的很需要被他藏起來好好養著。

 陳小刀總感覺寧倦盯著陸清則的目光很奇怪,像是某種蠢蠢欲動的猛獸,下一刻就會直接把陸清則叼走,帶回窩裡拆吞入腹似的。

 但又有甚麼在剋制著他,所以那隻猛獸還沒被放出來。

 陳小刀嚥了口唾沫,把藥交給寧倦,走出房間的時候,忍不住再次回頭看去。

 卻見陛下沒有立刻給陸清則喂藥,而是微微俯下身,手指搭在了陸清則的喉間,輕輕摩挲了下。

 那一瞬間,陳小刀很難描述清楚那是個怎樣的畫面。

 反正……一個學生是不會對老師這樣的。

 君王也不會對自己的臣子做這樣的事。

 陳小刀濛濛地想,陛下摸公子的脖子做甚麼?

 難不成是想掐死公子?!

 房門嘎吱一聲關上,阻絕了一切視線。

 寧倦並不在意被陳小刀看到甚麼,半眯著眼撫過指尖細膩的肌膚,才坐下來,單手將陸清則輕輕扶起,讓陸清則靠在自己懷裡。

 “老師真的很不乖。”他凝視著懷裡人的臉龐,拂開他的鬢髮,“生病了就該好好喝藥。”

 “你不願意喝的話,就只能我來餵你了。”

 說著,寧倦慢慢攪了攪碗裡的藥,抿了一口。

 陸清則熱得有些神志不清,迷糊間感覺似乎聽到了寧倦的聲音,遲鈍的大腦緩緩轉了轉。

 他記得自己是在陸府,寧倦不是在宮裡麼,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幻聽嗎?

 念頭紛紛雜雜,好似在白霧中穿行,甚麼也看不清,陸清則只能吃力地撐開眼皮。

 正好看見寧倦半摟著他,將藥喝了下去。

 然後才發現他已經睜開眼了。

 兩人對視著,一個混沌,一個清明。

 陸清則方才的思索已經用完了精力,眼神朦朧地撞上寧倦看過來的幽邃眸光,潛意識裡產生一股危機感,卻想不明白,嘴唇動了動,帶著三分疑惑,嗓音沙啞地開了口:“果果……”

 寧倦盯著他,忽然捉摸不定地笑了一下。

 旋即扣住他的下顎,彷彿帶著種冷厲決絕的意味,低頭惡狠狠地覆上他的唇瓣,叩開了他的齒列,深深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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