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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2022-07-14 作者:青端

 黝黯的屋內, 急促的呼吸聲陡然停歇,冷風傾灌。

 陸清則的手抽開的瞬間,寧倦的眼睫顫動了一下。

 幾瞬之前還在急速鼓動的火熱心口倏然空洞了般, 冷風好似呼呼灌過空洞洞的心口, 叫他咂摸著陸清則那淡淡的一聲“看不清東西,也說不清話”時,竟有些想笑。

 老師察覺到了?

 在察覺到時,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覺得他在說胡話。

 他僵硬地坐在床邊,臉上沒有表情,冷冷地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摸索著黑暗找到燈盞,眼底是化不開的濃墨,無聲攥緊了拳頭。

 幾息之後,室內倏然一亮。

 暖黃的燭光被風吹得躍動不止,搖曳著勾勒出桌邊人清瘦單薄的線條,隱沒於忽明忽暗之中。

 陸清則能清晰地感覺到寧倦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存在感過於鮮明瞭。

 但他現在沒心情哄孩子,需要冷靜一下。

 陸清則活了兩輩子, 唯二兩次大腦空白,一時不知如何處理事情, 都是因為寧倦。

 點亮燈盞後, 他沒有回頭去看寧倦,也沒有立即離開這間寢殿, 而是折身走到窗邊, 關上窗戶。

 寧倦方才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還盯著他說著曖昧模糊的話。

 如果他沒有太過自作多情的話……那問題就有點大了。

 冷靜。

 陸清則在心裡警告自己, 指尖有點發顫。

 他將寧倦當做小孩兒看待, 覺得自己是“如師如父”, 但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實際上也不過七歲。

 何況寧倦比這個年齡段的少年要早熟許多。

 而他長得也還可以。

 雖然病歪歪瘦巴巴的,其實沒甚麼好看的。

 陸清則麻木地關上一扇窗。

 一個青春期的小男生,正是躁動的時候。

 從小安全感不足,最信賴的人是陪他一起長大、教他讀書習字、謀劃策略、保護他的老師。

 那的確會很容易弄錯感情,尤其是他將所有對於溫情的渴盼,都繫於一人身上時。

 對了,還有那個該被鞭屍無數次的蜀王寧琮。

 寧倦十來歲時就被這個皇叔誤導過。

 十七歲的寧倦,說幼稚也不算幼稚,但要說成熟,又還不夠成熟,尤其是在情感方面,會將依戀、崇敬等情緒錯位,對他產生好奇,繼而滋生些奇怪的、帶著點佔有慾的錯亂感情,很正常。

 只是一種錯覺,他是寧倦的老師,這時候需要做的是引導擰正。

 就算寧倦當真有甚麼心思,也得趁早摁滅了。

 他們可是師生。

 無數心理分析竄過腦海,陸清則深深吸了口氣,一邊覺得自己冷靜下來了,一邊腦子依舊混亂,再次關上一扇窗。

 以前面試時,他是怎麼回答,如何處理這種問題的?

 不能迴避,會傷到這孩子的心。

 然後開誠佈公地講清楚,幫他分析清楚他的心理,讓他明白自己的感情是怎麼回事,再……

 陸清則在心裡一步步地斟酌著,正想繼續關窗,手忽然被按住了。

 按在他手上的那隻手修長有力,只是冷冰冰的,不復往日的熱度。

 少年低沉平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老師,這是百寶閣,雖然你掀了它也沒甚麼,不過上頭的瓷器砸到地上太響,會嚇到你的。”

 陸清則倏然回神,分明落在手背上的手指沒甚麼溫度,手還是被燙到了似的一縮,抬頭才發現自己溜達著溜達著,已經走到了百寶閣前。

 “掀了沒甚麼”說得倒是很輕巧――這上頭擺著的東西,哪一樣不是有價無市的稀世珍品,就連一個小小的花瓶,也是價值連城。

 他鎮定地回頭看過去:“怎麼起來了?”

 寧倦神色如常,臉上帶著幾分和往日並無不同的笑意:“難得見老師呆呆的,想來嚇嚇你,而且躺了兩日了,也想下來走走。”

 陸清則:“……”

 怎麼看起來跟個沒事人兒似的。

 他準備好的開場白都被寧倦的態度給噎了回去,只得先把寧倦推到榻上坐著,回想著方才少年急促如鼓點的心跳,又感覺這件事還是很有必要再說說的。

 就算是語意模糊讓人誤會了,心跳總不會騙人。

 不能讓這小崽子萌混過關了。

 只是要主動提起這事,陸清則還有點輕微的彆扭。

 他活了兩輩子,都因為身體問題,一向清心寡慾,從未接觸過這方面的事,經驗其實也是零。

 但他比寧倦年長,這種事就該他主動來說清楚。

 陸清則頓了頓,還是開了口:“果果,你方才……”

 “老師還在生氣嗎?”寧倦坐下來,歪頭看著他,“隱瞞了你,的確是我的不對,下次我會與老師商量的,不要生氣好不好?”

 尾音可憐巴巴地低了下去,讓人不忍苛責。

 陸清則啞然了一瞬:“誰和你說這個了,我不生氣。我是說,你方才……”

 “老師是關心我的身子嗎?”

 寧倦再次搶答,大概是羅漢榻躺著不太舒服,他半靠在榻上,一條長腿懶散地搭在邊沿,另一條腿支下來晃了晃,滿身少年氣,語氣很隨意:“徐恕這藥會讓我偶爾心慌口渴,不是甚麼大事。”

 陸清則怔了怔,因為寧倦的表現太輕描淡寫,他都要記不起寧倦中了個連整個太醫院都束手無策的毒了。

 大概是為了拖時間,又得讓太醫院暫時無解,才下了這麼個陰毒的毒。

 寧倦對自己和對敵人一向都狠。

 ……當真是因為毒發嗎?

 那,那番話又如何解釋。

 那聲低微的,微不可聞的“你”,至今想起,仍有種平地驚雷之感,於靜默之中驚心動魄。

 見陸清則審視著自己不語,寧倦平淡地回視著他:“至於那支簪子,老師也不必介懷,我早已不是從前那個無能懵懂的小兒了,的確不需要它了,雖說有藉機利用徐恕的心思,但更多的,確實是為了我母親,等事成之後,徐恕也會得到相應的回償……”

 說著,他蹙了下眉:“老師,我好疼。”

 從神態到語氣都極為自然,最後甚至還熟練地撒了個嬌。

 陸清則差點因為心疼心軟了,審視了許久,竟然從他身上找不到甚麼破綻。

 是他的錯覺,還是他太自作多情,以為人人都會因為這張臉,對他有甚麼心思?

 抑或是寧倦的演技太好。

 陸清則一時很難確定。

 但剛剛打的腹稿,在寧倦這麼一通話下的打亂之下,的確也說不出口了。

 半晌,陸清則指了指外間:“我讓長順準備了熱水,現在應該能抬進來了,你去沐浴一番,回來接著休息吧,這幾日的軍政大事,我白日處理完,晚上回來告知你。”

 寧倦乖乖點頭,從榻上起身,腳步因毒發後的疼痛,沒有平時那麼穩。

 兩人一點點靠近時,陸清則幾乎有種下一秒,寧倦就會倒向他的預感。

 氣氛像陡然又繃直的線,搖搖欲墜著。

 他神經也有了微微的繃直。

 然而下一瞬,少年與他擦肩而過,只有指尖無意識地碰觸到一起,但也就那麼一剎,便又倏然分離。

 陸清則莫名鬆了口氣。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

 他卻沒看到,寧倦背過身去的須臾,臉上的笑意便消失得乾乾淨淨,狹長的眼底陰鷙蔓延。

 方才不過露出一點端倪,陸清則就迫不及待地抽身離開了他。

 所以他更不能現在就暴露心思,把陸清則嚇跑了得不償失。

 他得耐心一點,再耐心一點,編織出一個自然的陷阱,才能叫陸清則毫無防備地踩進來。

 長順總是一臉擔心,害怕他會對陸清則用強。

 他也擔心。

 若是陸清則真的跑了,他不確定自己會做出甚麼事來。

 陸清則如果乖乖的,他不介意在他面前一直做一隻乖巧的小狗,千依百順著。

 老師。

 寧倦面無表情地走到殿門邊,敲了三下門。

 你最好不要自己找罪受。

 長順進來時,正好對上皇帝陛下那張彷彿在冰窖裡冷藏了十八年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雙腿發軟:“陛……陛下?”

 陸大人不是在裡面嗎,怎麼還一臉殺氣啊!

 寧倦臉色冰寒,語氣倒很平和:“傳熱水上來。”

 陸清則遠遠地聽著,感覺倒也還好。

 臨安府的那一夜,寧倦發現他和段凌光私會時,或許是有了被背叛的情緒――畢竟寧倦生平最恨被人揹叛,他那晚借酒發了場瘋,今日卻絲毫未見有甚麼激烈的情緒。

 皇帝陛下金尊玉貴,難免有著“逆我者亡”的思維,如果當真對他有甚麼心思,也不該這麼平靜。

 不過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得提防一下。

 他好好養成皇帝,想教出個明君,不是想給自己養只會反口咬來的狼的。

 往後不能再像從前那般不注意距離了,還得給寧倦輸入一下正確的戀愛觀。

 前些年覺得孩子年紀還小,他自己也沒經驗,很少講到這方面。

 現在寧倦都長大了,也是時候學習學習這些知識了。

 陸清則邊想著,邊把自己的寢具一咕嚕全抱到了榻上鋪好,又牽了根線,越過屏風,系在床與榻之間,再掛上一隻鈴鐺。

 等寧倦梳洗了一番回來,見到這一切,略微沉默了一下:“老師這是做甚麼?”

 為免小崽子鬧脾氣,自己中途心軟,陸清則已經躺到了榻上,縮排被子裡,閉上眼作昏昏欲睡狀,懶洋洋道:“你晚上若有甚麼事,便撥一下線,鈴響了,我就知道了。”

 寧倦:“……”

 寧倦暗暗磨了磨牙,犬齒隱隱發癢,盯著陸清則。

 明明那麼怕熱,他還是穿得很嚴實,衣領交疊,將所有風光擋得一絲不漏,只露出的一截瘦弱修長的脖子,在燭光下看上去,恍若水洗的藕節般雪白,看上去十分欠咬。

 但最終,寧倦只是神色自如地笑了笑:“好。”

 這一晚上兩人睡得都不怎麼能闔上眼。

 隔日清早,陸清則從睡夢裡驚醒,輕手輕腳下了床,收起線和鈴鐺,俯身看了看寧倦。

 少年已經再次陷入了昏睡,眉尖緊蹙著,彷彿沉在甚麼噩夢之中。

 陸清則輕輕撫平他的眉宇,安靜地離開了寢殿,在旁邊的暖閣洗漱一番,向長順要來紙筆,思索了下。

 史大將軍對朝廷心寒已久,他若是發信過去,直言找到小世子了,恐怕並不會得到信任。

 想了想,他沒有直接寫字,提筆勾勒,依著回憶,將林溪身上的玉佩畫了出來,又看了兩遍,確認上面繁複的花紋一絲未錯,才擱下筆吹了吹,換上了長順差人去陸府拿的朝服。

 等用了早餐,紙上的墨也乾涸了,他折起信,塞進信封裡,走出暖閣,交給小靳:“煩請將這封信送去漠北,務必交到史大將軍手中。”

 小靳收好信:“是!”

 漠北軍務繁忙,回京之時聽聞史大將軍早已帶兵去了瓦剌,昨日收到了軍報,想必仗也快打完了,收到這封信時正好。

 陸清則戴好面具,看著小靳離開後,便又在錦衣衛的護衛之下,去了文淵閣。

 幾位閣臣也是差不多時間抵達,看陸清則準時來了,都紛紛露出假笑。

 這病秧子,往日裡三天兩頭就得昏倒喝藥,怎麼還沒倒下?

 陸清則非但不倒下,奏對時反而挺有精神,頗為遊刃有餘地。

 文淵閣內安靜一片,陸清則翻看著閣臣票擬的奏本,淡淡提問:“禮部員外郎丘榮蔚與同僚醉酒狎妓,按律當杖責六十,為何按下不表?”

 “太常寺少卿之子閻泉明當街縱馬,踩踏賣菜郎致死,被抓去大牢後,僅兩日便被放出,刑部上折言是賣菜郎一家訛詐,既如此,就讓北鎮撫司去查查,到底是不是訛詐。”

 “工部上月二十日開支三百萬兩,詳細用途、去向未稟明,讓楊尚書遞個奏本說清楚。”

 “禮部和鴻臚寺擬的秋獵單子駁回重做。”

 “御史孫安上諫,太安知府劉平原向吏部郎中魯威行冰敬……”

 陸清則的聲音十分平穩,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始終維持在一個線上,兼之聲線清潤,入耳動聽。

 但此刻鑽入耳中,卻讓眾人一陣陣頭大。

 那些按下不表的,不予處置的,除了與他們多少有點關係外,還能有甚麼原因?

 陸清則看著人柔和,行事怎麼這般不知圓滑!

 但經此一事,也看得出來陸清則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平和淡雅,手握代行大權,強硬起來,是真的會動真格。

 他們只能強壓不滿。

 從清早到晌午,眾人才稍歇片刻,伺候的宮人上前奉了茶。

 陸清則低頭抿了口茶,潤了潤髮乾的喉嚨,餘光覷了眼一直悠哉哉的衛鶴榮。

 其他幾位閣臣覺得他搶了權,壓了他們一頭,心裡鬱郁不滿,衛鶴榮這位大權在握多年的首輔倒沒甚麼意見的樣子。

 他不怕嗎?

 不論是哪種掌權者,應當都會恐懼失去權力吧。

 尤其是衛鶴榮,如他這般名不正言不順的權佞,待他失去權力那一日,就是葬身之時了。

 陸清則摩挲著茶盞,正想著,外頭來了個小太監,滿臉喜色:“陸大人!長順公公派我來告訴您,幾位御醫的藥起了效,陛下方才醒了一小會兒,陳太醫說已有了方向,餘毒清理,也只是時日的問題!”

 這話一出,除了陸清則、馮閣老和衛鶴榮,其餘人眼底皆難以掩飾地滑過絲失望之色。

 這小皇帝,倒是命大。

 這齣戲雖然不是陸清則安排的,不過也在他預料之中。

 衛鶴榮雖然不能讓陳科在藥裡動手腳,但能命陳科故意干擾其他太醫的思路,讓他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解毒的方向。

 現在衛鶴榮需要太醫發揮作用,能夠解毒,便讓陳科又帶領各位太醫走回正確方向,如此,徐恕就能“失去作用”,移交刑部以待處死,否則就算是衛鶴榮的手,也伸不到詔獄去。

 衛鶴榮徹底中套了。

 陸清則騰地起了身,露出個如釋重負的笑:“那便好,那便好,陛下有說甚麼嗎?”

 小太監低頭道:“陛下醒來時不是很有精神,沒說甚麼便又睡過去了,但臉色比前兩日好看許多了。”

 陸清則抬腳就想趕去乾清宮看看,卻又腳步一頓,略有遲疑地看了看身後各位閣臣。

 除了馮閣老外,其他人恨不得他快滾,露出含蓄的笑:“陸大人,陛下既然醒過一會兒了,說不定還會再醒,你要不要去看看?”

 “是啊,這些奏疏我等處理完了,再叫人送去乾清宮罷。”

 “看你臉色不好,恐怕也是累了,你這身子,若是累倒了可怎麼辦。”

 陸清則露出副深思苦想狀,然後感動地坐了回來,語氣堅定:“諸位大人年事已高,也盡忠職守,還如此體己我這個年輕人,我怎麼好意思離開,將繁重事務全交予你們?陛下有整個太醫院看著,我去了也不能為陛下解毒,倒不如為陛下多做兩件事,待陛下再醒來,也能寬心些。來,我們繼續吧。”

 幾個衛黨簡直眼前一黑,被他那句“為陛下多做兩件事”堵得沒話再說,話都給陸清則說完了,再催陸清則離開,好像就是讓他少為陛下辦事似的。

 剛才還不如不說話,讓他自個兒走了算了!

 衛鶴榮作為首輔,坐得離陸清則最近,呵呵一笑,低聲道:“看來陸太傅的心情不錯,還有心思逗他們幾人。”

 陸清則不清楚衛鶴榮搭話的意圖,又抿了口茶,不鹹不淡道:“陛下有所好轉,我自然心情好。我看衛首輔神色怡然,也撞見甚麼好事了嗎?”

 見話題被引到自己身上,衛鶴榮一笑,自然道:“當然也是因陛下見好,十分欣悅。”

 頓了頓,衛鶴榮也端起面前的茶,看著裡面浮浮沉沉的茶葉,笑意略有深意:“陛下與陸太傅情深意重,醒來時必然著急想見你,陸太傅不回去當真可以嗎?”

 陸清則聽出不對,和善地和他對視一眼。

 不是錯覺,衛鶴榮刻意咬重了“情深意重”四個字。

 寧倦在外人前對他,頂多就是個尊師重道。

 他哪兒看出的情深意重?

 乾清宮內的宮人極少,且都被詳細摸清了祖宗十八代,個個都是清白出身,而且很少能接近南書房和寢殿,負責護衛的錦衣衛也經過重重篩查,除了這兩日有幾個御醫住進了偏殿,其餘的都可確保無誤,衛鶴榮哪能看到他與寧倦平素的相處。

 那就是在江右時發生的事?

 他疑似染疫,陳科誤診,寧倦不顧危險衝到他身邊,手把手照顧著他,衣不解帶守了他數日。

 確實當得上是情深意重。

 只是衛鶴榮這語氣,怎麼聽怎麼讓人不舒服。

 讓陸清則想起了昨晚在黑暗中面對的少年灼灼的目光。

 陸清則語氣淡淡:“陛下醒來想見我自會宣見,就不勞衛首輔操心了。”

 說完便不再看他,重新撿起奏本看過去。

 他們因陳科而更改策略,暫時擱置了潘敬民與賬本的事,但一直不動,衛鶴榮也會發現不對,或許會察覺到他們已經發現陳科是內賊。

 那本好不容易得到的賬本,就算沒辦法弄倒衛鶴榮,也該發揮點光與熱。

 陸清則一心兩用想著,處理完了今日的奏本,天色已暗,他與幾個閣老道了別,從容地坐上轎輦回乾清宮。

 剛到乾清宮不久,就有人來傳信:“陸大人,刑部來人,將徐大夫提走了。”

 陸清則挑了下眉:“這麼著急?衛樵怎麼樣了?”

 “應當不好,秦遠安昨日放值,想去見見衛樵,卻被攔住了。”

 左都御史秦暉之子秦遠安與衛樵是竹馬,在衛樵的身體還好些的時候,衛鶴榮大概是想讓他稍微開心一點,會允許秦遠安偶爾進一次衛府前院,與衛樵說說話。

 若是閉門不見,應當就是衛樵的身子不好了。

 難怪衛鶴榮會忽然有些心急,想把徐恕早點帶回去。

 雖然是個手握重權私結黨羽、勾結上下斂財無數,又漠視百姓枉顧法度的不折不扣大奸臣,但對他唯一的兒子,倒是極為上心。

 不過,只將自己的血脈視為人,而不將他人當人,陸清則不會被這樣的舐犢情深感動到,只搖搖頭,讓人盯緊點衛府、秦遠安和刑部三方的動態,隨即抽出張單子,寫下幾個名字,遞給了來報信的錦衣衛:“讓鄭大人去查這幾人,越細越好。”

 “是!”

 長順在邊上盯著陸清則,總覺得他在發號施令時,與寧倦有些微妙的相似。

 其實倆人的氣質天差地別,陛下像一把出了鞘、閃著寒芒、令人恐懼而不由自主想要拜服的利劍,而陸大人則春風化雨般,語氣雖然平和,卻很有力量,不疾不徐的,彷彿沒甚麼能讓他著急的。

 但就是很像。

 長順心裡犯嘀咕,可能是師生相?

 見陸清則忙完了,長順才湊上來道:“陸大人去給陛下喂藥吧?”

 從容不迫的陸清則動作稍頓:“我想先去沐浴一番,長順你去給陛下喂吧。”

 “咱家喂不進呀,但凡是旁人喂的藥,陛下都不肯喝。”長順撓撓頭,隱約猜到了昨晚陛下冷著張臉的原因,小心翼翼問,“陸大人,您是不是和陛下又吵架了?”

 又?

 陸清則想了想,這段時間他和寧倦確實經常鬧矛盾。

 但昨晚也不算吧,勉勉強強算是和平解決的。

 他只是……有些擔心寧倦醒來後,望著他的眼睛。

 總是那麼認真、熱烈而炙亮,恍惚甚至有種在看著他的全世界的錯覺,格外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

 還有今日衛鶴榮那句頗有深意的話,總讓他不太舒服。

 “沒吵。”陸清則遲疑了一下,“藥放涼了嗎?給我吧,我去喂。”

 長順立時眉開眼笑,忙不迭送了藥來。

 陸清則端著藥又回到熟悉的寢殿裡,看看沉睡中的少年皇帝,這回沒再把他託抱在懷裡,只是墊高了他的腦袋,餵了藥。

 寧倦一次比一次醒得快,今日就比昨日還提早一刻鐘醒來。

 醒來的瞬間,他下意識地追逐向坐在桌旁的陸清則,眼睛亮起來,露出個笑:“老師。”

 陸清則指尖轉了轉茶盞,也朝他笑了笑,便說了說今日處理的一些大小事,大事詳細說說,小事略略講講,著重於送往漠北的那封信與衛鶴榮的表現態度。

 寧倦才剛醒來,接收這些資訊倒也不蒙圈,順著問了陸清則幾句,露出放心之色:“這兩日辛苦老師了,既要處理政務,又得和衛鶴榮之流周旋。”

 “無妨,挺有意思的,不累人。今日我還看到幾個奏本,懇請陛下早日選秀,立後管理後宮,我駁回了。”

 陸清則琢磨著戀愛教育學,開口道:“不過你也長大了,若是想這些事也正常。”

 寧倦問:“想甚麼?”

 陸清則抬眸看他:“果果有沒有喜歡的姑娘,想要共度一生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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