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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2022-07-14 作者:青端

 還未至夜, 天色便已經烏沉沉的,風雨交加, 電光豁開黑壓壓的烏雲, 沉悶的滾雷之後,冷雨簌簌急下。

 宮中來人急速敲開了陸府的大門,陸清則坐在書房裡,第一時間聽到了訊息。

 陸清則沒有多言, 行雲流水地披上外袍, 扣上面具, 囑咐陳小刀:“我可能會離開幾日, 這幾日看好家裡,大門關上, 不需見客。”

 陳小刀原本還有些慌,見他四平八穩的從容模樣, 吸了口氣點點頭,撐著傘,憂心忡忡地將陸清則送進了在大門外候著的馬車裡。

 陸清則坐在馬車裡, 閉了閉眼, 徐徐撥出口氣。

 不必恐慌。

 和前幾日與寧倦討論的一樣,只是計劃的一部分罷了。

 寧倦假裝中毒, 引出徐恕的身世, 勾衛鶴榮上鉤。

 這幾年他們嘗試派人潛入衛府, 卻始終會被攔在最邊緣,衛鶴榮過於警惕, 將衛府內院守得密不透風、宛如鐵桶, 徐恕若能進去, 便是在這鐵桶上鑽出了一條縫隙。

 這幾日他沒進宮, 寧倦應該是安排好了。

 只是這小混賬行動之前,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他一下?

 因這突發的情況,紫禁城的巡防顯然比往日要更嚴密幾分,就算是陸清則,也經過了重重篩查。

 路上還碰到了聞訊而來的馮閣老、左都御史秦暉幾人,眾人面帶憂容,誰也沒吭聲,等到了乾清宮門口,以衛黨為首的衛鶴榮、許閣老等人竟已經先到了一步,只是錦衣衛挎著刀守在宮門口,禁止任何人出入。

 與其他大臣一起,陸清則自然沒有坐車駕,趕來時氣息不勻,唇色蒼白,看上去受驚不小,上前拱了拱手,淡淡道:“衛首輔訊息倒是靈通得很。”

 衛鶴榮衣冠齊整,來得並不匆忙,聞聲反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沒有作答。

 許閣老站在屋簷下等了許久,就是撐著傘,下襬也被雨濺溼了,聞言冷笑一聲:“我等憂心陛下身體,聽聞訊息便趕來了,不過來得再快也無用,鄭指揮使派人守著乾清宮,眼下既然陸大人來了,看來我們也能進去了。”

 彷彿印證了他的話。

 守在宮門口的數名錦衣衛裡,為首的是之前見過的那個多才多藝的小靳,見到陸清則,他便側了側身:“陸大人,請。”

 許閣老的臉頓時又沉了幾分,心裡很不痛快。

 江右一事後,傻子才看不出鄭垚早就效忠小皇帝了,錦衣衛的態度,便是小皇帝的態度。

 這小皇帝當年在他們面前俯仰唯唯,現在當真是翅膀硬了,被這陸清則教得連幾位閣老的面子都不給了。

 他抬步想跟著陸清則進去,卻被錦衣衛伸手擋住。

 直屬皇帝的錦衣衛可不會看候在外面的這些人是誰、官職多大。

 衛鶴榮慢條斯理地開了口:“鄭大人好大的權力,我等擔憂陛下的情況,鄭大人卻只讓陸太傅一人進去,如此不信任,不怕寒了諸位大人的心?”

 此次計劃僅有幾人知曉,並未告知太多人,幾個保皇黨著急趕來,聽到衛鶴榮的話,臉色登時有些複雜。

 錦衣衛的態度就是皇上的態度。

 他們在皇上尚幼時,就無條件地選擇擁護,支援正統,然而皇上卻依舊只信任先皇點的太傅,對他們並無信任。

 這感覺確實是……讓人有點寒心啊。

 陸清則越過這幾人,冷冷睇他一眼:“衛大人若真擔心陛下,還是少說兩句挑撥的話罷。”

 頓了頓,他掃了眼趕來的幾個大臣:“鄭大人擔心陛下安危,倉促之間考慮不周,外頭雨這般大,幾位大人能進去避避雨嗎?”

 最後一句話是對小靳說的。

 小靳猶豫了一下,想到老大說的“等陸大人來了一切聽陸大人的”,拱手道:“自然可以,諸位大人,方才多有得罪,請。”

 許閣老哼出一聲,抬腳跨進乾清宮。

 整座宮殿裡的氣氛緊緊繃著,來往宮人行色匆匆,長順面色慘白地在寢殿外來回轉著,聽到腳步聲,抬頭見到陸清則背後的衛鶴榮,眼裡多了絲警惕,繃著臉細聲細氣道:“陛下眼下不宜被打擾,先請陸大人一人進去便可,勞煩諸位大人等候片刻了。”

 文人武將沒有看得起閹人的,但長順是寧倦身邊伺候的人,說話有分量,慣來也不會踩低捧高陰陽怪氣,語氣比外頭那些就會橫刀阻攔的錦衣衛好多了,其他人便暫時沒了意見,看著陸清則步入寢殿。

 陸清則本來以為,進了寢殿,看到的會是精神奕奕的寧倦,裝著中毒躺在床上,見到他就蹦起來撒嬌賣乖。

 左右就是設局,為了讓衛鶴榮跳進圈套罷了。

 但沒想到,走進寢殿時,迎接他的是靜靜躺在床上的寧倦。

 以陳科為首的幾個太醫圍在龍床邊轉著,少年皇帝臉色蒼白,長睫閉合著,唇色透著點不太正常的微青,額上微微發汗,陷在昏迷之中。

 一路上都十分從容的陸清則瞬間變了臉色。

 難道計劃有誤,假戲變真了?

 他竭力穩住了語氣,但走過的步伐依舊亂了平穩風度:“陳太醫,陛下怎麼樣了?”

 陳老太醫躬了躬身,注意到他轉瞬即逝的慌亂,怔了一下,陡然想起在江右時,因陸清則病倒而險些失去理智的皇帝陛下。

 這師生倆的態度雖然不盡相同,但在某種程度上來看……感情很深啊。

 他擦了擦額上細密的汗,嘆氣道:“陛下中的是一種前朝的毒,藥性複雜,早就消失多年了,下官派人翻遍太醫院脈案,卻只有兩則中毒記錄,並未記載解法……”

 陸清則緊抿的唇色愈發蒼白:“陛下是怎麼中的毒?”

 陳科道:“陛下睡夢不穩,每夜會焚點安息香,方才鄭大人派人搜查了一通,搜出了香灰有異,下官看過,是安息香中被摻了毒。”

 頓了頓,他看看陸清則緊握著的手,低頭補充道:“此毒毒性猛烈,極為危險,好在陛下只是焚燒吸入,暫時不會有性命之憂,我等會竭盡全力找出解毒之法。”

 陸清則深深吸了口氣,忽然想到甚麼似的:“徐大夫呢?”

 陳科臉色更顯遺憾,嘆息一聲:“您應該發現了,鄭大人不在,自徐大夫隨著陛下進京以來,都是徐大夫進宮為陛下請平安脈,方才排查了一通後,確認只有徐大夫有機會下毒……徐大夫醫術甚為高明,以他的天資,毒術與醫術必然不分伯仲,恐怕……鄭大人已經去抓捕徐大夫了。”

 聽到這句話,陸清則反而冷靜了下來。

 既然鄭垚去抓徐恕了,那這就是還在按計劃走著。

 只是……

 他扶著床架,額角還是禁不住突突直跳,簡直想把寧倦掀起來。

 做戲就做戲,你做那麼全套幹甚麼?想讓衛鶴榮給你發個小金人嗎!

 陸清則垂下眼睫,半跪在床邊,握住寧倦冷冰冰的手。

 和少年以往熾烈、充滿生命活力的熱度不一樣。

 就算知道這是做戲,寧倦會醒過來,他也不想看寧倦這樣冷冰冰地躺在床上。

 他應該是意氣風發、志驕氣盈的。

 雖然經常嫌這小崽子燙乎乎的,但他喜歡的也是摸起來熱乎乎的寧倦。

 陸清則盯著寧倦蒼白俊美的面容,花費了一點時間整理思緒,仔細將寧倦的手掖進被子裡,轉身時已經看不出甚麼情緒,朝著幾個太醫深深一鞠:“諸位,陛下就交給你們了。”

 幾個太醫連忙回禮。

 “在陛下醒來之前,諸位便請住在偏殿吧,”陸清則望著他們,語氣很溫和,“陛下的情況,勞請把住口,切莫外洩。”

 他的瞳仁顏色原本很淺,不知是不是因為戴著面具,加深了一重陰影,盯著人看時,那股溫和恍惚又像疏冷,陳科幾人被看得莫名背後一寒,齊聲應下。

 陸清則這才旋身出了寢殿。

 外面的幾個大臣還在巴巴兒地等著,保皇黨憂心如焚,唯恐方嶄露頭角的陛下有個甚麼閃失。

 衛黨則幸災樂禍,巴不得小皇帝早點嗝屁完蛋,方便他們名正言順地從宗族抱個三歲小兒立為新帝,扶持個新的傀儡。

 聽話可以是真的,不會說話就不會是假的了。

 兩撥人本來就互相不對付,平時撞見少不得唇槍舌戰、互相挖苦,這會兒難得齊心協力,保持著靜默。

 見陸清則出來了,秦暉忍不住朝前跨了一步:“陸大人,陛下怎麼樣了?”

 陸清則神色如常,語氣平和:“陛下沒甚麼大礙,只是方才醒來,實在沒有精力見人,諸位散了吧。”

 此話一出,馮閣老的臉色依舊沒有轉晴。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衛鶴榮狼子野心,妄圖當個無名的攝政王?

 少帝初露鋒芒,衛黨感到威脅,此刻若是少帝倒下了,衛黨自然欣喜雀躍,所以陸清則說的也不一定是真話,陛下很有可能還昏迷著。

 看衛鶴榮冷眼旁觀置身事外的模樣,這毒就是衛黨下的也未可知。

 畢竟潘敬民還在獄中,若他改口咬死衛鶴榮,再次翻供,衛鶴榮還想獨善其身,就不可能了,少帝若是死了,對他們百利而無一害。

 許閣老自然也想到了這一層,眯著眼盯著陸清則,估摸了會兒他話裡的虛實,眼前的青年氣度沉靜,卻是看不出甚麼,他捋捋鬍子,猶帶狐疑:“陛下既然無礙,那便讓老朽進去看看,我等在此等候多時,總要看看天顏,回去才安心吶。”

 秦暉雖然也擔心寧倦的情況,聞言冷笑一聲:“是嗎,就怕許閣老進去見著陛下了,今晚都會睡不著。”

 許閣老吹鬍子瞪眼:“你!”

 陸清則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陛下精神不振,方才又歇下了,不宜喧譁,也不便見諸位,等陛下精神好些了,自然會召集諸位見上一見,請回吧。”

 他的語氣從始至終都很平靜,看不出甚麼破綻。

 衛鶴榮和陸清則對視片晌,隨手一揖:“那就勞煩陸太傅,代我等照看陛下了。”

 話畢,領先離開。

 其餘的衛黨雖有不甘,但以衛鶴榮馬首是瞻,還是跟著走了。

 那幾人一走,馮閣老的腳步便慢了一拍,壓低聲音問:“陸大人,陛下的情況……”

 “馮老安心,”陸清則不便道出真相,寬慰道,“太醫正在全力施救,陛下不會有事的。”

 有陸清則的話,幾人這才放心了些,紛紛告辭離開。

 把人都送走後,陸清則在簷下站立了片晌,抬手接了手冰涼的細雨,用力握了握,轉身時正好撞見從寢殿裡出來,提著藥箱的幾位太醫。

 幾人先前已經商討著寫了藥方,但只求穩,具體的解毒之法,還得回一趟太醫院,再翻看一遍所有的卷宗脈案,尋求突破。

 陸清則朝他們微微頷首,叫了幾個錦衣衛,護送兼監視,撐著傘送他們回太醫院。

 雨還在淅淅瀝瀝下著,天色昏蒙。

 陸清則目送幾個太醫離開後,折身回了寢殿,一走進去,就聽到哐的一聲,他心裡一緊,趕緊繞過屏風,視線落過去,卻撞上了長順哭喪著的臉:“陸大人,陛下不喝咱家喂的藥,還把藥打翻了,可能得您才能喂得進了。”

 陸清則腳步一頓,愣了下:“這是甚麼道理?”

 寧倦昏迷著,哪兒還能認出誰是誰,他喂和長順喂,有甚麼區別麼。

 長順支支吾吾的,不敢解釋,把擱在桌上另一碗藥遞給陸清則,又草草擦了擦地上的藥漬,撿起地上的藥碗:“陸大人安心,這藥是徐大夫開的,咱家全程盯著熬的……您先喂藥,咱家再去廚房盯著!”

 說完,不等陸清則回話,一溜煙就跑了。

 怎麼冒冒失失的?

 陸清則摸不著頭腦,端著藥碗坐到床沿上,見寧倦昏睡中無意識蹙著眉,有些心疼又好笑。

 小崽子皮實得很,從小到大幾乎沒生過病,聞到苦澀的藥味,排斥也正常。

 何況又是個警惕性子,平日裡要到他嘴裡的東西都得經過幾重檢查,睡夢裡打翻藥碗也在意料之中。

 陸清則有很豐富的喝藥經驗,擔心寧倦又把藥碗打翻,便坐到床頭,把寧倦移到自己懷裡半躺著,順帶鉗制住他的雙手,然後舀了一勺藥,試圖喂進他嘴裡。

 或許是嗅到了熟悉的梅香,寧倦緊蹙著的眉尖鬆開了許多,沒有甚麼掙扎,很乖地將藥喝了下去。

 和長順說的“極度不配合”正相反。

 這不是挺簡單的嘛,哪有那麼難伺候。

 陸清則安心地想著,放鬆對寧倦的鉗制,耐心地一勺勺餵了藥。

 毒是徐恕下的,解藥也是徐恕給的,應當不會有問題。

 但是喂完藥後,過了許久,寧倦依舊沒有醒來。

 陸清則竭力按下焦慮,擰了塊溼帕子,給寧倦擦了擦額上的細汗,才帶著空藥碗出去:“藥陛下已經喝下了,鄭指揮使那邊如何了?”

 外頭便有錦衣衛守著,聞聲立刻回道:“指揮使已帶人捉拿了徐恕,現已帶回北鎮撫司審訊了。”

 陸清則頓了頓,下毒都來真的,審訊不會也來真的吧?

 猜到他是怎麼想的,小靳小聲道:“陸大人放心,指揮使心裡有數。”

 聞言,陸清則點點頭,遞去空碗,關上門回到殿裡,坐守在寧倦身邊。

 天色愈來愈暗,小雨轉急,隆隆的悶雷聲不斷,整個乾清宮卻靜得落針可聞,陸清則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以及寧倦微弱的呼吸聲。

 寧倦既然敢這麼做,想來也把事情都交代好了。

 出了這麼一遭事,今夜不知道多少人會睡不著覺。

 陸清則眄了眼床上的罪魁禍首。

 寧倦依舊靜靜地躺在床上,無聲無息的,讓他很不習慣。

 他喜歡的是那個一見到他就眼神亮起來,黏黏糊糊小狗似的寧倦,即使有時候黏糊得叫人受不了,但都好過這般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

 等這小混賬醒來,他一定要狠狠地罵一頓才解氣。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屋外噼裡啪啦的雨聲很遠,有些催眠,陸清則趴在床邊,不知道守了寧倦多久,迷迷濛濛地睡過去了一小會兒。

 寧倦醒來時見到的便是趴在他身邊的陸清則,雖渾身因毒發痛,嘴角還是勾了勾。

 如他所料,陸清則會憂心地守著他。

 他漫不經心地伸手,輕輕撥弄了一下陸清則的頭髮,想將他抱上床來睡。

 豈料中了毒的身體十分虛弱,嘗試了一下,非但沒抱動陸清則,反而把陸清則弄醒了。

 陸清則揉了下眼,抬頭對上寧倦的眼睛。

 倆人都不由愣了愣。

 寧倦:“……”

 從沒這麼沒用過。

 他迅速切換眼神,可憐無辜地望著陸清則:“老師怎麼趴在床邊,萬一著涼了怎麼辦。”

 陸清則不吃這套了,霍然站起來,氣得肝火旺:“小兔崽子,兩天不看著你就做出這種事,誰讓你用真毒的?!”

 寧倦虛弱咳了兩聲:“老師,我是有原因的,怕你不同意,才……”

 “說,”陸清則面無表情,“說不出個合理的緣由,今年我不會再進宮來看你。”

 寧倦忍著毒發的痛臉色都淡然自若,聽到這話,面色頓時變了,急急忙忙地拉住陸清則的袖子,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轉身離開。

 他平日裡身體再好不過,難得虛弱一點,看著便覺得脆弱可憐,陸清則發現自己忍不住又心軟了,在心裡唾棄了一番自己,不解氣地狠狠揉了把他的腦袋:“好好說話,不準賣慘。”

 寧倦眨了眨黑亮的眼眸,嘴唇動了動,聲音有些低,聽不太清。

 陸清則只能坐到床上,俯下身,微微貼近他:“你說甚麼?”

 寧倦的聲音聽起來很虛弱:“太醫院,有衛鶴榮的人。”

 一句話,就讓陸清則明白過來了。

 這齣戲裡,最難的部分,自然是讓衛鶴榮相信寧倦被徐恕下了致命的毒,能證實這一點的就是太醫。

 太醫院的御醫都是當世數一數二的醫者,要瞞過他們,要麼有他們的絕對忠心,要麼就用真毒。

 即使如此,陸清則的臉色還是有點難看:“你可真是捨得。”

 敢拿自己來冒險!

 這小崽子就沒把他的話聽進去過!

 但不得不承認,要想引得衛鶴榮進圈套,寧倦自己就是最好的餌。

 寧倦笑了笑:“就是怕老師不同意,才沒有提前告知老師的,放心,徐恕對劑量有把握。”

 陸清則放心個屁。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也不想揪著虛弱的寧倦罵個不停,忍了忍怒意:“太醫院的內鬼是誰?”

 外頭倏然電光一閃,他腦中也恍然驚雷一劈,臉色微微變了:“莫非是……”

 “是他。”寧倦淡聲肯定,“回京之後,潘敬民突然翻供,聯絡到誤診老師一事,我才確定下來。”

 陸清則不由朝著太醫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當初他們南下之際,猜到了衛鶴榮會安插眼線進入南下的隊伍,排查了一通,沒想到會漏過一個。

 陳科。

 陳老太醫。

 陳科行醫幾十年,對治療時疫很有經驗,在太醫院德高望重,為人低調謙和,也從未與衛鶴榮有過接觸。

 當時考慮到江右的疫病嚴重,便直接帶上了他。

 寧倦說話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陸清則不得不又往下靠了靠:“所以,從一開始,衛鶴榮就知道,我們是去江右救災,翻他老本的。”

 寧倦輕輕應了一聲:“其實從誤診老師那次開始,我就對陳科有疑慮了。”

 一個行醫幾十年,經驗豐富的御醫,一開始誤診便算了,眼睜睜看著陸清則發了好幾日高熱,灌下去的藥幾乎沒甚麼用,怎麼會依舊沒有發現任何問題,想過任何其他可能。

 陸清則斂眉道:“難怪我們回京後,衛鶴榮一直沒有動作,我們拿到的賬本,恐怕也有些問題,就算拿出來,也沒法讓他傷筋動骨。”

 這老狐狸。

 就說江右一行怎麼順利得那麼不可思議。

 他之前還疑惑過,衛鶴榮和潘敬民合作斂財,也不安插人手在潘敬民身邊盯著嗎?

 回京的路上,他們也做好了被襲擊的準備,卻依舊沒有遇到任何問題,順順當當地抵達了京師。

 因為衛鶴榮知道他們拿到的賬本奈何不了自己,沒必要多做手腳,給自己引來禍端。

 幸好,他們還有徐恕這條線。

 雖然見到寧倦真的中毒時,陸清則的表現有些失態,但這種表現出現在陳科面前,恰恰更為合理。

 等陳科去回了衛鶴榮,明日再將徐恕的訊息散播出去,衛鶴榮就該著手把徐恕撈回去了。

 寧倦盯著陸清則越靠越近的耳垂,眯了眯眼,像只盯著獵物的獵狼。

 那片耳垂薄薄的,雪白.精緻,彷彿白玉雕琢。

 上次在床上醒來,老師的耳垂泛著紅,白雪染霞,煞是好看。

 他現在這麼難受,想看點好看的東西,不過分吧?

 寧倦又動了動唇,聲音愈發低微。

 再靠近一點吧。

 然而這回卻沒能像前兩回那般順利。

 陸清則已經把前後都想通了,不需要寧倦再解答甚麼,不僅沒再靠近,反而直起了身,清冷的梅香驟然變淡。

 寧倦愣了一下,又被那雙手牢牢地按回床上,給他掖好被子:“好了,別說話了,看你越來越虛弱了,雖說喝了藥,但還是不舒服吧,好好休息。”

 寧倦:“……”

 自作自受。

 寧倦只得微笑:“嗯。”

 陸清則又出去,找長順要了床小被子:“我今晚睡榻上,你半夜若有哪裡不舒服,就直接叫醒我。唔,我看這戲還得再唱幾日,毒是不是也得分好幾次才能徹底拔除?”

 “嗯,我明日還會昏睡過去,一切就交給老師了,”頓了頓,寧倦虛弱道,“老師,我聲音很小,你睡在榻上,我就是有事也叫不醒你。”

 說得也是。

 陸清則轉過身,又去找長順要了床厚被子,鋪在拔步床下面厚厚的羊絨毯上:“那我睡這兒。”

 寧倦無言半晌,按下氣,盯著陸清則的耳垂:“老師是還在害羞麼?可是老師不是說,那是很正常的現象嗎?”

 陸清則矢口否認:“誰害羞了?沒有,你中著毒難受,我躺床上你更難受。”

 寧倦低低痛吟一聲,蜷了蜷身子,聲音細若遊絲:“可是老師不上來睡,我不僅身上難受,心裡也難受。”

 陸清則:“……”

 這是在心疼他了。

 他坐在床鋪上,躺下也不是,起身也不是,對上寧倦可憐的目光,僵持了半晌,心裡罵了一聲,無奈地爬上了床:“行了行了,陪你睡。”

 不就是被小果果戳了一下嗎,有甚麼大不了的。

 這個年紀的小孩兒不都這樣,精力旺盛,血氣方剛,無處發洩。

 毒發時骨子裡都在發酸發疼,寧倦難耐地忍了忍,嗅到熟悉的梅香,眉間才又舒緩了點。

 雖然查出了陳科是內奸,但其實也不是一定要用真毒,只是如此釣到衛鶴榮的機率才更高。

 徐恕在聽到他的命令時,眼神彷彿在看怪物,欲言又止的,他卻覺得這筆買賣很值當。

 不僅能安插眼線,進入心腹大患的腹地,揪出他的致命證據,還能得到陸清則的憐惜。

 中一點毒,昏睡幾日,還能讓陸清則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一點代價,換得數個報償,兼之一罐蜜糖,再值當不過了。

 老師總是對他敦敦教誨,告訴他,他是天子,要遠離風險,不要做任何危險的事。

 但連這點冒險的膽量都沒有,豈不是妄稱天子。

 何況他骨子裡還是個瘋子。

 寧倦疼得微微額間發汗,隱約聽到耳邊有窸窣的靠近聲。

 終於在疼得昏過去前,如願以償地被熟悉的梅香籠罩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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