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2022-07-14 作者:青端

 陸清則的眼皮跳了跳, 活了兩輩子,頭一次體會到了甚麼叫驚悚感。

 連名帶字地叫上,看來怒氣不小。

 虧段凌光還信誓旦旦, 說寧倦一定看不到他。

 夏日衣衫輕薄,因為貼得太近, 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周遭濃墨般, 黑魆魆的,視力受限, 其餘感官便被無限放大, 幾乎有種肌膚相觸的荒唐感。

 或許是因為他的手太冷,握著他手的溫度又太熱,被緊握的手指火燎燎的。

 些微朦朧的光線從窗外透進來,探不到底, 所以他也看不清面前的人是甚麼表情。

 沒有聽到回答,握著他五指的力道重了一分, 少年的嗓音再次落入耳中, 情緒莫測:“不想說嗎?”

 黑燈瞎火的, 看不見表情, 讀不清語氣, 又這樣糾糾纏纏在一起,這種感覺讓陸清則沒來由地感到心慌, 試圖先安撫這小崽子的情緒:“果果,先放開我,點了燈再說, 好不好?”

 寧倦依舊鉗制著他, 一動不動, 淡聲道:“老師身上涼,我給你暖暖。”

 這天氣還需要暖暖嗎?

 光是進屋呆了這麼一會兒,他已經出了點汗了。

 不過陸清則也不想在這時候火上澆油,啞然一瞬後,決定直接攤開了講:“你在船上就看到我了?我……”

 “甚麼船?”寧倦打斷他的話,嗓音涼涼的,“老師不是身體不適,在我赴宴後就早早睡下了嗎?陳小刀還讓暗衛去幫忙捉行宮裡的知了鳴蟲,怕吵醒了你。”

 陸清則只感覺方才在船上吹涼風吹疼的腦袋,此刻更疼了,語氣誠摯:“我的確繞開你的人,獨自出去了一趟,這是我的不對,但事出有因,不便與你詳說。”

 在看不清的地方,寧倦的臉色又沉了一分。

 不便與他詳說?

 他們之間,有甚麼是不能詳說的?

 是那些藏著掖著的秘密,不允許他觸碰的角落?

 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起,陸清則清晰地感覺到,握著他手指的手在緩緩上滑,少年常年練劍,指腹上帶著薄薄的繭,蹭過肌膚時,有些難耐的癢,那種力道撫摸一般,激得他頭皮發麻。

 觸感被無限拉長放大,但那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

 爾後手腕被重重握住。

 耳邊的嗓音壓得既低且沉,有種不知名的壓抑:“有甚麼是朕不能知道的?”

 ……這你確實不能知道啊。

 非但是借屍還魂,還是兩隻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孤魂野鬼。

 陸清則腦子急轉,思索著該怎麼找出個合理的解釋。

 這簡直印證了段凌光開玩笑說的那句“你又不是來找我密謀造反的”。

 以他和寧倦的關係,除了密謀造反,還能有甚麼理由,是他必須避開寧倦的所有眼線,獨自偷溜出去的?

 這可真是……

 陸清則頭更疼了,幾個不靠譜的理由在嘴邊繞了一遍,也沒能吐出來,反倒是腦子裡倏地驚雷一劈,意識到甚麼,反手握住了寧倦的手,語氣裡多了分急切:“小刀呢?還有段凌光,你沒把段凌光怎麼樣吧?”

 陳小刀方才去廚房給他拿藥了,廚房離此處不遠,他卻這麼久還未回來,定然是被寧倦的人按下了。

 還有段凌光。

 以這小崽子的性格,段凌光指不定已經被綁到鄭垚面前拷問了!

 陸清則的身體吃虧,就算他覺得自己用了十分的力,落到寧倦手上,也輕飄飄的,都不用甚麼力氣,就能輕鬆掙開。

 寧倦卻任由他抓著自己的右手,不聲不響地抬起另一隻手,摘下他臉上的面具,銳利的視線如鷹,在模糊的光影裡,一遍遍描摹他的輪廓。

 今晚散宴後,是他突發奇想,想要再坐船看看,想著等陸清則身體好些了,就帶他來泛舟遊湖。

 在船上坐了會兒,卻忽然又感到點暈船的眩暈,他藉口出來吹吹風,被一群人簇擁著走到船舷邊,在胸悶噁心裡一低頭,就看到了陸清則與另一個人坐在畫舫上,相談甚歡。

 雖然看不清神情,但憑藉對陸清則的熟悉,他也能看出來,那時候的陸清則是很放鬆的。

 或許還微微歪著頭,仔細傾聽著對方的話,揚著唇角,露著好看的笑。

 他的懷雪居然在一個他所不知悉的陌生人面前那般。

 縱然在他面前,陸清則也不會那樣。

 因為陸清則自恃是他的老師,而他在陸清則眼裡,只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他扶著船舷,暈船的痛苦都消減了下去,冷冷地看著那艘畫舫倉皇划走。

 那一刻他心底升起個難以自抑的念頭,胸口沸騰著冰冷的情緒。

 那個情緒是,嫉妒。

 “陳小刀引開保護你的暗衛,置你的安危於不顧,當受懲罰。”

 寧倦嗓音淡淡的:“今晚負責守夜的暗衛,悉數領鞭三十,罰奉一年。”

 卻隻字未提段凌光。

 “關他們甚麼事?”

 陸清則原本還有些心虛,也沒覺得這是甚麼大事,聽到這裡,終於察覺不對,眉頭一皺,語氣微厲:“陳小刀是聽我的命令,那些暗衛也不過是被欺瞞了,真要罰,就罰我。”

 相比難得情緒激烈一些的陸清則,寧倦的語氣依舊很平靜:“老師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在外頭出了甚麼事,縱是他們死一萬次,也難以抵罪。”

 陸清則想也不想:“若我在外面出了事,那也是我咎由自取,自作自受,與他人何干。”

 寧倦肺裡本來就滾著火氣,還半點未消,被他一句話戳得更旺,陡然一把掐住他的下頜,冷冷道:“陸懷雪,你要明白,你的命和他們的不一樣!”

 “失職便是失職,今日被陳小刀欺瞞,沒有看好你,明日就該走神放進刺客,領罰長記性,是他們應得的。”

 下頜被掐著,動彈不得,陸清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在頭疼欲裂中,忽然發現了問題所在。

 他和寧倦看待此事的角度不同,他以私人目光看待,寧倦的處理方式卻是帝王的視角。

 這根本說不到一處,也說不清對錯。

 對於一個皇帝而言,今晚無論是他、陳小刀,還是那些暗衛,的確都該懲罰。

 因為這挑釁到了皇帝的權威與安危。

 陸清則被掐得下頜發疼,輕輕嘶了聲,藉由這點疼痛,又冷靜了點,決定先撈一個是一個:“那段凌光總該放了。你儘可放心,我沒有與他說過任何機密要務,只是碰巧遇上,一同遊湖而已。”

 聽到陸清則的痛嘶聲,寧倦的手一頓,力道鬆下來,手指撫慰一般,在他下頜處摩挲而過,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碰到了他的下唇。

 陸清則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緊繃了一下。

 寧倦並不想簡單放過段凌光,不置可否道:“到底如何,鄭垚會報上來。”

 陸清則不免愣了一瞬,連下頜上的疼痛都恍惚變輕了。

 寧倦這是……不信任他嗎?

 鄭垚若是拷問段凌光,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他抓著寧倦手腕的指尖都在泛白,一字一頓道:“放了段凌光,你要拷問,不如拷問我!”

 這句話一出,彷彿忽然刺到了寧倦的神經。

 他眼前陡然一花,耳邊吱呀一聲,架子床晃了晃,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被按到了床上。

 寧倦一手撐在他身側,一隻腿跪在床上,橫分在中,叫他閉合不能。

 身上的少年呼吸都有些發抖,沉重的呼吸細碎地噴灑在他脖頸間,沾染著幾分酒氣,輕輕的聲音似是從齒列間磨出來的:“老師與他多大的情分,竟甘願為他受罰?”

 陸清則蹙了蹙眉,很不喜歡這個被壓迫的姿勢,但現在也不是挑剔姿勢的時候,儘量讓語氣放得更穩,以免再刺激到他:“萍水相逢,頗為投緣而已,我只是不願意再牽涉無辜的人。”

 他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絲懇求:“果果,把人放了吧。”

 老師在為另一個男人求他?

 寧倦眸色更冷,沒有回應。

 陸清則感覺太陽穴都在突突直跳,牽引著他腦子裡那根弦,疼得他頭腦混亂。

 在畫舫上,段凌光直言不諱地提醒他那些忌諱時,他斷然否定,因為他覺得自己很熟悉寧倦的性格,他看著寧倦長大,教養著寧倦,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他的人。

 但現在他卻產生了一絲懷疑。

 他真的很瞭解寧倦嗎?

 至少眼前這個帶著沉沉威壓,將他按倒在床上步步緊逼的年輕帝王,讓他產生了一絲微淡的陌生。

 陸清則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出了身汗,喉間泛起陣陣的癢意,腦中尖銳的疼痛讓眼前恍如煙花炸開般,片片絢爛發白。

 他不想示弱,咬著牙沒吭聲,寧倦便也沒有察覺,指尖從他眼角的淚痣下滑,停駐在他汗溼冰涼的喉結上。

 脆弱的咽喉在他指下,隨著輕微的吞嚥動作而滑動。

 怒火忽然被飽脹的情緒渲染成了另一種意味。

 寧倦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嗅到清冷的梅香,但在這熟悉的氣息之外,還有絲絲縷縷的荷香。

 他的動作一滯,輕聲細語:“你還送了支荷花給他?”

 像是在問,語氣卻是平鋪直敘的調子。

 致命的地方被那麼輕輕地捏著,有種說不出的危險。

 陸清則忍不住仰了仰頭,想要避開寧倦的動作,然而他避無可避。

 詰責拷問,陸清則都能接受。

 但在黑暗之中,被得寸進尺地戲弄,讓他倍感受辱,在疼痛之下也有些火了,乾脆鬆開寧倦的袖子,冷聲道:“只不過是怕被你發現,留在那兒罷了——怎麼,陛下今晚是打算掐死我嗎?”

 “老師怎麼會這麼覺得?”寧倦撫弄著他的喉結,忽然含糊地笑了,“我怎麼捨得。”

 他嗓音喑啞,又輕輕重複了聲:“怎麼捨得。”

 視野裡一片昏黑,所以陸清則也沒看到寧倦的眼神與他嘴角的弧度。

 那是個說不上良善的笑,盯著他的眼神似一匹泛著殘忍綠光的惡狼,恨不得將他拆吞入肚,叫人毛骨悚然。

 若不是寧倦怕壓壞了他,不敢合身壓下,陸清則也該發現問題了。

 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寧倦腦子裡岩漿似的沸騰著。

 陸清則那麼不聽話,今晚都敢繞開他的人去找人私會了,那下一次呢,他會不會直接就離他而去了?

 若是陸清則走了,他怎麼辦?

 陸清則從小教導他,他是大齊的皇帝,想要甚麼,便自己去拿,不必求人。

 他只是想要陸清則而已,又有甚麼錯呢?

 謹遵師命罷了。

 寧倦眼底晦暗不清,帶著一種志在必得的掠奪與小心翼翼,無聲俯下身,想要親吻上那張總在說著他不喜歡聽的話的嘴唇。

 他嘗過這張唇瓣的滋味,比他這些年所嘗的一切都要柔軟甘甜。

 陸清則疼得有些恍惚,但他知道寧倦大概是不會傷害他的。

 這一刻潛意識裡卻感到了極度的危險。

 察覺到滾燙氣息的靠近,他驀地用力偏過頭躲開,落下卻不是甚麼危險的東西,某個帶著淺淡酒氣的柔軟,在他眼角的淚痣上一蹭,輕得有種憐惜的錯覺。

 隔了好半晌,他才意識到,那是寧倦的嘴唇。

 不小心碰到的麼?

 陸清則啟了啟唇,喉間的癢意驀地加劇。

 他想說甚麼,一張嘴,卻陡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單薄瘦弱的身軀劇烈地震顫著,骨頭都要折了似的。

 所有旖旎情思瞬間蕩然無存,寧倦立刻扶起陸清則,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朝外厲喝一聲:“藥呢!”

 門板吱呀一聲,守在外面的長順小碎步端著藥走進屋。

 屋裡沒點燭火,他探了探腦袋,一時分不清方向,怕把藥撒了,又不敢自己點亮燭火,生怕看到甚麼不該看的,躑躅了下,弱弱地叫了聲:“……陛下?”

 寧倦皺了皺眉,抽身而起,想去拿藥。

 手卻被一把攥住了。

 陸清則咳得眼前發黑,喉間似被沙子磨過,浮起些許血腥氣,開口時嗓子已經啞得不行:“陛下,放了段凌光和陳小刀。”

 那聲音低微而疲憊,似是不再將他當做可以訓斥的學生,而是當成了萬人之上的皇帝陛下。

 寧倦的心口陡然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他沒有拂開陸清則的手,也沒有立刻答應。

 屋內死寂了幾瞬,長順滿頭大汗,將藥碗放到桌邊,悄麼聲退了下去。

 寧倦端起藥,一聲不吭地遞到陸清則嘴唇邊。

 陸清則腦子裡亂糟糟的,別開頭,極力壓抑著喉間的癢意,瘦弱的胸膛大幅度起伏著,喘息很沉,斷斷續續道:“我保證,今夜之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又是一陣死寂後,寧倦閉上眼,沉沉地吸了口氣,朝外面吩咐:“把陳小刀和段凌光放了。”

 陸清則緊緊繃著的肩頭驟然一鬆。

 寧倦順手點了床邊的燭火,暖暖的燭光盈滿了屋內,眼前倏然亮起來,陸清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又出現了那碗藥。

 寧倦冷道:“現在總該願意喝藥了吧。”

 陸清則脫力地靠在床邊,沒甚麼力氣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深深閉合了下幾乎被汗水浸溼的長睫。

 燭光映照下,那張臉卻蒼白得很,覆著層薄薄的冷汗,發冠不知何時被弄散了,頭髮有幾縷凌亂地沾在臉頰上,襯得膚色冷玉般白得驚人,顏色淺淡的薄唇也因情緒激烈時,被自己咬磨得發紅,水光淋漓。

 分明寧倦甚麼都沒來得及做,看起來卻像是甚麼都做了。

 陸清則這麼虛弱,還是被自己逼成這個樣子的。

 寧倦很清楚這個事實,但看著氣息微促的陸清則,心頭卻難以抑制地攀升出一個個骯髒的念頭。

 怎麼有人能病都病得這麼好看?

 哪怕是生病,也讓人難扼獸念。

 這樣的陸清則,實在是……太適合被藏起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居然微妙地理解了當年寧琮見到陸清則的反應。

 他和寧琮相比,似乎也沒有好到哪兒去。

 寧倦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熾烈,舀起一勺藥餵給陸清則。

 陸清則的喉嚨咽一下都生痛,腦子更是脹痛,感覺誰再戳一下自己,就要不受控制地倒下了。

 甚至沒力氣再咳嗽和生氣了。

 他感覺眼角處還是炙灼一片,再次別開頭,開口時氣息不穩:“出去。”

 看著他這副模樣,寧倦的喉結滾了滾,忽然就氣弱下來:“老師,我先餵你喝藥,等你喝了藥我就出去。”

 “我自己喝。”今晚的寧倦實在有點陌生,陸清則沒看他,他需要緩一緩,理理紛亂的思緒,重複道,“出去。”

 寧倦盯了他一陣,漆黑的瞳仁裡瀰漫著某種情緒,最終還是點了下頭,放下藥碗,退了出去。

 長順守在門口,見寧倦出來,俯身關門時,偷偷往裡瞥了一眼,瞅到陸清則衣衫不整、頭髮凌亂的模樣,頓時頭皮發麻,低眉順眼,不敢多看。

 寧倦走到院子裡,看不出喜怒:“去把陳小刀叫過來。”

 陳小刀是陸清則身邊的人,寧倦也沒有把他怎麼樣。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他若是敢動陳小刀,陸清則這輩子估計都不會再給他一個好臉色。

 所以陳小刀只是被扣押住了。

 他被關在屋子裡,不知道陸清則怎麼樣了,急得滿地亂轉,被傳喚後,跑著回到偏殿,見到寧倦挺拔的身影,腳步才猛地頓住,頭皮發麻地想要下跪。

 寧倦不太耐煩,揮了揮袖:“進去照看老師。”

 陳小刀求之不得,呲溜一下就鑽了進去。

 長順摸不清現在是個甚麼發展,他只知道陛下回來的時候快氣瘋了。

 不會真對陸大人用強了吧?

 他的話到嘴邊,閉眼深呼吸了幾輪的寧倦睜開眼,再次開口:“讓徐恕來看看。”

 長順咽回了話:“是。”

 長順人剛走,鄭垚又過來了:“陛下,按您的吩咐,段凌光已經放走了。”

 寧倦薄薄的眼皮一掀:“上刑了?”

 “還沒來得及,威逼恐嚇了他一番,甚麼也沒說。”鄭垚撓撓頭,“微臣派人去找了陸大人從前的街坊鄰居,以及段府附近的百姓,都說不知道陸大人與段凌光認識。”

 寧倦面無表情地揉碎了一把荷花:“再查,將段凌光生平每一件事,從大到小,悉數翻出來。”

 別人不知道,他卻很清楚,以陸清則的性子,不可能和一個剛認識的人那麼親近,還上人家的畫舫相談甚歡。

 方才他讓人詐了一下陳小刀,陳小刀很機敏,雖然沒問出甚麼,卻還是有了點破綻,在聽到段凌光的名字時,表情有了不同的變化。

 陸清則偷溜出去,是為了見段凌光,與他私會。

 段凌光有甚麼特別的?

 他沒辦法將那些強硬的手段加諸在陸清則身上,那就把段凌光翻個底朝天。

 總能發現陸清則避而不談的秘密。

 這件事,無論是出於私心嫉妒,還是其他甚麼,他都必須查清楚。

 鄭垚許久沒見寧倦發這麼大火了,默默為陸清則祈禱了兩聲,退了下去。

 一門之隔的屋內,陸清則也在陳小刀的幫助下喝完了藥。

 不一會兒,大半夜被從床上挖起來的徐恕臉色不善地推門進屋,跟入無人之境似的,毫不客氣地拉過陸清則的手,把住他的脈搏,診了會兒脈,又觀察了下他的氣色,沒好氣地教訓了句:“身體不好就少折騰,你不嫌折騰,我還折騰呢。”

 說完,不等陸清則說話,又拔腿離開了屋子,走出去對守在院中的寧倦道:“氣急攻心,又受了涼,沒甚麼大礙,按著現在的方子,再喝兩天藥就沒事了。”

 說著,打了個呵欠,忍不住八卦:“陸太傅平日裡四平八穩的,心境最是沉穩,陛下是做了甚麼,才把他氣成那樣的?”

 寧倦一時無言。

 要不是陸清則先把他氣成那樣,他也不會把陸清則氣成這樣。

 又是惱怒又是心疼,火都沒處撒去。

 見他陰沉著臉不答,徐恕忍不住翻了個小小的白眼,打著呵欠回去睡覺了。

 陸清則喝了藥,又緩了會兒,身心都平復了一點,恢復了點力氣,靠著枕頭打量陳小刀:“有沒有受傷?”

 陳小刀搖頭:“沒有,只是被關在了屋裡一會兒而已。”

 陸清則輕輕吐出口氣:“抱歉,是我連累你了,也不知道段凌光怎麼樣了。”

 “哪有的事,甚麼連累不連累的。”陳小刀聽到後半句,安慰道,“段公子無礙,沒有被上刑,公子放心吧。”

 方才他見陸清則額上都是汗,去水盆邊浸溼帕子時,聽到院子裡鄭垚的回稟了。

 但也沒敢聽太多,怕被查覺。

 今晚的陛下看起來真的相當可怕,和上次陸清則疑似染疫時的可怕不太一樣,是另一種恐怖。

 頭已經沒那麼疼了,陸清則掐了掐眉心,聲音很低:“那就好……是我太盲目自信了,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很瞭解陛下,今日才發現,也沒有那麼瞭解。”

 從前他覺得,寧倦只是有些左性罷了,今日的寧倦,卻給了他一種很陌生的攻擊性。

 像是會撕扯咬碎他一般。

 陳小刀不清楚發生了甚麼,看他有些低沉的樣子,撓撓頭道:“公子別這麼想,陛下很關心您呢,到現在還守在門外,院子裡的蚊子可多了,換做是我,都不一定樂意在那兒待著。”

 陸清則嘶啞地笑了笑,順著他的話望向門邊。

 外頭點著燈籠,光影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

 少年的剪影模糊地映在門上,影動人未動。

 若是今晚不把他叫進來,恐怕皇帝陛下真要在外頭喂一晚上蚊子。

 他凝視那道影子良久,無聲嘆了口氣:“去把陛下叫進來吧。”

 今日也的確是他不對。

 明明是他一直在教、在提醒寧倦身為帝王該有的意識,該做的事,也不斷警告自己,勿要虛榮,勿以皇帝的老師自居,做出甚麼妄圖更改寧倦意志的事,卻還是不經意地挑戰了皇帝的威嚴。

 寧倦生氣很正常。

 倒不如說,寧倦的反應才是一個皇帝該有的反應。

 只是他懲罰他的方式有些怪異。

 他剛才被氣成那樣,也只是因為黑暗裡潛藏的攻擊性,以及接近折辱性的迫問。

 要不是顧忌他的身子,還不知道寧倦會繼續做甚麼。

 腦中不由閃過今晚段凌光說過的那些話。

 他胡思亂想了一陣,便聽到吱呀一聲,陳小刀退出房間,旋即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陸清則抬起頭。

 少年皇帝卻蹲了下來,不同於之前的咄咄逼人,又從匹惡狼變回了溫馴的小狗,乖乖的、柔順的,輕輕攏住他的手,低頭蹭了一下,小聲道:“老師,對不起,別生我的氣好嗎?”

 陸清則心裡就是再複雜,也被這一聲給撫平了大半。

 他忍不住順勢摸了摸寧倦柔軟的頭髮,注視著他,想到落到眼角的那個擦吻,猶豫了一下:“果果,你今晚……是不是喝醉了?”

 寧倦頓了頓,朝他笑了一下,點頭:“嗯,我喝醉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