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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2022-06-09 作者:青端

 “哼哼甚麼呢?”

 陸清則閒適地靠在大迎枕上,毫無所覺地又呷了口茶,悠悠散散地教訓:“切不可在人前也這麼吞吞吐吐的。”

 寧倦瞳孔幽深,盯著他摩挲著茶盞的細白手指,欲言又止了半晌,臉紅紅地把話咽回去,乖順地嗯了聲:“知道了,老師。”

 暖暖的燭光裡,少年坐姿端正,冷俏的五官也多了幾分柔和,像只被順著毛的小狼犬,看不出來曾經渾身毛刺的樣子。

 把隨時可能失控咬斷人喉的暴君,養得這麼溫良恭儉讓,陸清則十分有成就感,伸手去碰他的臉:“臉怎麼紅紅的?是不是白日裡風吹多了?”

 貼上來的手指細膩微涼,絲綢般細滑。

 那感覺彷彿一下竄到了心口,寧倦的眼睫顫了顫,喉間有點發幹,偏偏茶水還被陸清則毫無所覺地順走了,只能藉著重新倒茶的動作,轉移注意力:“沒事,就是屋裡悶了些。”

 陸清則還想再問,寧倦卻提前截了話頭:“是這樣的,老師,我讓鄭垚去查秦遠安的時候,意外發現……”

 陸清則發現華點:“等等,你查秦遠安做甚麼?”

 “……”寧倦當然不會承認是自己瞎吃乾醋,冷靜道,“今日他出現在老師身邊的時間太湊巧,該查。”

 秦遠安哪能確定他會過去救人?

 陸清則更迷惑了。

 寧倦趕緊跳過這一茬,丟擲重點:“沒想到竟查出來,秦遠安差點成為衛鶴榮的女婿。”

 陸清則眉毛一挑。

 秦遠安他爹秦暉,是督察院左都御史,跟衛鶴榮不對付很多年了。

 尤其是寧倦登基之後,秦暉每封摺子都在罵衛鶴榮。

 五年前寧倦能獲得聽政的權力,秦暉至少出了小半的力。

 這倆人的不對付,是真的不對付。

 而且重點是……

 陸清則抬眸:“衛鶴榮不是隻有個兒子嗎?”

 根據錦衣衛遞上的資料,衛鶴榮的獨子衛樵出生便患了不治之症,衛夫人去後,十歲的衛樵被衛鶴榮嫌棄,丟回了衛夫人的老家,再沒過問過。

 十足的冷酷絕情。

 寧倦頷首:“老師可能不知道,衛鶴榮與秦暉年輕時是一對摯友。”

 甚至還是一起借住在寺廟裡,寒窗苦讀時,抵足而眠的那種摯友。

 後來衛鶴榮先中一甲狀元,秦暉又在三年後中進士,倆人成婚時還結了娃娃親,不過晚出生的衛樵是男孩兒,這件事才不了了之。

 但衛樵在離京前,與秦遠安感情甚好,兩小無猜。

 旒冕摘下去了,少年烏黑濃密的頭髮就格外有誘惑力,陸清則忍不住順著柔軟毛茸茸的發頂薅了兩把:“衛樵不是被送回老家了麼,你特地提他,難不成衛鶴榮把他接回來了?”

 寧倦笑眯眯的:“老師真是料事如神。”

 陸清則愣了一下:“若是接回來了,京中該有些閒言碎語。”

 這小小的燕京,還能有社交悍匪陳小刀打聽不到的八卦?

 他邊說著,就想收回手。

 寧倦察覺到他要收手了,悄咪咪又在陸清則手心裡不經意似的蹭了兩下。

 乾清宮一干宮人,也只有長順能貼身伺候寧倦,就算如此,他仍會避免被人觸碰,不像那些離了下人就不能自理的王公貴族。

 可是他好喜歡被陸清則摸腦袋。

 那隻不算寬厚、也不算溫暖的手掌,不緊不慢地撫摸著他的時候,總能帶來一股如同他本人一般的沉靜,徐徐浸潤心田。

 蹭完了,寧倦正了正臉色:“衛鶴榮派人秘密將衛樵接回了京城,今日一早便抵達了,只是十分低調。”

 若不是他看秦遠安不爽,順口讓人查了一下,發現娃娃親的舊事,讓鄭垚派人去衛府死死盯守,恐怕就不會注意到衛樵了。

 “衛樵此次回京,是因為病入膏肓,時日無多,衛鶴榮白日裡消失的那片刻,應該是暗中回去看他了。”

 寧倦的嘴角緩緩勾起,眼底卻沒有笑意:“想不到衛首輔舐犢情深,演了這麼多年,也要演不下去了吧。”

 所有人都以為,衛鶴榮與妻子關係冷淡,對親生兒子不聞不問。

 但沒想到,衛鶴榮不是對衛樵毫不關心,相反,他煞費苦心地護著自己這個兒子,將他送出京城的漩渦中心,顯然是為了讓他平平安安長大。

 但因為衛樵病重,又不得不將他接回了燕京。

 要不是寧倦突發奇想,查了下秦遠安,恐怕還不會注意到衛樵。

 陸清則突然有點啼笑皆非。

 衛鶴榮演了這麼多年,沒想到暴露在寧倦的一時興起上,真不知道他會有甚麼表情。

 陸清則往後靠了靠:“衛鶴榮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兒子病死在眼前,京城名醫雲集,他把衛樵接回來,也是想再尋求一絲生機罷。”

 寧倦點頭:“我讓人全天候在衛府外盯著的。”

 因著這樁事,派去江南尋人的錦衣衛,臨時又領了個加急任務。

 除了找小世子,還要幫他找一個人。

 不過在確保能找到人前,他不想和陸清則說。

 陸清則嘀咕:“衛鶴榮不是病急亂投醫的人,能進衛府的人,恐怕身上連根貓毛都沾不得吧。”

 秘密的賬本,來往的通訊,這些致命的東西,衛鶴榮都滴水不漏地藏著,衛府內幾乎三步一崗,凡是進府的,都要經過層層盤查,比皇宮還嚴密。

 這幾年他們想插人手進衛府或進吏部,都只能安排在最外圍,衛鶴榮警惕得很。

 但衛樵似乎能成為一個突破口。

 陸清則又和寧倦商量了會兒,夜色愈濃,說著說著,不自覺地打了個呵欠。

 寧倦打量著他的臉色,止住話題:“老師,你該休息了。”

 這具身體太孱弱,十分容易疲憊,陸清則以前通宵改試卷都不這麼累的,有氣無力地點了下頭,蔫蔫地去沐浴更衣。

 看陸清則打著飄出去了,寧倦沉下了眉眼。

 從第一面見到陸清則起,他就覺得陸清則像個紙雕的美人燈,渾身都是易碎的脆弱感,得叫人小心呵護著才行。

 這麼多年過去,即使知道他的老師並非脆弱之人,但那種看一眼就油然而生的保護欲,非但沒有消減。

 反而一日濃過一日。

 陸清則沐浴一番,換了寢衣,走進暖閣,就看到寧倦已經半躺在他被窩裡等著了。

 小皇帝只穿著白色寢衣,披散著頭髮,顯露出幾分平時刻意壓著的少年氣,曲著條腿,漫不經心地靠在床頭,聽到腳步聲,活像只嗅到食物豎起耳朵的小狗,騰地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笑出一枚小犬牙。

 陸清則一瞬間感覺這畫面十分詭異。

 怎麼活像他才是皇帝,被窩裡這個是今天翻牌子來侍寢的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清則就暗暗嘶了聲,內心瘋狂唾罵自己。

 刑不刑啊,禽獸嗎,想甚麼呢!

 這是能想的嗎!

 陸清則搖搖腦袋,甩掉這個荒誕的念頭,走過去坐在床邊,剛想說點甚麼,轉移滿腔心虛,就見寧倦拍了拍手。

 等候已久的長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進了屋,恭恭敬敬地遞給陸清則。

 陸清則:“……”

 寧倦依舊帶著笑容:“聽彭六說,老師這幾日偶爾咳嗽,又不肯喝藥。”

 沒用的陳小刀,連監督老師喝藥都做不了。

 彭六就是寧倦派到陸府的侍衛領頭。

 陸清則這幾年喝藥都快喝吐了,那些大夫還能不斷突破,隨著他對苦味的閾值提升,開出更苦的方子,搞得他現在聞到藥味兒,就條件反射地犯惡心,苦著臉擺手:“不過是咳了幾聲,我好端端的,又沒生病,喝甚麼藥?拿下去吧,困了。”

 說著,就想像鴕鳥一樣,往被子裡鑽。

 這難得的三分幼稚看得寧倦一下笑了,眼疾手快地抓住陸清則的手,用身體擋住他企圖逃避的動作,故意將語氣壓得冷了三分:“躲甚麼,喝藥。”

 陸清則掙扎了一下,卻被牢牢地束縛著,一動也不能動。

 他看著寧倦長大,反而對他的成長變化不怎麼敏感,此時才真正意識到,當初那個瘦不拉幾、輕輕鬆鬆就能抱起來的小傢伙,現在力氣比他大了。

 還是碾壓性的。

 陸清則不免有點鬱悶。

 懷裡的身軀清瘦得像只剩一把骨頭,寧倦甚至不敢太用力,聲音都放輕了許多,生怕驚碎了陸清則似的:“老師是怕苦嗎?”

 落在耳邊的聲線清越明澈,帶著少年獨有的清朗氣。

 陸清則從恍惚中回神,嚴肅道:“你不要瞎說,我是你的老師,怎麼可能怕苦。”

 寧倦本來就繃不住嚴肅的臉色了,聞聲忍不住笑道:“你是我的老師,和你怕不怕苦有甚麼關係——順子,藥拿上來。”

 長順就端著藥站在邊上,縮肩耷眼假裝自己不存在,聽到這話,才小心送上那碗黑乎乎的藥。

 陸清則的手依舊被鉗制著,眼睜睜看著寧倦一手接過了藥,眉梢高高挑起,瞪著與他面對面的少年。

 這小兔崽子,難不成準備給他硬灌藥?

 這個想法剛從腦海中竄過,他就看到寧倦一仰頭,乾脆利落地將這碗藥一飲而盡。

 看顏色就知道,這碗藥肯定苦得掉眉毛,寧倦的臉色卻分毫未變,極深的黑沉眼眸一瞬不瞬盯著陸清則,漾著三分碎星般的笑意,語氣愈發柔和,活像在低低地誘哄著人:“不苦的。”

 “老師怕苦的話,我陪老師一起喝。”

 陸清則活了兩輩子,頭一次被學生哄著喝藥。

 再不情願也沒臉不喝了。

 捏著鼻子灌下長順重新端上來的藥,陸清則又含了會兒蜜餞才緩過來,漱了漱口,等宮人都下去了,才彈了下寧倦的額頭:“這只是預防風寒的藥,你喝了也就算了,下回別胡亂喝了,當心吃錯藥變傻子!”

 寧倦認真地想了想:“我要是變成了傻子,老師還會要我嗎?”

 重點是這個嗎?

 陸清則本來就困了,喝了藥更困,眼睫閃了閃,就閉上了眼,含糊道:“要唄,你就是個小乞丐我也要你。”

 他入睡倒是很快,話音落下沒多久,呼吸就漸漸均勻。

 寧倦一動不動地在床邊站了片刻,因陸清則隨意的一句話便控制不住的如雷心跳才緩了點。

 他拿著藥碗走裡間時,甚至沒發現嘴角的弧度在抑制不住地上揚著。

 長順貼身伺候多年,哪兒見過寧倦笑成這樣,戰戰兢兢地接過藥碗,驚恐地思索要不要宣太醫。

 陛下、陛下好像,臉抽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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