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明珠長那麼大就沒見過那麼多好東西。
在回燕都多路上, 下人們已經為她備置了很多衣物, 只是一路上條件有限, 給齊明珠準備的大多是布莊裡的成衣, 即便已經買下了最好的, 也不如國公府秀娘做的精緻,那些珠寶首飾就更不用說了,齊明珠原以為自己頭上那一堆赤金首飾已經是頂頂富貴了,今天忽然見到國公府這些女主子們,看到她們頭上戴的豔翠到彷彿能滴水的碧玉翡翠, 五光十色的寶石碧璽, 才知道真正的潑天富貴是甚麼樣的。
她過了十四年的窮日子, 恨不得立馬把十四年丟失的富貴補回來,貪婪心更重, 偏偏因為小時候沒有受過甚麼教養,在旁人看來, 就是小家子氣過重的表現了。
此刻她翻撿著簡西那裡送回來的東西,一些明明是男子用的發冠配飾,她也覺得好,讓丫鬟全都抬到自己的房間裡,以後這些就是她的東西了。
這樣的吃相,委實有些難堪, 在場的丫鬟僕婦礙於她的身份不敢笑話,可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這位剛回來的明珠小姐已經十四了,再過一年也要及笄了, 世家貴族的女子,往往從十二三歲就開始說親,十五六歲出嫁,以這位二小姐現在這樣的姿態,和國公府比肩的人家,誰願意娶呢,就是配庶子,那也是辱沒了人家。
“夫人,東西全都送過來了,那丫鬟拿著世子院裡累年的賬本,東西全都核對過,除了一些損壞的,以及一些丫鬟僕婦近期渾水摸魚拿走的,其他東西都在這兒了,除了那位今天穿的那身衣服,多餘的一枚銅板都沒有留下。”
一個嚴肅刻板的老嬤嬤在謝氏的耳邊小聲彙報。
在她看來,簡西的做法有些愚蠢,國公爺都說了讓他把這些東西帶走,可他偏偏全都送回來了,難道他以為自己這樣做很有志氣嗎,也不想想他親生父母是甚麼樣的條件,手裡一點錢財都沒有,他能熬的過鄉下的貧苦嗎?
“既然他送來了,那就留下吧。”
謝氏嘆了一口氣,就像是被逆子傷透心的母親一般。
“哼,他這樣做是想逼迫夫人甚麼呢?可恨的小賊,佔了咱們姑娘的位置,害得姑娘受了那麼多苦,還有這十四年裡,夫人為了個他收拾爛攤子花費了多少心思?老奴一直覺得他比不上四少爺聰慧機敏,原來根本就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把四少爺和他放一塊比較,簡直辱沒了咱們四少爺。”
老嬤嬤是謝氏的奶嘛嘛,當年也是陪同她一塊逃難的僕人之一。
“一男一女,哪那麼容易弄錯呢,照老奴看,那個接生婆子一定有問題,或許就是那對落魄戶買通了那同鄉的婆子,讓她交換了兩個孩子,讓自己的兒子和夫人過好日子呢。”
老嬤嬤恨恨地說道,只可惜當時太過慌亂,她又聽從夫人的吩咐在破廟外守著,不讓外頭的男人進去,衝撞了正在生產的夫人,而另外一個丫鬟則是負責燒水,也沒注意到那邊的動靜,生了男孩女孩,還不是任由那婆子糊弄。
老嬤嬤全然忘了當時她聽到夫人生了一個哥兒是多麼激動,完全沒有懷疑的意思。
謝氏的眼神有些晦澀,在那老嬤嬤閉嘴後,她開口說道:“明珠的教養規矩是不行的,明日開始,就讓她和教養嬤嬤學規矩吧。”
“我心裡疼她,可慣子如殺子,想要我的明珠兒下半輩子幸福順遂,在她出嫁前這兩年,我不得不狠下心來□□她了。”
看著遠處還在為一根碧玉簪子驚呼,直接上嘴啃咬金錠的女兒,謝氏臉上露出一抹凝重的憂色。
“是。”
老嬤嬤重重點了點頭,她還真怕夫人下不了狠心管教小姐呢,現在看來夫人還是很明智的。
但是有一瞬間,老嬤嬤又萌生了一些疑慮。
既然夫人明白慣子如殺子,為甚麼這十四年來對原本對二少爺那般寵溺縱容呢?
不過這樣的疑慮一閃而過,老嬤嬤很快自我安慰到,或許這樣的道理,夫人就是從二少爺身上總結出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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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侯府可真大。”
簡來牛和簡劉氏一路上都不敢亂瞟,好不容易來到簡西的院子了,看著四處無人,才敢開口說話。
他們說不來官話,帶著濃重的蠡南口音,不過簡西大致上聽得懂。
“爹孃能和我說說家裡的情況嗎,我還有幾個長輩,又有幾個兄弟姐妹?”
上一世原身沒有跟著親生父母回家,以至於簡西對於老家的情況一點都不瞭解,自然準備回去了,那麼也該知道一些家鄉的情況。
簡來牛和簡劉氏正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個畫中仙一樣的兒子說話呢,聽兒子問道家裡的情況,話匣子一下子開啟了。
“你的祖母身板還很硬朗,我有兩個兄弟,分別是你二叔和三叔,兩個叔叔都已經娶妻,你有兩個嫡親的妹妹,喚做大丫和四丫,除此之外,你還有三個堂妹,一個是你二叔家的三丫,一個是你三叔家的五丫和六丫,五丫和六丫是雙胞胎,前年出生,因為家裡條件不好,這幾年才給你三叔娶上媳婦……”
簡來牛絮絮叨叨的,把家裡有幾畝地,養了幾隻雞,幾隻雞每天下幾隻蛋等瑣碎事情都一股腦地說給簡西聽了。
簡劉氏也想和兒子說話,在簡來牛說話的時候不斷插嘴補充,眼神熱切地看著簡西,彷彿還在夢裡,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生出了這樣俊美端方的兒子,這個兒子還願意拋棄國公府的榮華富貴,跟他們這對窮父母離開。
簡西也沒打斷他們的話,直到二老說的口乾舌燥了,他才給二老倒了杯水,然後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剛剛爹孃只講了家裡的姐妹,怎麼沒有提到家裡的兄弟呢?”
簡西好奇地問道,按理這個年代最重視男丁,爹孃沒道理不和他說家裡的兄弟啊。
“哎——”
簡來牛和簡劉氏尷尬地對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對簡西說:“在找到你之前,咱們家就沒有兒子,現在你就是家裡唯一的男嗣。”
簡來牛和簡劉氏的話讓簡西有些吃驚,但是也因為這一點,心裡的某個猜測反而愈發被證實了。
“少爺,老爺,夫人。”
姜念慈端著飯菜過來,廚房那些勢利眼今天依舊只給備下了一些殘羹冷炙,姜念慈掏了一角銀子,才央著廚房的人添了一碗熱騰騰的菜羹,以及兩碗葷菜。
可即便這樣,飯菜也比不得原身還是世子時豐盛。
“使不得使不得。”
看到姜念慈端著飯菜進來,簡來牛和簡劉氏嚇得直接站了起來,連連擺手,他們怎麼配被稱呼為老爺夫人呢。
不過這國公府的丫鬟長得可真好看,尤其是眼前這個姑娘,面板白的就好像地裡新收的棉花,臉頰圓潤飽滿,看著就喜氣極了,比村裡最漂亮的女人還要好看。
尤其眼前這個小姑娘不像國公府其他丫鬟總是抬著下巴看人,簡來牛和簡劉氏雖然沒甚麼見識,可也知道區分善惡,那些人顯然是瞧不起他們的,和他們說話時的語氣也十分倨傲,不像眼前這個姑娘,和氣極了,讓人忍不住萌生親近的念頭。
簡劉氏覺得,自己兒子將來要是能娶到這樣的媳婦恐怕就是簡家祖墳冒青煙兒了,只可惜很快兒子就要和他們回鄉下過苦日子了,按照簡家的條件,別說國公府的丫鬟了,就連一般鄉紳的丫鬟都是配不上的。
想到這兒,簡劉氏又開始後悔了,她不知道,帶兒子回去,對他來說是不是一件壞事。
“以後就不要叫我少爺了,我也不是甚麼少爺,你叫我名字就好了。”
似乎是想到了甚麼,簡西回過頭看向這個身體的親生父親,“以後我就不能再叫齊桓西了,姓氏得改,桓字是齊家這一輩男丁序齒的字,最好也別用了,爹給我想一個新名字吧。”
“我也不識甚麼字,家裡的姑娘都是按照大小隨意喚著的。”
簡來牛有些激動,也有些慌張,按照他的文化水平,只能給兒子相出二狗,二蛋,二餅之類的名字,這些名字和自己的兒子怎麼般配呢。
“不如,就叫簡西吧,改了姓,去了桓字。”
簡來牛絞盡腦汁想到,正好當年兒子就是在西邊出生的。
“以後我就叫簡西了,你叫我簡西、西哥兒都好。”
簡西對著一旁的姜念慈說到,他自然不會拿姜念慈當丫鬟看待,就憑她這些日子對原身的真心實意,簡西就不能看輕她。
“這……”
姜念慈有些手足無措,對上簡西誠懇的眼神,忍不住輕喊了一聲西哥兒。
可下一秒,她又覺得這是對恩人的不尊重,“爐子上還燒著熱水,少爺和老爺夫人先用飯吧,說著,就慌亂地拎著空飯盒離開。
“簡西,簡西。”
簡來牛和簡劉氏默唸著這個名字,自下而上湧來一股暖意,直到現在,他們真的確認,這個兒子是他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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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國公放話讓簡西府裡那些伺候過他的人跟著他一塊離開,若是捨不得親人不想背井離鄉的,也可以選擇留下來,府裡自然會給他們一筆補償。
等到簡西和簡來牛簡劉氏離開那一天,三人只收拾了幾個包裹,原身的通房全都躲在屋子裡不肯露面,生怕被簡西帶走,去鄉下過苦日子,就連一些丫鬟婆子也不敢露面。
“走吧。”
簡來牛和簡劉氏這兩天也見識了國公府的富貴,可他們知道這些都不屬於自己,離開時也不覺得難過。
在國公府的大門口,簡來牛和簡劉氏還駐足停留了一刻,想等著養女出現見最後一面,只可惜還是沒有等到來人。
簡來牛嘆了口氣,是他們對不起二丫,讓她一個國公府千金跟著他們受了十四年的罪,二丫怨他們,不願意見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遠遠的跑來一個姑娘。
“少爺,你怎麼把我給忘了。”
姜念慈跑的有些急,說話的時候還喘著粗氣。
“說好了要叫我西哥兒的,走吧,我們一塊回家了。”
簡西一直猶豫著,是不是該帶姜念慈一塊走,因為簡家的生活條件比他預想中糟糕許多,即便是有他在,恐怕前期也是要吃點苦的。
“恩。”
姜念慈重重點了點頭,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親人了,有恩人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四個人的背影融洽極了,守門的家丁恍惚了一下,然後往門外吐了口唾沫。
“呸,甚麼東西。”
說完踏進府裡,將角門重新關上,自此將這對曾經抱錯的男女徹底劃分成兩個世界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下午七點左右還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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