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的訊號這麼差？
宋老二有點懵, 又打了過去, 這下好了, 手機關機。
宋老二和老二媳婦商量了一下乾脆停了手裡的活, 裝了一隻雞到縣城裡去了。
何水蓮和宋常林一看見宋老二和老二媳婦臉色都不好了，但是他們的早點攤子還有客人在，就沒說甚麼。
宋常林招呼道, “爸媽, 你們先坐下，我給你們拿點吃的，我們還要一陣子才收攤。”
說著，宋常林給宋老二和老二媳婦拿了一籠小籠包和兩杯豆漿，然後接著忙乎去了。
何水蓮俏咪咪的走到宋老二身邊，“這兩來幹甚麼？不會真打算和我們一塊住？”
“不會, 當初爸媽不是說讓成才給他們養老嗎？”宋老二也不樂意，他們的房子就是兩室一廳，這孫子一間, 他們一間, 哪還有房子給爸媽住？
而且爸媽都老了，住哪兒不都一樣嗎？為甚麼不在村子裡住著？
何水蓮說道, “我不管啊，這兒子馬上補習班要交錢了, 你要是敢偷偷拿錢給你那兩個老不死的爹媽你就給我滾！”
“是是，我知道。”
宋老二和老二媳婦吃著熱乎乎的小籠包，看著宋常林生意紅紅火火, 嘴裂的跟劈了的西瓜似的，眼睛裡都是笑意，一輩子辛苦啊，總算把兒子供出來了。
一個小時後，宋常林和何水蓮把攤收了，帶著宋老二和老二媳婦回了家。
宋常林的房子買在六樓頂樓，沒有電梯，走路很累。
好在宋老二和老二媳婦現在還沒有甚麼病痛，常年勞動，身子骨還可以。
進屋後，老二媳婦一眼就看見了今天週末在家裡做作業的金孫子宋志高，立刻眉開眼笑的伸出手，“來，乖孫，奶奶抱抱。”
宋志高上一次見老二媳婦的時候年齡還小，有些不記得了，不過還是乖乖的伸出手去抱老二媳婦。
結果，老二媳婦一把把宋志高拉開，訕笑道，“媽，志高年紀還小，你說你常年餵豬養豬身上還有一股味道，這樣對孩子不好。”
“媽！”宋志高不高興了，老師說的要尊敬長輩，他媽怎麼能這麼說奶奶呢？
“媽甚麼媽！回屋寫作業去！”老二媳婦強勢的把宋志高鎖進了房間。
老二媳婦訥訥的收回手，渾濁的眼睛裡都是尷尬。
“爸媽，別站著啊，你們坐。”宋常林用紙杯倒了兩杯水。
宋老二重重的哼了一聲，“我們髒，不敢做，怕坐髒了你們的沙發！”
“那爸媽，你們就站著，站著也好，說話方便。”何水蓮話頂話，倒弄的宋老二下不來臺。
老二媳婦惡狠狠的瞪著何水蓮，就是這個jian女人帶回了他們家乖乖的常林。
“常林，你媳婦這麼對你親爸親媽，你就不說句話？”老二媳婦不滿的說道。
宋常林當然不能說話，這何水蓮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何況他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渾小子宋常林了。
宋常林佯裝沒聽見的岔開話題，“爸媽，你們這次過來打算玩多久？”
玩？
這個字的意思就有趣了，那就差沒直接問，你們啥時候滾回去啊。
換了以前，宋老二早就動手了，可是現在他老了，只能壓抑住自己的怒火說道，“常林啊，我和你媽都老了，打算以後跟著你住，趁著年輕幫你們乾點活。”
“爸，你說甚麼呢？你還不到六十，別人城裡的老頭老太太七八十了還健步如飛呢？”
“對啊，爸，媽。”何水蓮趕緊添話道，“我看你們身體挺好的，可不能認老啊。”
“你們這甚麼意思？”老二媳婦不可思議的看著兩個空白說瞎話的人，“你爸做了一輩子木工，天天在工地上忙乎，腿腳都有病，膝蓋還積水，你媽我下地幹活，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養大，現在我們老了，不能享清福，你還要我們繼續待在鄉下？”
“媽，既然你話說到這了，我也不瞞你，你兒子我沒本事，每個月就那麼幾千塊錢，自己都養不活。”既然撕破了臉，宋常林也擺出一副癩皮狗的樣子，“你以前不就愛說二弟唸書好，成才考試好，以後讓他給你們養老嗎？那你去啊！”
“你你……”老二媳婦氣的高血壓都犯了，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兒的喘氣。
何水蓮哎呀一聲，把老二媳婦從沙發上抓起來，“你看看你，沙發都讓你坐髒了，你知道這沙發多少錢嗎？”
“你你！”老二媳婦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宋常林說道，“爸媽，你要死別死在這啊，你死在這裡讓鄰居們怎麼說？”
“我打死你個畜生！”宋老二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就砸在了宋常林的額頭上，同時揮舞著拳頭衝過去。
可是他忘了，他已經不是三十多歲的壯年了。
宋常林輕輕的一把就能把他推倒在地。
“當家的！”老二媳婦撲倒在宋常林身上，“你怎麼能打你老子？他是你爹！”
“那又怎麼樣？”宋常林滿不在乎的說道，“反正我沒錢，你們找老二去！”
宋老二敗了，敗給了歲月，也敗給了自己的兒子。
兩個人灰溜溜的被趕出了小區。
宋老二除了小時候被宋允打，從來沒哭過，這天一邊哭著一邊給宋成才打電話，老兩口絮絮叨叨的把前因後果說清楚了，同時罵了宋常林不孝罵了半個多小時。
宋成才心眼比較多也跟著罵，並且再三保證，“爸媽，我一定會讓哥給你們道歉的，你們放心。”
這話說出來，宋老二和老二媳婦好受多了。
宋成才又繼續說道，“爸媽，你們先別急，我去和哥說，講道理，大不了走法院，一定給你們個說法。可惜我離你們遠，不能照顧你們，又住在學校宿舍也沒買房子，要是我有個落腳的地方，好歹也能把你們接過來。”
這話說的，宋老二和老二媳婦一把鼻涕一把淚，果然讀過書的人就不一樣，還是成才心疼他們。
他們在電話裡連連應著。
宋成才這才又給宋常林打電話。
宋常林對宋成才就更不客氣了，“你讓我把爸媽接過來，那你呢？爸媽光養了我沒養你了？站著說話不腰疼。”
宋成才：“我這不是沒房子住學校宿舍嗎？”
“你沒房子租啊，你現在不是當了老師了，一個月大一萬呢，租不起房子？”
宋成才當然不能說他也不想養宋老二兩個人，於是動之以情說道，“哥，這可是咱的親爸親媽，你想想看你現在住的房子，當初的彩禮錢，哪一樣不是爸媽給的？你就忍心嗎？你再想想當年你闌尾炎病發，家裡沒車，爸去人家隔壁村跪著求來的車送你去醫院，不然你就死了。”
這下輪到宋常林被噎了，不愧是讀過書的就是比一般人能瞎掰乎。
宋成才繼續曉之以理說道，“再說了你房子的錢當初還是爹媽給的首付，這些年的收據可都是在爸的手裡擱著，要是爸到法院去起訴你。”
“你別嚇唬我，收據早沒了。”宋常林才不信宋成才的鬼話呢，“你不就是自己也不想養，想站在道德制高點逼我嗎？直說，你到底想幹啥？”
好一個軟硬不吃！
宋成才也怒了，“宋常林你還有沒有人性！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告你棄養老人！”
“你報啊，你報警啊，這麼點小事兒我還就不信警察還真管了。”
說著，宋常林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後沒過多久，警察來了。
宋常林：……
你還真報警啊？
警察來了也是調解為主，這一調解，警察也知道了具體情況，其實就是一件很簡單很常見的農村養老事。
現在農村收縮，村裡都沒啥人了。
老人想到城裡投奔兒子，兒子家庭條件不好所以不願意一起住。
好解決，警察提出讓宋常林在外面給老二租一套小一點的一室一廳。
宋常林說，“租房子可以，錢呢？警察同志，我就是一個擺攤賣早點的，一個月也就幾千塊錢，租房子，這邊一室一廳也要八百，孩子讀書，補習班，還有各種開銷應酬，我沒錢啊。”
“你沒錢你就可以不養你爹媽了？”
“那他們不是還有一個兒子嗎？”宋常林譏諷的笑了。
呵呵，找警察逼他就範，結果自己躲的遠遠的逍遙自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沒錯，成才才不像你這麼狼心狗肺！”老二媳婦喊道，“想不養我們也行，把你以前花的錢都吐出來！”
“有借條嗎？有收據嗎？”宋常林眼底的嘲諷更深了，“你們當初把爺爺趕出家門的時候怎麼不還錢？”
警察：……
哦豁，不贍養老人還是家族遺傳。
“扯甚麼扯甚麼！”警察敲了敲桌子，指著宋常林說道“一碼事兒歸一碼事兒，現在說你的問題。兩個兒子那就兩個人各分擔一半的養老責任！”
宋常林直接就撥通了宋成才的電話，好傢伙，關機了。
呵呵！
警察不耐煩的說道，“按照法律規定，按照家庭人均月收入給，你一個月多少錢？”
宋常林說道，“四千。”
“胡說八道！”宋老二怒道，“他一個月是六千。”
“一家三口六千，一個月兩千。”警察指著宋常林說，“你一個月給一千，另外一半讓另一個付。”
一個月給大一千出去，宋常林不樂意。
宋老二，老二媳婦也不樂意，他們是想住在城裡享清福的，一千怎麼住城裡？
可是法律這麼規定的，而且警察還是往高了報的，宋老二兩口子也沒辦法。
宋常林更沒辦法，當天晚上，何水蓮和和宋常林打了一架。
宋志高躲在屋裡不明白到底怎麼了？
以前爸爸媽媽不都跟他說爸媽養你不容易，你老了一定要好好孝敬他們的嗎？
怎麼輪到爸媽身上就嫌棄起爺爺奶奶來了呢？
宋常林第二天是帶著傷工作的，而且警察還專門來監督著讓他給了錢，並且約定每個月十號付一次。
宋常林就不痛快了，他給了一千，一千在鄉下夠吃夠喝還有剩了，宋老二還有田地。
當初宋老二養宋允還分了田呢！
而且宋成才電話打不通就打不通了，宋老二夫婦倆覺得宋成才孝順極了，天天打電話煩他。
這一煩，宋常林直接買了火車票就去了宋成才的學校。
宋成才一邊讀博一邊帶班，又不是正式的講師，那一萬都是他回家吹牛的。
正式講師才有一萬，然後按照級稱一級一級的漲工資。
不過好在，吃住都在學校，偶爾還做些兼職，宋成才這十來年存了有三十來萬。
他太久沒出過校園了，經歷過找工作那段時間的打擊，宋成才刻意迴避社會，所以對現在的物價都不是很清楚，只覺得三十萬，相當有錢了。
宋常林來了學校不是直接找宋成才，而是透過別的老師把宋成才叫到了辦公室，然後哭，哭窮，哭爹媽沒人照顧，哭沒錢……
在所有老師注目下，宋成才被迫承認了每個月一千的養老費，還在宋常林的監督下，先付了一年的。
這之後，宋常林高興了，拉著宋成才去吃飯，話裡話外的擠兌宋成才，讀了那麼多年的書，結果連套房子都沒有，住在十幾平米的宿舍裡，沒結婚，沒兒子，以後老了都沒人送終。
宋常林說道，“要不，你死了把錢都給我兒子，讓他給你抱骨灰盒？”
宋成才怒了，宋常林哼著小曲回去了。
宋成才走在路上，越想越生氣但是更心驚。
他三十多了，還沒女朋友，學校裡也不是沒人介紹，但是他都看不上。
他想找一個漂亮，長髮，溫柔，說話溫聲細女，在家打掃家務，好好照顧他的女人，可是現在的女人太矯情了，願意在家照顧的嫌棄他沒房沒車，不嫌棄他的又不願意放棄工作。
怎麼以前的女人都能在家好好照顧老公帶孩子呢？
宋成才覺得自己也要買個房子，當初宋常林那套縣城的小房子也不過才花了十五萬塊錢八十多個平米。
宋成才覺得自己的三十萬夠全款一套房子了。
等他去售樓部一看，呵呵，現在市區房價已經三萬一平了。
他的三十萬，也就夠買個廁所。
宋成才不明白，怎麼社會突然變化這麼大了。
他聯絡了一下以前的同學，發現人家跟他一批的，就是擺地攤賣水果都早早的在房價便宜的時候買了房，然後房子漲一年的錢他一年就白乾了。
宋成才慌了，他總不能一輩子住宿舍？
而且答辯沒透過，其實他就知道他博士論文過不了了，沒那個能力。
導師也早就勸他退學，可是他不聽。
二次外審估計也懸，如果上面訊息下來再過不了就必須退學了。
導師那話，也是想保全他的面子。
果然禍不單行，宋成才剛損失了錢，二次外審結果出來了，宋成才被迫退了學開始找工作。
學歷越好，專業越窄，其實越不好找工作。
宋成才讀大學成績中上，讀碩士成績中下，讀博士成績劣。
而且市場營銷這個專業，早就飽和了。
宋成才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八千的工作，在這個大城市其實也不錯了，緊接著是找房子。
宋成才提了要求，離公司近，一室一廳，精裝修，家電傢俱齊全，他跟著中介來到一棟單元樓。
中介說道，“其實這兩棟樓都是我一個老顧客的，現在就剩五套沒租出去了，你可以選一套你喜歡的。而且我這個老顧客出租房子也比市場上的價格低，因為她也是從當初租房子創業開始的，對從大學剛出來的都有折扣，您是碩士也算是剛從學校出來的。”
宋成才聽的酸溜溜的，兩棟樓，這一棟三十七層呢，一平米三萬得多少錢啊？
選了很久，宋成才終於選了一套六十平米一室一廳的，北歐裝修風格很漂亮，然後中介一報價，五千。
市面上這種中高檔小區的房子七八千，算便宜了，而且六十平米，別家都是兩室一廳的。
中介標準式的笑著說，“剛從學校出來的打八折，四千。”
宋成才留戀的看著房子，真漂亮，真好，咬了咬牙同意了。
中介說，“那您在這坐一下我讓房東過來籤合同。”
“房東也在這附近？”
“對啊，房東就住一江之隔，那邊的別墅區，和她爺爺奶奶住一塊，這個時間點她應該在上班。不過一般籤合同都是和她奶奶籤。”
中介說著打了電話，大概半小時後，一個穿著旗袍，燙著小卷發，胖嘟嘟的老太太來了。
宋成才站起來迎接，每次面對這種有錢人他總是覺得矮人一等。
然後――
“奶奶？”
王秋實打量著宋成才，這孩子看著眼熟，但是不知道是誰。
現在的宋成才三十多了，胖了很多，早就不復當年模樣。
與此同時，宋成才也在打量著王秋實，深紫色旗袍，小披肩，圓潤的珍珠耳釘珍珠項鍊，腳上一雙小皮高跟鞋，要多時髦有多時髦，看起來哪裡快八十了，比他上次見過的六十的宋老二還年輕。
宋成才就像打翻了醋罈子，心裡是又酸又麻，難受極了。
當初被關在漏風破房子裡的宋允王秋實已經發財了，住別墅開豪車，開公司開工廠，還成了房姐。
現在他呢？
一個月拿著幾千的工資，一半都得交房租。
宋成才突然像想到甚麼似的問，“你說的那個畢業創業的人是宋恩？”
“哎呀，你們一家人說甚麼租房子。”中介打著哈哈。
王秋實翻了個白眼，“我只有一個孫女，至於這個人，我不認識。”
中介眨眨眼，所以剛才的奶奶兩個字是尊稱？
宋成才感覺自己又回到了村子裡的那段日子，臉上就像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王秋實問了中介宋成才的名字，這才想起來，哦，這是老二家的那個兒子。
這就是當初看不起她的那個孫子。
王秋實撫摸著自己手腕上的玉鐲子，說道，“合同拿出來，我簽字，我還趕回去和我孫女一起種蘿蔔呢。”
孫女？
難道是宋恩？
宋成才滿腹疑問，終究沒刮下來臉去問。
等王秋實走了，他才問中介，中介對宋恩是百般誇獎，開啟手機還給他看了一張合影，“你可不知道這位小姐姐有多厲害，自己創業開的貓咖，採用加盟模式現在已經是全國連鎖了。”
“聽說爺爺是全國第一的寵物食品公司董事長，爺爺搞狗，孫女搞貓，真的不是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宋成才看著手裡上那個笑靨如花，青春洋溢，明豔動人的女人完全不能把她和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可憐相提並論。
得知宋成才租住了自己家的房子，宋允不由得感嘆，這日子過的太舒服，任務都快忘了。
飯桌上，宋允問，“老婆子，你想回去看看嗎？”
當初王秋實跟著去照顧宋恩後，宋允在晚幾年之後也忙於公務很少去關注宋家人了。
現在宋老大和宋老二也該養老了。
宋允覺得，該回去看看那了。
王秋實想了一會兒，也有點想念自己的老姐妹們了，點了點頭。
“我也要回去看看，我還打算在老家那開一間貓咖呢。”
宋恩笑道，“爺爺，我給你們當司機啊。”
“那就一起。”
於是，三個人收拾了兩個小汽車的東西，風風火火的回了小鄉村。
即使有宋允工廠的加註，村子裡還是止不住的衰敗了。
鄉村奔赴縣城，縣城奔赴大城市，這是自然規律。
村支書已經調升了，如今去了縣城，村子裡換了一個新的村支書，年紀很小，大概只有二十七八的樣子。
兩輛豪華賓利開進村子，聽說宋允回來了，不少人都去圍觀。
如今宋允已經成了村子裡的傳奇了，每當有年輕人動了動不該有的心思，都會被人勸說一遍宋允的故事。
每說一遍，宋老大和宋老二就得聽一遍。
宋允的別墅早就安排人打掃乾淨了，將東西搬進去之後，宋允就帶著王秋實和宋恩在村子裡走著，逢人就發大紅包，再送點見面禮。
死水一樣的村子又突然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