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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2022-06-08 作者:北風三百里

 時間太早,車都難叫。等段一柯趕到醫院,走廊裡已經亂成一團。他目光一個一個掃過急救推床上哀嚎的人,最後落到那張昨天剛剛見過的灰白麵容上。

 段牧江臉上沒有戴段一柯新給他買的眼鏡。而那個舊的眼睛,右眼鏡片已經脫落。

 段一柯來的路上就在想,他到底是從哪裡弄的碎玻璃。

 現在知道了。

 是鏡片。

 下一秒,段牧江便“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在地上。

 醫生急忙大喊:“快點快點,手術室裡動作加快,病人內臟都被劃破了!”

 一片混亂中,只有段一柯的神情是冷的。

 他慢慢走到段牧江身邊,低下頭,漠然地看著他。段牧江睜開眼看到他,眼淚登時流下來。

 他伸出手,想碰碰段一柯。

 “你到底,”段一柯避開他的觸碰,一字一頓地問,“想幹甚麼?”

 或許是聲帶被劃破,段牧江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張大嘴,瞪著眼睛,喘息著、一遍遍的,重複著同一個口型。

 “原諒我,”他無聲地說,“原諒我。”

 下一秒,他便被推進了手術室。

 需要縫合的地方太多,傷口又太細密,手術竟然從凌晨持續到下午。段一柯沉默地坐在走廊裡,偶爾有醫生過來與他溝通。

 最後一次,是個女醫生站在自己面前。

 “你好,你父親已經脫離危險了,”她語速快而冷漠,或許是專門負責監獄相關的手術,惻隱之心看起來很有限,“不過他還在服刑期,手術室裡有司法的人,你要和他說話――”

 “不用了醫生,”段一柯忽然站起來,“脫離危險就行,我不用見他了。”

 原諒他。

 段一柯低著頭,下頜的線條忽然繃緊。

 他憑甚麼……

 祈求他的原諒?

 幾乎是剛從醫院走出來,段一柯就聽到了手機傳來微信提醒。垂眼看去,幾條來自成員的訊息出現在螢幕上。

 [我操,啥情況啊哥們?]

 [我剛睡醒。你早上出門很著急嗎,怎麼把客廳東西都撞翻了?]

 [你不是說今天要去看阿姨麼,去了麼?]

 資訊不斷跳出來,段一柯沉默片刻,打了兩行字,發過去。

 [成遠。]

 [出來陪我喝點吧。]

 ……

 暮色降臨。

 “思鷺,舅舅給你拿的吃的都裝進箱子了嗎?”老人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姜思鷺懶洋洋地坐在臥室的書桌前,看了一眼幾乎快合不上的行李箱,應了一聲:“裝上啦!”

 喊完,目光又移回螢幕。

 都不找她。

 他憑甚麼不找她??

 姜思鷺簡直出離憤怒了。

 昨天她恍恍惚惚,落荒而逃,到家了才意識到段一柯那是甚麼意思。

 大哥,都是成年人了,你要親要抱,給個痛快啊!

 停在半空啥意思!

 看著兩人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昨天中午那個[結束了]上,姜思鷺火冒三丈地點滅螢幕。一抬頭,姥姥拿著一袋洗好的梨進了臥室。

 “思鷺?這水果也裝上,明天火車上餓了吃。”

 “姥姥,”姜思鷺有點哭笑不得,“我書包都沒地兒裝了,就那麼一會,不差這一口吃的。”

 姥姥左右看了看,一拍書包側兜――

 “這不是有地嗎,給你塞這兒!”

 姜思鷺搖了搖頭,正想說甚麼,手機卻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段一柯。

 她一愣,避過身,接起。

 “喂?”

 很矜持的一個字。

 傳來的卻不是段一柯的聲音。

 “喂?姜思鷺嗎?”

 話筒那邊很嘈雜,姜思鷺要很認真才能聽清對方在說甚麼。

 “我是成遠,咱倆在火車站見過。就是――哎,你能不能來一下啊?段一柯喝多了,我一個人帶不走他!”

 “喝多了?”姜思鷺反問,看到姥姥的目光,及時壓低聲音,“你們在哪?”

 對方報了個地址,姜思鷺匆匆掛掉電話。

 她趕忙抓過外套穿上,單手拎著包,走到門口去換鞋。

 “這麼晚幹嗎去啊?”姥姥趕忙跟過來了。

 “姥姥,我有個朋友碰到點麻煩,”她急匆匆地說,“我過去一趟,你們先睡啊,不用了等我了。”

 下一秒,“咣噹”一聲――

 門被關上。

 姥姥望著緊閉的大門,嘀咕道:“這麼晚,哪來的同學……女大不中留。”

 ***

 元旦深夜,以堵車著稱的長安街都通暢了。

 司機加快油門,一口氣扎到東邊。七拐八拐的進了小巷後,路旁才有了人煙。

 車停在一家燒烤攤前。

 姜思鷺匆匆下車,一邁進夜色,冷風就颳得臉上生疼。店門旁畫了個潦草的箭頭,一拐,寫了四個大字:

 喝酒上樓。

 甚麼妖魔鬼怪的地方。

 姜思鷺腹誹,順著箭頭所指,走上嘎吱作響的樓梯。樓上光線昏暗,但人聲鼎沸。目之所及,全是推杯換盞的年輕人。

 人群中,姜思鷺很快鎖定了一臉焦急的成遠。

 看到姜思鷺過來,他急忙招手:“這邊這邊!”

 再走兩步,就看見段一柯了。

 出乎她的意料,男生並不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樣子。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手指捏著酒杯的邊沿,睫毛垂著,一句話也不說。

 喧譁太響,姜思鷺只能扯著嗓子喊:“怎麼回事啊?”

 成遠也扯著嗓子回答:“醉了!”

 “哪醉了?”姜思鷺又看了一眼段一柯,“這不挺清醒的嗎?”

 “你不懂,”成遠急得擺手,“他醉了就這樣,他……哎不信你看!”

 成遠彎下腰,拍了下段一柯的肩膀,大聲說:“老段,撤吧!”

 完全沒有反應。

 成遠又去拉他胳膊,邊拉邊說:“你起來,咱們下樓打車――”

 段一柯一甩胳膊,差點把成遠推個趔趄。

 “你看你看,”成遠告狀似地看向姜思鷺,“還不如睡過去呢,睡過去我就扛走了!”

 姜思鷺嘆了口氣,將目光轉向段一柯。

 外面那麼冷,屋子裡酒氣蒸騰。

 劣質燈泡灑下廉價顏色,段一柯坐在或明或暗的光裡,衣服也染上斑駁。姜思鷺慢慢走向他,蹲下身,目光與他平視。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姜思鷺小心地覆上去。男生的手骨節分明,手掌寬大,姜思鷺覆不住,便輕輕握了下。

 段一柯似是有了甚麼反應。

 他抬眼看向她。

 漆黑的一雙眼,望不到底,絕望到像被困在深海里。

 他嘴唇微動,好像說了一句話。姜思鷺傾過身,輕聲問:“甚麼?”

 於是他重複了一遍。

 和神情不同,那是一句非常孩子氣的話。

 “我不要原諒他。”

 “誰?”

 不要原諒誰?

 段一柯沒有回答她。

 “還能誰啊,”還是站在身後的成遠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嘖”,“就他爸唄,那老王八蛋。真他媽戲精,演甚麼自殺的戲碼。”

 姜思鷺驚愕地回過頭:“自殺?”

 身邊的噪音小了些,成遠也不用扯著嗓子喊了。他坐回桌子旁,給姜思鷺也倒了杯酒。

 “你是他高中同學是吧?那你可能不知道他大學的事。”

 “段一柯大一入校的時候,連軍訓都沒參加。我們開始還以為他老子當導演有特權,結果,是給他媽守喪呢。”

 祁水身體不好這事,姜思鷺是有所耳聞的。

 高中的時候,段一柯老請假,也因為請假耽誤了不少功課。有次姜思鷺去辦公室交作業,聽到老師們閒聊――

 “昨天好像是又送急診了。那個段牧江,真是混蛋。我給段一柯批完假心想給他這個做爹的也打個電話。結果那邊說甚麼,他在外地不常回家,有事找他兒子就行――十六七歲的孩子,每天陪床算怎麼回事啊?”

 “沒辦法了,耽誤太多功課,不行就去藝考吧。好在你們班段一柯長得漂亮,家裡也是搞文藝的,考考三大藝校沒啥問題吧?”

 “哪有那麼簡單咯……”

 段一柯考取上戲的那個高三暑假,祁水去世。

 那是他們各奔東西前最後一場聚餐,段一柯吃到一半就匆匆離席。姜思鷺一直不知道他去做了甚麼,如今才想起,或許是收到了家裡的訊息。

 “他爸長年累月不在家,他媽媽暈倒,還是保姆發現的――”成遠憤憤不平,“我這人說話很公正的,是,得了那麼個病,醫生都治不好,段牧江也沒辦法。但是但凡你多在家陪陪老婆,早點發現暈倒,送醫及時點――”

 祁水在ICU住了大半個月,病危通知書下了無數次。最後一次搶救時,段一柯多年來第一次主動給段牧江打了電話。

 話筒這邊,是急救室或長或短的器械聲。話筒那邊,是震耳欲聾的的音樂,和女人放浪的大笑。

 段牧江喝得醉醺醺的,嘀咕著說:“死了嗎,死了再叫我。”

 成遠說得激憤,狠狠拍起桌子。

 “之前,老段不是和圈子裡的人結樑子了嗎?我們當時都勸他,畢竟是親生父子,要不讓他爹幫襯下。當然了,他也沒聽這些話。我們一個老師惜才,怕這麼好的苗子毀了,就想帶他去話劇圈試試。磨練兩年,說不定就有機會了呢?”

 “結果,哎,段牧江真行啊……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那些陰間勾當都被人爆出來了,家裡東西全查封了。那事太臭了,沒人再敢用一柯,我們老師說話也不頂用。”

 “你知道他爹多不要臉嗎?進了監獄沒多久,還託人來說獄裡條件太差,列了個單子,想讓一柯送點東西過去。”

 “這次又不知道說了甚麼,求著一柯過去,結果人剛走他就鬧自殺。我說今天一大早客廳裡叮咚亂響,合著是給監獄叫去醫院看他爹做手術了!”

 沉默片刻,成遠用一個響亮的“操”字為整個故事畫上句號。

 段一柯還坐在陰影裡,低著頭,對甚麼都沒有反應。

 我不要原諒他。

 姜思鷺望著他陰影裡的側臉,胸口悶悶地痛起來。

 是這樣嗎,段一柯?

 這是你這些年的人生?

 可你為甚麼……

 你為甚麼,甚麼都不說啊?

 他的手還在她手裡,她收緊手指,朝他的方向傾過身。離近了看,能看到他嘴角正在癒合的傷口,結出了一層暗紅色的痂。

 姜思鷺垂著眼,伸出右手,輕輕碰了下。

 他忽然抬手抓住了她。

 兩個人的目光對視,時間流淌得緩慢起來。

 好想回去啊。

 好想回到高中啊。

 他坐在她後面,永遠張揚恣意,永遠意氣風發。

 “成,那就去上戲。”

 “姜思鷺,過來拿。”

 “日落的時候,讓他變成鯨魚吧。”

 往事一圈一圈,化作漣漪。那麼多的黑暗,走到最後,姜思鷺也只能用指尖抵住他的嘴角,輕輕問一句:

 “段一柯,還疼嗎?”

 她問了一句,他眼睛忽然彎了下。

 是在笑。

 下一秒,他俯下身,把眼睛埋進她的脖頸。握住她的手和被握住的都鬆開,垂落下去,落到她腰間,然後收緊成一個擁抱。

 “段一柯,”她輕聲說,“回家吧。”

 三秒的寂靜後。

 段一柯乖乖站起來,被她拉著手,走了。

 在旁邊圍觀了全程成遠:“……”

 哦,就這啊。

 就這。

 “高中同學”。

 我他媽。

 段一柯。

 你是把老子當驢耍。

 成遠家在郊區,離他們喝酒的地方還有段距離。元旦車輛本就稀少,再加上司機不願意載這些剛喝完酒的人,幾乎是看見單子的起點就秒取消。

 被取消幾單之後,姜思鷺也不叫車了。她看到對街有一家小旅店還亮著燈,便和成遠說:“要不帶他去那邊住?”

 成遠摸了摸頭:“我幫你送過去,我回吧。”

 “怎麼了,你家裡有事嗎?”

 成遠心想我家裡有沒有事不知道,你倆肯定是要有事。於是哈哈一笑,說道:“家裡有狗,一餓就叫。”

 ……怕不是就是自己這條單身狗。

 有姜思鷺帶著,段一柯走路就乖巧了許多。她走他跟著,她停他駐足。成遠在旁邊一邊腦內罵街一邊把兄弟扛進旅店的床,回頭看一眼姜思鷺,眼神悲壯,默然道:哥們只能幫你到這了。

 繼而高聲喊道:“哎,我怎麼覺得,老段發燒了啊?”

 “發燒了?”姜思鷺急忙過來試他溫度,手觸額頭,倒還算正常,“沒有吧。”

 “那是你們女生體溫高,”成遠大大咧咧地說,“他平常絕對沒這麼熱。而且我知道他,他大學就這樣,喝酒必發燒。當天晚上千萬不能凍著,不然一燒就是好幾天。”

 說完還一捋頭髮――可以伐,大學出了四年早課,演技沒全交回母校。

 看他說得像真的似的,姜思鷺有點擔心了。

 她又用手背碰了下段一柯的額頭,扭頭問:“那你要不然別走了?”

 “那可不行,”成遠急忙擺手,“我家那狗,一餓是嗷嗷亂叫,左鄰右舍投訴好幾次了。那個……我看老段好像也挺聽你話的,要不然你就別走了,你陪陪他!”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手機。

 “呦,你看吧,我鄰居找來了。”

 他朝姜思鷺打了個哈哈,身子一扭,做出要離開房間的姿勢,衝著電話那邊說:

 “喂?哦對對對,又叫了是吧,我知道我知道,我這就回家餵它,您彆著急啊――別砸我家門――”

 話音未落,人已經沒影了。

 寂靜的房間裡,忽然只剩下他倆。

 段一柯很安靜,喝醉了和睡著了都很安靜。姜思鷺坐在一旁看了他一會,忽地想起甚麼似的,在網上下單了些東西。

 外賣很快送到了。她去前臺取上來,塑膠袋裡裝了些藥品和一隻溫度計,還有幾片物理降溫貼。

 備著總是沒錯。

 好笑的是,再上樓的時候,段一柯整個人忽然鑽進了被子。大約是覺得燈光刺眼,他微皺著眉,頭半埋進枕頭。

 姜思鷺看了看四周,發現這旅館小是小,燈光倒不潦草。按了幾下開關,光線便變成了昏暗的橙黃。

 於是段一柯又把眼睛露出來了。

 你還挺靈敏,姜思鷺腹誹道。

 試了試額頭,溫度還是沒上來,姜思鷺不禁對成遠的話產生一絲懷疑。

 莫非真是自己體溫高?

 她沉思片刻,從塑膠袋裡拿出體溫計,準備給段一柯測下溫度。

 無奈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高領毛衣,弄得姜思鷺無從下手。

 放嘴裡不太乾淨吧?

 她揉了下眉頭,伸手撥開段一柯的領子,冰涼手指碰到鎖骨,還當真有些燙。

 還差一些。

 她呼了口氣,再次牽扯他的衣服。誰知手腕突然被摁住,手一鬆,溫度計瞬間滑落。

 下一秒,她腰間一緊,連著手腕上的力道,整個人被錮進段一柯懷裡。

 耳旁是男人陡然粗重的呼吸聲。

 昏暗燈光中,她看到了段一柯睜開眼。

 眼神有如幽冥野獸。

 “段一柯,”她望著對方漆黑的瞳孔,彷彿看到深處燃起一片烈火,“你要做甚麼?”

 他不說話,手指斂她眉梢,每一次呼吸都更灼熱。平日的唇色分明極淡,此刻卻因為醉酒熾熱,連帶著嘴角的傷痕都泛出濃重的血色。

 隔著衣服和胸膛,她感受到了他的心跳,正在慢慢變得劇烈。

 一下,又一下。

 升到一個,讓人眩暈的頻率。

 纏繞的呼吸間,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人陌生起來。

 是的,她曾經愛他。

 他是星星,是高高在上的神靈。七年間,她反覆在心中描繪他的模樣,一筆一劃,像在雕琢一座神像。神沒有悲喜迷惘,眼神清明,在雲間俯瞰眾生,恰如他總是垂眼望向她。

 可轉眼間,他已經不是他。

 神從雲端墜落,困於深海,滿身鎖鏈。他仰望她,眼神赤紅,嘴角帶血,是從地獄逃往人間的阿修羅。

 她忽然覺得害怕。

 是的,他不是段一柯。

 從見面那天起,她就有所感覺。

 一個人在深淵裡走了那麼久,身上的溫度散了,羽翼丟盡,眼底也變得陰冷。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清醒的時候,他會變回18歲的樣子――可那是因為,只有她還像18歲一樣對待他。

 那本就不是現在的他。

 段一柯開始吻她。

 每一次親吻都伴隨著壓抑的喘息,熱浪在她面板上一處處的炸裂。他單手伸到姜思鷺頸後,鉗制著將她按進自己懷裡。

 頸骨痛得像要被他握斷。

 “你不是段一柯,”她顫聲說,“你放開我。”

 他動作未停,眼底陰鬱又深了幾分,在她耳畔廝磨道:“你要哪個段一柯?”

 “我不知道,可是你現在……”姜思鷺拼命搖頭,“你不要這樣,求求你,我……”

 她哭了出來。

 “段一柯,你這樣我好害怕。”

 她的眼淚滑落,落到了他的眼睛上。冰涼的液體,瞬間激醒了他。

 段一柯眼裡的赤紅落潮一般退去,

 如同脫力一般,他的手從她後頸滑落,輕輕停在她腰間。

 可呼吸仍是灼熱的。

 段一柯閉了閉眼,望向懷裡的女孩,輕聲說:“姜思鷺。”

 大抵是他聲音溫柔,她又敢抬頭看他。

 “你咬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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