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經是臘月初七了, 明天就是臘八節了, 天氣凍得厲害,地裡沒啥農活兒可做。
隊上的人基本上午在地裡打一圈,除個草, 施個肥啥的, 下午大隊上的就都閒在家裡。
男人們窩在燒熱的炕上,喝酒吹牛皮, 女人們坐在堂屋縫縫補補閒話家常,這樣的日子也是有滋有味。
徐家只有老兩口子和徐寶的屋裡有炕床, 大房三房屋裡都沒有, 於是馮春紅、李紅豔就都跑到徐寶的屋裡,坐在她屋裡燒熱的炕床,一邊和她們聊天,一邊做自己的繡活兒。
自打二房兩口子離婚後,田金花嫁去了別的地方,徐萬全除了每月郵寄生活費, 沒有回過家裡一次。玲子的衣服都是由方如鳳拿徐寶穿過的衣服, 修剪給她穿。
不過三個月前, 方如鳳上山砍柴時不慎滑倒,摔到了右手,這種縫縫補補的活兒, 就全都由徐寶來做了。
徐寶的手藝不好,她在現代就直接買衣服穿,哪裡會裁製衣裳, 總是把衣服裁剪的歪歪扭扭,玲子穿上去甭提多怪異了!
馮春紅有好幾次看不下去,想幫著改一改,被方如鳳給阻攔了。用她的話說,徐寶明年就要嫁人了,到時候山高皇帝遠,她和陳淵過日子,又沒公婆幫忖著。到時候和陳淵過日子,不會洗衣做飯,縫縫補補怎麼成?
這誰家一家老小穿得衣裳,不是當家女人裁製的,徐寶要是不會做衣服,到時候嫁到北京去,不得丟死人!
徐寶原本想說城裡有那麼多裁縫鋪,陳淵要穿衣裳,直接去做不就好。再說軍隊裡是管吃管住,還管日常用品開銷的,哪需要她動手啊!
後來一想,十年大動亂要來了,到時候那些裁縫鋪很多都會關門大吉。就算不關門,也會被(紅)衛兵隨時緊盯著,誰敢去做衣裳啊!想想逼不得已,只能自己學著裁剪衣裳。
這會兒玲子趴在她的大腿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拿針縫著衣裳,小小聲的說:“姑,不用弄那麼麻煩的,您做得衣裳我都能穿,別累壞了您的手。”
玲子向來是個體貼懂事的孩子,徐寶深知剛才馮春紅說了自己幾句手藝不佳的話兒,她說這話是寬慰自己來著。
“玲子真乖。”伸手摸了摸玲子那頭髮光滑的小腦袋,徐寶也不勉強,將手中的針線咬斷,把剛縫好的衣裳遞給她,“來,試試。”
屋子裡都是女人,剛子幾個小子在院外拿破破爛爛的瓦罐接雨水耍,屋門關的好好,玲子也不避諱,拿上衣裳,背對著大家就換上‘新’衣裳。
玲子現在已經是十二歲的小姑娘了,身高抽長了不少,這幾年跟著方如鳳老兩口子,吃的好,玩的好,不但面板變白淨了,身子還長得有些圓潤,隱隱有當年徐寶的架勢,穿上這身淡橘色的花點斜襟長棉裙,雖然衣服縫的扭扭曲曲,但勝在衣服樣式好看。
“好看嗎?”玲子站在炕床上大家轉一圈,開口詢問。
“好看。”眾人回答,這衣裳手藝是差了點,不過穿在玲子身上,將她小小得身子拉長了不少,看著還顯瘦,像朵亭亭玉立的小花朵兒,瞧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李紅豔就笑道:“寶兒手藝還不是不錯的,這麼好看的款式我可想不出來。等寶兒啥時候有空,也給我的小花她們做兩身。”
“三弟妹,不是我說你。”坐在她旁邊打鞋底的馮春紅聞言撇撇嘴道:“這年頭的棉花布票可金貴著,不攢個三五年,甭想制身新衣裳。小花她們幾個才多大點,撿著玲子的舊衣裳穿不就成了,讓寶兒做啥衣裳?你倒是拿棉花布匹出來啊!”
方如鳳坐在炕上磕瓜子兒,順便教導徐寶如何縫製衣裳,聞言也是滿心不悅,這個老三媳婦,當初她跟老三自己搞上,老三非要娶她時,方如鳳就知道她不是個安分的主兒。
以前的事兒就不說了,自從奶粉事件後,李紅豔倒收斂了許多,但到底是從窮山溝溝出來的女人,窮了二十來年,看著啥好東西,總會不由自主地想編到自己手裡。
這不,方如鳳想著徐寶明年要嫁了,早不早的就給她準備嫁妝,前幾個月東拼西湊,湊齊了布票,給徐寶弄了兩匹質量好點的化纖布。
除了給徐寶裁了一身嫁衣,一身常服,還剩下三尺多布頭。李紅豔就到方如鳳面前明裡暗裡說了幾次,想要那剩下的布,給她女兒們做身新衣裳。
方如鳳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也不重男輕女,這剩下的布,眼色太過水嫩,她穿著也不合適,拿給孫女兒們也未嘗不可。
可她就不喜歡李紅豔啥事兒都愛爭的性子,明明都已經分家了,還把眼睛緊盯著他們老兩口子,有點好東西就想分羹一份。
這種小雞肚腸的做派,方如鳳看著就不舒服,寧願把那剩下的布匹放爛了,也不願意看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這會兒聽到她們妯娌倆的話,方如鳳冷哼一聲,回頭誇讚玲子幾句,又對徐寶說:“玲子這個年紀正是抽條的時候,身高長得快。左右她從小到大都沒穿過一身新衣裳,都是撿你的舊衣裳穿,正好給你做了嫁衣還剩了點,你拿來給她裁身新衣裳,等過年的那天給她穿,當做是給她這學期得全班第一名的獎勵。”
玲子這幾年在堂哥墩子的輔導下,功課一直不錯,名列前茅。今年拿到了全班第一名的成績,被學校老師破格推薦去縣裡的重點中學上學,可讓方如鳳倍有面子,到處跟人吹她教導有方,玲子才有如此好的成績。
縣裡的中學明年二月份開課,徐寶已經給玲子在縣城裡打點好了一切,讓她住沈素雲的那間屋子,每月給她固定的生活費和糧食,強子在隔壁照應她,她也不用來回跑村裡,累得半死不活。
徐寶向來大方,尤其對底下幾個侄兒侄女兒都很照拂,對於她孃的話沒有任何意見,點點頭說:“一會兒我去找玉瑩討個款式圖,她姥姥以前是繡娘,繡花裁縫啥的都是好手兒,讓她幫忙給我畫圖指點,保證給玲子做一身美美的新衣裳。”
玲子頭一次被點名做新衣裳,心裡有些小激動,不住的道:“謝謝奶,謝謝姑,其實我覺得穿姑的舊衣裳也挺好的……”
“噗,你就裝吧你。”徐寶伸手戳了下她的腦門心,“我還不知道你,從小想要啥都憋在心裡,從來不說。要不你姑我瞭解你,就你那悶葫蘆的性子,你啥都沒有。”
“要不說姑您最疼我呢。”玲子被她戳痛腦袋也不生氣,咧嘴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拉著徐寶的胳膊撒嬌,“所以姑啊,您嫁去北京後,一定要常常回來看我啊,不要有了姑父就忘了我們。我沒爹媽疼,您當姑姑的,可不能不疼我。”
“嘿,得寸進尺了是吧!”徐寶伸手去撓她癢癢,“敢拿我打趣兒,看我不撓死你!”
“啊哈哈哈……姑,我錯了哈哈哈……我錯了……”
兩個人在屋子裡打打鬧鬧,氣氛融洽,墩子站在院門聽見她們的笑聲,回頭向剛子做了個進來的手勢,剛子就躡手躡腳的進院子,往自己住的屋裡走。
方如鳳坐的炕床位置,靠近透風的半敞窗戶,她一眼看見墩子倆人鬼鬼祟祟的動作,沒好氣的問:“你倆又幹啥好事兒?大雨天的不呆在家裡,又跑哪野去了?!”
“沒、沒去哪啊!”剛子將手中的玩意兒快速藏進懷裡,對方如鳳訕笑了兩聲道:“奶,我身上淋溼了,我先回屋換衣裳啊,免得我一會兒傷風感冒,得病花大錢兒。”
“知道會生病,你還往外頭跑?”方如鳳瞧著他倆一窩蜂的跑去北面的屋子,回頭跟馮春紅道:“剛子也就算了,畢竟他沒爹沒孃管教,打小就這麼野,我這老婆子也管不住。可墩子今年都十四歲了,雖說他自己覺得上頭不對勁兒,停學不願意參加高考。到底他是他們那輩兒腦袋瓜子最聰明的一個,你瞅瞅最近一段時間,他老跟著剛子在村子裡亂跑,你不管著他,到時候出了啥事兒,別怪我老婆子沒提醒過你。”
“他能出啥事兒啊!”馮春紅小聲嘟囔,“就他那腦袋瓜子,那聰明勁兒,只有他整人,沒有人整他的份兒!您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去吧,啥事兒該做,啥事兒不該做,那臭小子腦子可清楚著呢!再說,他們這個年紀小男生,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咱們也不能管急了,萬一適得其反就不好了。”
得,她這當媽的都這麼說,方如鳳還能說啥,左右男孩子就是調皮,墩子他們也翻不出來天來,也就任由他們瘋玩了。
下午吃完飯,雨水終於停了一會兒,徐寶拎上一個竹籃子,裡面擱兩個還是熱乎乎的玉米餅子,外加一個水煮雞蛋,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去知青點。
知青點的知青們都蹲在外邊的石頭上吃飯,看見她過來,周富強、馮媛媛幾個平時和她走得近的知青們站起來跟她打招呼:“徐同志,來找葉玉瑩啊?她在房子後頭的石頭上吃飯,你吃過沒,要吃點不?”
“我在家吃過了,你們吃。”徐寶跟他們打過招呼,抬腳就往知青點後頭一處小山坳走。葉玉瑩果不其然的坐在山坳上的一塊大石頭上吃飯。
“玉瑩,怎麼又自己坐在這裡吃飯?”徐寶走過去,看了眼她碗裡的吃食:“又吃紅薯稀飯配鹹菜疙瘩,你也太節省了。”
說著,她把手裡的籃子遞給她,“喏,趁熱吃,別虧待了自己。”
“謝謝你啊。”葉玉瑩結過籃子,也客氣,拿上玉米餅子,邊吃邊說:“我一個人吃,又不和他們搭火兒,也懶得做那些複雜的吃食兒,反正都是填肚子,能吃飽不餓就成。”
徐寶也知道跟葉玉瑩同一批的女知青們自從葛狗蛋被當眾宣刑,關進縣裡的牢裡後,那些女知青嫌棄她髒,不願意跟她同吃同住。
幾個月以前就攛掇著他們那批男知青,跟她分離開來,讓她一個人吃,一個人住。葉玉瑩也不耐煩看他們的異樣眼光,也不想聽他們的嘲諷話語,於是要強的一個人吃住到現在。
“就算如此,你也要對自己好點啊。”徐寶坐在她身邊,望著山坳下不遠處一片青翠的田地,說:“只要你熬過這十年,未來的日子一定是光明的,所以在好日子來臨之前,你一定要撐住,對自己好點。”
葉玉瑩沉默,好一會兒把所有東西吃完了,這才從兜裡掏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票劵給她,“拿著,這是我給你備的嫁妝,都是最新發行的,期限是一年,明年到了北京,要早點用掉,不要捨不得用。”
徐寶接過她手中的票劵,驚訝的發現,這些票劵居然是布票、糧票、油票、糖票等等日常緊缺的票劵,且都是全國通票,不用侷限本地,去任何地方都能買。
“哪來的?這麼多票劵,少說也要四五十塊錢吧?”徐寶說完這話,忽然明白了甚麼,猛地抬頭看向葉玉瑩,把票還給她,“你把你的口糧換成了這些票劵?你怎麼這麼傻?!我不缺這些東西啊!我就說你怎麼老是吃鹹菜疙瘩!”
“沒有全部換,有些是我父母每月郵寄給我,我攢著沒用的,低價去黑市換的全國票劵。”葉玉瑩把票推回她手裡,柔柔的笑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眼見你快要嫁人了,我哪能不給你添點嫁妝。這裡沒多少,我知道你甚麼都不缺,但這是我一份心意,希望你不要嫌棄,收下它們。也許不久的將來,你也要給添嫁妝也說不定呢。”
徐寶聽她這樣講,知道她心中對被強的事兒稍微開懷了點,至少不用擔心她會做傻事兒,當下放心了不少,也不推辭,就把這些票劵都給收下了。
如此日子一晃,又過了兩個月,到了大隊分豬肉的日子了!
每個生產大隊都會在開春那會兒養上四頭豬,到了年末,上交兩頭任務豬給上頭,剩下的兩頭就殺了,分給隊上的人,好過個豐收年。
第五大隊從飢/荒年到現在,每年都是先進大隊,又是紅薯種增產產地,與其他的大隊截然不同。今年上頭撥豬崽子的時候,就多給了他們一條,一共有五頭豬。
除去上交的兩頭任務豬,第五大隊剩餘的三隻大肥豬全給宰了,一大早徐愛國就叫隊上的人,讓每家每戶派個人去領豬肉。
三頭大肥豬擱尋常人的眼裡,那是不少了,可擱人數眾多的第五大隊,那每家每戶到手的豬肉,也就兩三斤肉,還是瘦肉偏多的。
這年頭大家一年四季都吃不上幾回肉,每月就二兩豆油指標,點燈都不夠,更甭說拿來炒菜。
大多人家平時都吃的不放油的臘鍋水煮菜,有點油都藏著掖著,等到家裡有客來,拿出來放一點點。
所以每家每戶都想要那大肥豬肉,回家放鍋裡煉成豬油,那樣家裡能吃好兩個月有油葷的飯菜。
只可惜肥肉就那麼一點兒,不可能家家戶戶都分到,所有分肉的人一般都是肥瘦搭配,瘦得多,肥的少,擺在村委會的桌子上,大家都能看見,誰也不偏袒誰。
不過徐寶是村裡的會計,分肉方面不能偏袒,她來得早,不用排隊就能領上豬肉,分肉的人還免費送她一堆把肉剃得精光得光骨頭,並一些豬血、豬腸、豬心肺等等的豬下水。
徐寶把分好的豬肉拿給方如鳳,她喜滋滋的拿回家裡去了,徐寶則要繼續留在這裡,配合其他村委幹部,給等會兒來分肉的社員一樣分肉。
第二天過大年,一家子起了一大早,這年頭不能搞封建迷信,貼對聯、拜祖先神馬的舊習不能做,他們就把前兩天自己去縣裡買的紅紙糊成燈籠掛在屋簷下,再把家裡的地裡裡外外打掃乾淨,開始做團年飯。
剛子幾個拿著小炮仗,在院子外頭噼裡啪啦放的歡,偶爾傳來玲子、小花幾個小女孩兒的笑聲,過年的氣氛還是很濃的。
今年是徐寶作為姑娘家,在徐家過得最後一個年,前幾日陳淵寫信過來,說他會在過年之前帶著陳秀來丈母孃家團年。
所以一大早方如鳳就忙活起來,讓老徐殺了兩隻大公雞,拿上早準備的精細白米麵,喊上兩個兒子兒媳婦在灶房裡幫忙,燉雞、燒肉、揉麵做包子、餃子……忙個不停。
家裡很少做包子餃子吃,大家也很久沒吃過肉葷了,肉香和白麵的面香味兒飄滿整個院落。
年紀比較小的梅子受不住肚子裡饞蟲的折磨,來來回回的往灶房裡跑,偶爾被她娘或她奶塞一塊小小肉丁的,高興的眉眼笑彎彎,不斷出來跟剛子幾個炫耀。
剛子已經十五歲了,雖然還是很貪吃,到底已經長大了不少,不會看著啥吃得,就嘴饞到立馬哭著鬧著都要吃。
瞧見小堂妹從廚房裡帶出來的,還沒有筷子頭大的小小肉丁,剛子鄙視她了一下,繼續跟墩子在村道上繼續放炮仗。
玲子、小花都懂事兒,也不會為了拿一點點肉丁嘴饞哭鬧,都不管梅子如何炫耀,兩人坐在院子裡,依舊低頭幫著大人們擇菜洗菜,壓根不多看梅子一眼。
梅子自討無趣,委屈巴巴的跑到徐寶面前炫耀。
徐寶穿著厚厚的棉裝,嘴裡哈著熱氣兒,站在院子前,朝村口那邊的土路不斷張望。
她在等陳淵兄妹倆,也沒那個閒心搭理梅子,就敷衍了她兩句,說她好棒,肉肉好吃啥的,三言兩語就把這個小小年紀就愛嘚瑟的小姑娘打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