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頭的村民們都楞了楞, 待回味過來李建國在說啥的時候, 都歡呼起來!大食堂終於解散了!
吃了近兩年的大鍋飯, 雖說這年頭的吃食不多, 調料也不夠,不管是大食堂還是自己家煮,味兒都差不離,可自己做飯完全不同啊!
不但可以想吃啥就做啥,最重要的是,自家要是想吃點甚麼好食兒, 終於不用揹著村裡人, 偷偷摸摸的吃了!
一時眾人激動不已, 開完會就回家拿裝糧食的籮筐麻袋啥的,一陣風似得跑到糧倉前排隊。
生產隊林會計早已統計好糧倉裡的糧食重量,各家各戶從去年秋收過後到今年秋收一共掙有多少工分。按照往常規定,五個工分換一斤細糧, 或者五斤粗糧。
由於第五大隊是兩季麥子,一季稻穀,稻穀成熟後把秧樁挖掉,這才種粗糧紅薯、土豆、玉米、大豆等等耐寒耐旱的作物, 等到來年開春前才會收穫,因此這些紅薯類的粗糧都是去年存放在糧倉裡的存糧,有些發黴不大新鮮。
即便如此,大家都不嫌棄,全拿工分換粗糧。這年頭填飽肚子都困難, 誰家願意要細糧。
那細糧好吃倒是真的,可吃上一兩個月就沒了,那接下來一整年吃啥?
大家都不要細糧,粗糧肯定不夠分。林會計沒辦法,問李建國怎麼辦。
李建國蹲在糧倉外啃自家領得生紅薯,眼皮子都不抬地道,“每家每戶按五份粗糧搭配一份細糧兌換,誰家要是不樂意,那甭分糧食了,留著工分等救濟糧吧。”
今年旱災特別嚴重,整個川北地區的地裡那點糧食,連公糧都交不上,分到手裡的糧食等於沒有。
大家都在等救濟糧,人家城裡人吃的是商品供應糧,每人每月限量供應,原本秋收完就該供糧了,可誰知因為天災,糧食收不上來,縣裡的四家糧店關門了好幾日,沒有開門的跡象。
城裡人因為口糧定量的緣故,根本囤不了糧食,糧店關了多久,他們就餓了多久的肚子。
國家真有救濟糧,鐵定先管著城裡人,等鄉下人拿到救濟糧,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當下大家也不敢有怨言,老實地接受了李建國分糧的規定。
這年頭的人都實誠,糧食都被曬的乾透,實打實的分量,家家戶戶按照自己的工分兌換糧食下來,即便是那些懶漢,工分人家少的,那也是大筐小筐,大袋小袋,喜氣洋洋的往自己扛。
秋收分糧,永遠是鄉下人最高興的時候。辛苦勞作一整年,日盼夜盼,不就盼這個時候。尤其今年別的大隊都沒糧食可分,他們大隊卻是大豐收,哪怕工分少的人家,也能勒緊褲腰帶吃上一整年,他們能不高興麼。
徐家雖然分了家,可因為之前大家都很勤奮勞動的緣故,分到每房手裡的工分不少,兌換的糧食自也挺多,幾乎都佔據了各自住的小半間屋兒。
瞧著自個屋裡堆成小山一樣的糧食,徐家上下都高興的手舞足蹈。不約而同地按照分家時的約定,先裝一整麻袋的糧食,交給東屋老兩口子做孝敬糧。
方如風兩口子屋裡的糧食因為徐寶的緣故,方如鳳想讓她吃精細糧食,精糧就換得比較多,粗糧較少。
瞧著三個兒子兒媳婦兒拎著孝敬糧,一一送進她的屋裡。方如鳳瞥了一眼他們拎過來的麻袋,老大家最是實誠,一袋近一百斤重的麻袋裡,麥子稻穀一樣五十斤,沒有一點水分。
老三家的工分少點,就麥子稻穀合起來二十斤,外加五十斤左右的紅薯土豆大豆啥的粗糧。
而老二家的,只給了十斤細糧,外加三十斤的粗糧。
旁邊抽旱菸的老徐見狀皺緊眉頭,分家之時,他們老兩口子沒硬性要求三個兒子,每年要交多少孝敬糧。可人家老三家的李紅豔是新媳,懷孕生子又坐月子沒幹甚麼重活兒得高工分,工分最少都拿了七十斤孝敬糧。老二家兩口子一直在幹活兒,還有兩個半大的小子不上學時幫著幹活,卻拿了最少的糧食過來。老徐覺得,是時候該找老二談談話了。
堂屋裡,徐家三大金剛齊齊坐在板凳上,聽著他們老爹訓話,“我和你們娘想著你們都有自己的兒女,負擔重,就沒跟著你們將養,只讓你們每年交點孝敬糧就成。老大老三我就不說了,老二,不是爹說你,你娘養大你不容易。你都生兒育女了,咋不知道父母恩呢?那點糧食,你摸著良心問問,我們兩口子能吃幾天?”
徐萬全臊得臉色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因著幾個月前田金花給他娘甩臉子,明裡暗裡刮刺他娘偏心不肯借錢的事兒,他和田金花大吵一通,兩人雖躺在一張床上,卻已經好幾個月沒說過話,他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沒跟田金花再提離婚的事兒。
沒想到她變本加厲,趁他出去遛彎的時候,把糧食交給了爹孃,還拍著胸脯對他說,糧食絕對管夠。要不是他爹忍不住說他一頓,只怕他會一直矇在鼓裡。
當下心裡窩了一肚子的火兒,疾步如風的回到自個兒屋子,一腳踹開門。田金花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塊半舊不新的花布,正打算給玲子裁剪一件小衣裳。
看見房門被踹開,田金花嚇了一大跳,待看見徐萬全的神情,做賊心虛的不敢看他眼睛:“孩子她爹,你,怎、怎麼了?”
徐萬全火冒三丈,進屋先看一眼放在床尾靠牆的糧食,發現糧食似乎少了一半,他不用多想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再也忍不住,回頭想給田金花一巴掌,卻發現玲子坐在李紅豔的身後,正神情怯怯的看著他,“爹,你很生氣嗎?不要打媽媽好不好,要打,打我吧。我皮實,不怕疼。”
看著可憐兮兮的女兒,徐萬全的怒火瞬間去了一半,僵硬的把手收回來,偏頭怒吼在院子裡和強子墩子玩五子棋的剛子:“徐志剛!你給我滾進來!把你妹帶出去!”
剛子玩得正盡興,被他爹一吼,嚇得手一抖,棋子啪的一聲落在棋格上,強子立馬落一個棋子在旁邊,大笑:“哈哈,我贏了!剛子,願賭服輸,一會兒趴在地上讓我當馬騎!”
這段時間,強子把徐寶送的連環畫看了無數遍,每天不是說著各種西遊記戲詞,就是扮演裡面的角色。
最近兩天演得是唐僧,老把他屋裡的床單披在身上當袈裟,被他爹揍了兩頓後。不披袈裟,改騎白馬,每天換著法兒折騰他和墩子給他當馬。
瞧著他那得意的神情,剛子臉苦成菊花臉,再回頭,瞅著他爹怒氣衝衝的神情,知道他娘又作妖了。趕緊把懵懂無知的妹紙從即將變成戰場的房間裡解救出來,還沒喘口氣兒呢,就聽強子在旁邊指揮:“肥龍馬,趴下!為師要回大唐了!”
剛子:.......
不帶這麼欺負胖子的!
田金花瞅著自己的擋箭牌被不懂事兒的兒子抱走了,心裡又氣又不安,雙手攪著手裡的花布,剛要開口,就見徐萬全呯的一下關上房門,回頭狠狠甩她一個巴掌,怒道:“田金花,你真是看錯你了!以前你怎麼折騰,我都看在孩子的份上一忍再忍。可你是怎麼對我的?把我當成傻瓜嗎?那點糧食,你也好意思拿給我爹孃!我就問你,我們屋裡昨天糧食還堆成小山,今天就少了一半,你是不是把那一半糧食送你孃家去了?!”
徐萬全是徐家三個兒子中,脾氣最好,最溫和的兒子,他很少跟人起衝突,也不斤斤計較,更別說跟田金花結婚十多年,罵她打她了。
田金花頭一次被他打,臉上火辣辣的疼,也抵不過心裡的疼。想著他冷落了自己好幾個月,跟他說話愛理不理,還時常把離婚的事兒掛在嘴邊,田金花忍不住爆發了,一邊哭,一邊衝他大吼:“是!我是把糧食給我娘了咋地!徐萬全,我嫁給你這麼多年,一直老實本分幹活伺候公婆,我哪點對不起了你!我孃家有難,你不幫忙也就算了,我想著我娘她們早把工分抵成糧食還債去了,這會兒大家都分的有糧食,只有我娘他們沒有。我作為他們的女兒,我拿糧食孝敬他們又怎麼了!咱們都已經分家了,我的糧食我做主!你管我拿給誰!”
“好!好的很!有了孃家就忘了婆家是吧?”徐萬全氣的臉色鐵青:“你兄弟欠債,我不是不管,是根本管不了!你孃家沒糧食,可以跟我說,我們商量著拿糧食過去就成。可你萬全忽視了我的存在,自作主張的都忘記了誰才是這個家裡當家的!你既然這麼能耐,咱們離婚吧。我和孩子就不用你操心了,你愛上誰家當家做主,就上誰家去!”
說罷,一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從床上粗魯的拉下來,直往鎮上的公安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