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初秋的風從窗邊拂過, 摻雜著細碎的陽光, 透過玻璃窗子，落在江玥白皙的臉龐處。
一張小臉皺成一團，白皙的手指中間, 赫然是陸舟當時掉落的那瓶藥物。
樹影一點點從窗外掠過，陸舟稍稍側身, 就看見身側女孩愁雲慘淡的模樣, 黑眸微沉。
他不該那麼不小心的。
饒是他將藥片換了瓶子，江玥還是不相信陸舟說的那只是普通的感冒藥。後來找了醫生辨別，才知道那是專門用來抑制情緒用的。
目光稍稍挪開，陸舟微垂下眼簾，他十指交疊著，擱在膝蓋上, 薄唇緊抿著。
原以為江玥會帶他過去醫院，然而車子駛入小院的時候, 陸舟才微微愣神。
這是一個別致的院子, 古色古香, 看著倒像是哪處人家的別院，不像是看診用的。
江玥顯然不是第一次過來，熟門熟路轉過九曲長廊後，帶著陸舟來到一處小房屋旁, 輕輕叩響了房門。
有人率先開了門，看見是江玥，微微點了點頭, 恭敬道：“江小姐。”
那是跟在溫成身邊的一個小學徒，江玥見過幾次。
微微頷首後，小學徒領著江玥和陸舟進去，房間門邊豎立著一扇巨大的屏風，上面繡的是百花圖。
溫成一早就收到江玥的資訊，正坐在桌邊等待。
看見小徒弟帶著人進來時，他也只是輕輕抬了下眸子，溫聲道：“來了。”
“溫爺爺。”
江玥喚了一聲，又瞥過頭扯了扯陸舟的袖子，輕聲道：“哥哥，這是溫醫生。”
陸舟隨江玥喚了一聲，便見溫成招手示意他們過去，不同於江遇目光的精明，眼前的老人慈眉善目，黑框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溫柔敦厚。
早先陸舟的情況江玥已經告訴過溫成，此時看著人到自己面前，溫成倒是有幾分瞭然。
他抬頭，瘦削的手指在桌角處輕敲了敲，目光直直落在江玥帶過來的藥物上，半晌才開口。
“玥玥，你先出去一會，我和小陸聊聊。”
這是溫成的習慣，也是出於對病人隱私的考慮。
江玥不置可否，“哦”了一聲後，作勢要站起身，卻被陸舟一把攥住。
“不用，她坐這裡就好。”
江玥狐疑轉過身，一臉的困惑。
一旁的溫成見狀，稍稍挑眉：“你確定？”
陸舟點頭，隨即笑道：“反正也沒甚麼事。”
溫成沒有勉強，點了點頭後，又讓江玥繼續坐下了。
溫成：“頭疼的症狀，持續多久了？”
陸舟垂眸想了會：“好幾年了，具體的記不清了。”
溫成皺眉盯著他看了會，道：“發作的時候，有沒有想到甚麼東西？”
陸舟低垂的眸子終於抬起了一點，然而只是一個小幅度，他又慢慢垂下眼簾，慢慢吐出一個字：“有。”
溫成詫異：“是甚麼？”
陸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
聞言，一旁的江玥瞪大了眼睛，然而出於對陸舟的尊重，她還是沒把心裡的疑慮問出來。
溫成又連續問了好幾個問題，陸舟只是不輕不重答了幾個，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溫成的手指已經在桌上敲打了好幾下，幹這行多年，他一眼就看出陸舟對自己避重就輕的回答。
他的目光又稍稍移向對面的江玥，小姑娘柳眉輕蹙，一雙黑眸蘊滿了憂愁，像是對陸舟充滿了擔憂一般。
溫成手指一頓，他輕揚了眉骨，看著陸舟道：“你的意思是......因為那部電影？”
微頓，他又繼續道：“是哪個場景讓你想起甚麼嗎？”
話音一落，房間一下陷入沉寂，江玥驀地想起那天看見的那個畫面，耳垂處輕輕泛了點粉紅，支吾著丟下一句：“我先出去一會。”
就匆匆忙忙從房間離開了。
溫成好奇地瞟了一眼江玥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轉眼看向陸舟，狐疑道。
“怎麼了？”
陸舟抿唇沒有出聲，半晌終於將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坦言道：“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有一男一女的聲音。”
他聽不清兩人的說話聲，只是那天看見電影上播放的畫面時，陸舟像是被甚麼觸動了一般，好像記憶深處，他也曾經看見過這樣的畫面。
心底深處撕心裂肺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叫囂一般，陸舟卻一無所知。
所有的夢境如同走馬觀花一般在陸舟腦海中一一掠過，溫成坐在一邊，靜靜地等著陸舟說完。
半晌，他終於開口道。
“你做過......深度催眠嗎？”
.
從溫家出來時，已經接近黃昏。天空被劃分為紅紫兩種顏色，有鳥雀從天邊飛過。
江玥拒絕了司機的接送，和陸舟並排走在路上。
城市的喧囂在此時更為淋漓盡致，江玥悄悄側身瞥了陸舟一眼，從剛才溫老先生那邊出來時，陸舟就一直心不在焉的。
“哥哥，溫爺爺他......他和你說了甚麼呀？”
江玥拽了拽陸舟的衣袖，輕聲問道。
陸舟依舊沉浸在剛才的震驚中，待江玥喚了幾聲後，陸舟終於回過神來，溫成的話實在是太過於匪夷所思。
陸舟從未對自己的記憶有過任何的懷疑，然而就在剛剛，他突然想起上次和江玥去孤兒院時，那兩張缺了的合照。
陸舟微微蹙眉，孤兒院的記憶對他而言並不算是美好，人總會下意識選擇忘記痛苦的記憶，陸舟也不意外。
“哥哥？”
江玥又喚了一聲，終於將陸舟的思緒喚回，他微一挑眉，淡淡道：“沒甚麼。”
夕陽西下，林蔭小路上落了一地的光暈，江玥亦步亦趨跟在陸舟身後，兩人剛轉過拐角，忽的一聲驚呼，眼前突然多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江玥驚呼一聲，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小心點。”
陸舟及時扶住了人，待抬起頭才發現眼前多了一個小男孩，一身圓滾滾的衣服，手心的巧克力冰淇淋球全沾在江玥裙子上。
黑糊糊的還略帶甜味。
陸舟眸色一沉，看向男孩的目光略有不善。
他蹲下身，從兜裡掏出溼巾，細細將江玥裙子上的汙垢擦去。
冰淇淋雖然已經被擦乾淨，然而留下的痕跡還在。
小男孩自知理虧，抬頭撞見陸舟陰沉的目光時，訕訕地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冰淇淋，現下全浪費在江玥裙子上。
男孩可憐巴巴地盯著江玥的裙子，抬頭又看見一臉面色鐵青的陸舟，咂巴著嘴幾乎要哭出聲。
“對，對不起姐姐。”
聲音細弱蚊訥，夾雜著男孩的哽咽聲。抬手擦淚水時，小男孩還不忘盯著江玥的裙子，對上面的冰淇淋球戀戀不捨。
他還在減肥，好不容易攢了零花錢偷偷買了一個冰淇淋，現在全沒了。
只是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江玥自然不會計較甚麼。她蹲下身，和男孩平視。
“我沒事的，你別哭了。”
“可是姐姐的裙子......”
“沒事，洗洗就乾淨了。”江玥不以為意。
小男孩嗚咽著，見江玥沒有責怪自己的意思，終於大著膽子將手臂放下，淚眼婆娑的，一雙眼睛哭得通紅，還不忘和江玥道謝。
“謝......謝謝姐姐。”他盯著江玥的臉道，“姐姐真好看。”
“呵。”
頭頂上莫名飄來一記冷笑，陸舟輕飄飄掃了身下的小屁孩一眼，眸光不屑。
胖糰子瑟縮著身子往江玥身後躲去，看向陸舟的目光充滿了畏懼，小身子哆哆嗦嗦的，看著極為可憐。
“哥哥......”江玥拉了拉陸舟的衣服，朝他做了個眼色，“他還是個孩子，你別嚇到他了。”
說著，又將小男孩拉到自己身後，見他依依不捨地盯著手心僅剩的冰淇淋紙，江玥輕聲對陸舟道：“哥哥，那邊有個奶茶店......”
陸舟回來時，胖糰子正和江玥有聲有笑說著甚麼，臉上全然沒有剛才對他的畏懼。
他輕輕哼了一聲，快步走了過去，不情不願將手中的剛買的冰淇淋塞到男孩手中，嫌棄掃了他一眼。
不等陸舟說話，小男孩已經先拿著東西跑開了，然而才剛跑了幾步，又轉身朝江玥跑了過來，急匆匆塞了一個小東西到江玥手心，又騰騰騰跑開了。
“那是甚麼？”
陸舟狐疑掃了一眼胖糰子的背影，又轉身看向江玥，攤開的手心中央，赫然是一顆方方正正的水果糖。
和陸舟之前送給江玥的是一樣的。
陸舟眸色一暗，怏怏挪開了目光。之前送江玥糖果的時候，江玥的眼睛還沒好，自然看不見糖果的模樣，然而陸舟卻是記得的。
手心的糖果還在，江玥轉身，見陸舟早就移開了目光，她道：“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小孩呀？”
從上次去孤兒院時，江玥就發現了陸舟好像對那地方的不喜，連帶著人也一樣。
“你還記得上次在孤兒院時，見到的那個劉霖嗎？”
“劉霖？”江玥面色狐疑，“就是那個......”
“是他。”陸舟面色淡淡，目光落在遠處某個地方，“其實那些話我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陸舟剛進孤兒院的時候，年齡比其他人小了不少，自然受了不少欺負，其中以劉霖最甚。
後來那些人見陸舟比他們還狠，漸漸的也不敢再惹他，除了劉霖。
雖然沒有明面的欺負，背地裡的流言蜚語卻不少，還傳出了陸舟喜歡男孩的訊息。
小孩子的話本就當不得真，然而三人成虎，漸漸的，所有人看陸舟的眼神就變了。
以至於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人再和陸舟說過話。
......
江玥“啊”了一聲，一雙細眉皺成一團，嘟喃道：“那人怎麼這麼壞的？”
早知道那天她應該多踩他幾腳的。
其實這種事在孤兒院常見多了，小孩子拉幫結派本就是常事，只是江玥不曾遇見罷了。
陸舟淡淡笑道：“是挺壞的。”
“哥哥以前，還挺......”
那兩個字江玥沒說出口，反而是陸舟先補上了：“挺可憐的，是吧？”
江玥垂眸不語。
卻見陸舟微一俯身，湊近江玥耳邊，輕輕勾唇道。
“那哥哥現在想吃糖，玥玥可以給哥哥一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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