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陸舟話音剛落，房間的三人同時愣住，江玥愣愣地抬起頭，一臉的茫然無措。
她眨眨眼，循著聲音望去，纖長的睫毛顫若羽翼。
陸舟訕訕摸了下鼻尖，自覺退到一旁，為江遇讓出點位置。
中藥的苦味在房間瀰漫，江遇捧著藥碗進屋，餘光瞥見站在一旁的陸舟時，冷不丁哼了一聲，又再次在江玥床邊坐下。
還好江玥的身子已經不再發燙，剛煎好的中藥溫度適宜，江遇小心翼翼捏著湯匙的一端，遞到江玥唇邊，溫聲哄著人：“玥玥，喝點藥。”
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江玥只能憑著直覺，張嘴含住了勺子。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她微微蹙眉，小臉皺成一團，好不容易才將一小碗中藥喝完。
青瓷小碗終於見底，舌尖卻依舊泛著苦澀，江玥怏怏地往後躺去，驀地想起房間還有一個人，她又默默坐直了身子，扯了下江遇的袖子，小聲道：“爸爸，我們家是......”
斟酌了一會，她又道：“是來了客人嗎？”
陸舟還在場，江玥想了半天，還是換成“客人”二人。
聽見女兒的話，江遇捧著藥碗的手突然一頓，他下意識往陸舟的方向瞥去一眼，雙眉攏了攏，思忖半晌才開口。
“不是......客人。”江遇輕咳了一聲，掩唇將藥碗擱在桌上，又招手示意陸舟過去，鄭重道，“玥玥，這是你......”
江遇想了想，改口道：“這是你哥哥，以後就和我們一起住了。”
末了，江遇將陸舟拉到身旁，對他介紹道：“陸舟，這是我的女兒，江玥。”
江玥“哦”了一聲，臉上並沒有多大的驚訝，只是緊攏的眉尖依舊沒有舒展。
江遇抬頭看向女兒，注意到她情緒的低落，輕聲道：“怎麼，不開心嗎？”
江玥抿著嘴唇沒有發聲，其實她迷迷糊糊睡覺的時候，就聽見傭人在討論陸舟的話了，好像怕江玥聽見，傭人都是壓著聲音說話，含糊不清的，卻更加深了江玥的疑惑。
這會子見江遇支支吾吾地說完，她心下的疑惑更大。
“沒有不開心，只是......”
江玥欲言又止，白皙的手指緊緊捏著被角一側，斟酌了半天終於問道。
“爸爸，他是我親......哥哥嗎？”
“咳咳咳——”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房間猛地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江遇差點被自己口水嗆住，一抬頭看見女兒狐疑的臉色時，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抬手在江玥腦門上敲了一下。
不止是江遇，就連陸舟也微微皺了下眉，抬眼往江玥看去，眸底難得的掠過一絲笑意。
江玥聲音輕盈，他剛才差點聽成了......情哥哥？
“胡說甚麼呢？”江遇憤憤道，“在你心裡爸爸就是這種人？”
若陸舟是他孩子，那江遇就是妥妥的婚前出軌了。
江遇的力氣並不大，然而江玥還是下意識捂起了額頭，嘟喃著嘴道：“不是親哥哥，那你心虛甚麼？”
“還不是因為......”
話到嘴邊，江遇忽的反應過來，及時將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沖喜的事從頭到尾都是瞞著江玥進行的，雖然最後沒有實行，江遇潛意識還是不想讓江玥知曉這件事。
他清了清嗓子，以手掩唇道：“反正不是親哥哥，你別多想。”
倏然想起江玥的眼睛，江遇道：“等你眼睛好了，你就知道了。”
陸舟的眉眼和自己沒有半點相似之處，江玥會有那樣的顧慮，也是因為看不見的緣故。
聞言，江玥聽話地點了下頭，睡了一個上午，現下她身子還是懶洋洋的。
外面天色大亮，江玥仰著頭往視窗望去，雖然看不見，她還是敏感捕捉到藏於樹葉間的蟲鳴鳥叫。
雨停了。
......
雲間有微弱的陽光出現，江玥許久未出門，江遇怕摔著她，特意讓人推了輪椅過來。
院子裡一片生機勃勃，才剛下過雨，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土壤特有的氣息。有雨水從綠葉上滑落，濺起了一地的水花。
江遇慢慢推著女兒往小院走，陸舟就跟在二人身後，他雙手插兜，不緊不慢地落後了幾步。
江遇怕女兒心情煩悶，一路上都跟江玥談話。輪椅在九曲連廊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陸舟望著前面言笑晏晏的二人，眸色微沉，藏在兜裡的小手暗暗緊握成拳。
轉過拐角後，眼前所見是一座假山。青苔小路上路滑，江遇怕摔著女兒，轉身換了另外一條小徑。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碎石小道上鋪滿了落花，輪椅碾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三人行至湖邊時，江遇知道女兒喜歡吃蓮子，特意吩咐人採了新鮮的蓮蓬過來。
很快有人呈了蓮蓬過來，江遇垂首接過，細心地幫江玥剝開。
然而才剛撕開一點，管家驀地從石橋上匆匆而過，在江遇耳邊說著甚麼，神情是陸舟從未見過的焦慮。
他默默鬆開攥著的手指，餘光見江遇的面色一點點冷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江玥雖然看不見，卻也知道父親公事忙碌，她抬手，輕扯了扯江遇的袖子，溫聲道：“爸爸，你先去忙，我自己一個人就好。”
事出突然，江遇皺眉思索了片刻，管家催得急，他無法，只得匆忙和江玥交待了幾句，轉身匆匆離開。
臨走前看見陸舟，還不忘讓他看好江玥。
輪椅後面換了人，江玥有片刻的不自在，兩人相對無言，江玥無趣，垂首一心一意把玩著手中的蓮蓬。
湖面波光粼粼，隱約泛著金光，湖中央還有幾片蓮葉，中間的蓮花含苞待放。
陸舟半眯著眼睛，目光落在如鏡般的湖面上，驀地想起昨天夜裡夢中的父親。
這麼多年，他不止一次做過這個夢，然而每次到最後，他都是隻差了一步，就可以抱住父親了。
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陸舟薄唇緊抿著，深邃的黑眸掠過一絲陰翳。
江家的小湖環繞了半邊的院子，湖面平靜，有陽光懶懶地在自己身上流淌。
陸舟抬眸往遠處望去，鋪滿金光的湖面上，像極了那天渾身是血的父親。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躺在冰涼的地面上，鮮血流了一地。
那張慈祥和藹的面孔上，再也不見笑容。
也沒有人再會抱著自己了。
有清風從湖面拂過，吹皺了一池的湖水。四周安靜無聲，除了偶爾有颯颯的風聲，從自己耳邊拂過。
陸舟緊攥著手指，尖銳的指甲掐著掌心，紅痕明顯。陸舟猩紅著雙眸，握著輪椅的手指越發用力，指尖隱約泛白。
還好身邊沒有其他傭人在，沒人注意到他的異樣。
有鳥叫聲在耳邊響起，陸舟一怔，終於收回思緒，只是胸腔處的怒火依舊。
他緩緩平息著怒氣，眼下驀地晃過綠色的影子，是江玥手中的蓮蓬。
陸舟氣息漸緩，他垂首，瞥了身前的江玥一眼。小公主倒是一副悠閒自得的模樣，身子懶洋洋往後靠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撐著下巴。
雖然看不見，江玥的視線依舊落在前方不遠的湖面上，半點也沒有發覺後面人臉色的陰沉。
想起慘遭橫禍的父親，還有眼前怡然自得的江玥，陸舟倏然目光一滯，黑眸沉了沉。
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輪椅後方，陸舟有片刻的失神。
他們所處的地方並不是平地，有一定的弧度。陸舟黑眸微斂，輕輕鬆開了一點。
輪椅往前輕輕滾動了下。
他再次鬆開一點，輪椅隨之向前了一點。
草地溼滑，加上又下了雨的緣故，陸舟只是輕輕鬆開兩指，輪椅就向前滑動了一點。
輪椅上的江玥正全神貫注弄著手中的蓮蓬，並沒有發覺陸舟的異常。
陸舟半眯起眼睛，往後退開一步，目光似有若無在院子邊掃了一圈。
可能是剛剛開始清理過的緣故，院子邊只有他和江玥二人，不見有傭人經過。
湖邊安靜無聲，除了偶爾有風聲響起，再無其他。
颯颯的風聲作響，掩蓋住輪椅滑動的聲音。
陸舟眼皮微動，又鬆開一指，直至最後剩下食指和拇指，輕輕將輪椅圈住。
如果，再鬆開一指——
千鈞一髮之時。
身前的小女孩突然仰起頭，笑容恬淡，攤開的的掌心處，赫然是一顆剛剝好的蓮子。
小公主嬌嬌軟軟的聲音忽的在耳邊響起，她輕聲道。
“周哥哥，你要吃蓮子嗎？”
作者有話要說：舟舟：一個連續兩次被當作替身的男人！！！
謝謝小寶貝的營養液呀，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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