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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第 65 章

2022-06-08 作者:三春景

 彭冬生上下打量了一番連翹, 襦裙的款式並不複雜, 可是料子用的很好,是織造府上用的, 料子上還繡著精緻的花。想來這個姑娘每日要來報館做事, 是沒有時間自己做這麼精緻的繡活的。是誰做的?孃親還是家裡有僕人。

 手上的手鐲是很不錯的芙蓉玉料子,脖子上的那一枚金鎖是實心的,而不是甚麼鍍金。還有頭上的首飾, 細嫩的面板等等――這是一個生活優渥的女孩子, 和他完全不一樣的人。就連找事做也是一樣, 想來她也從來沒有考慮, 在報館做編輯助手, 就算做到她成親的時候也買不起她今日這一身從頭到腳的行頭。

 這樣想著彭冬生喝了一口茶――按照他所想,這就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對自己好奇。其實他也好奇, 好奇喬璉先生身邊的人怎麼看他。

 然而還不等他說甚麼,他的眉頭就先皺起來了...這茶可真苦啊!

 連翹抿嘴笑了起來:“綠水青山本來就是苦丁茶,最有名的是色澤。平常買的多是苦讀的讀書人,用這個提神最好。”

 苦丁茶是一個大類, 以前就是野茶, 只不過這些年有人專門種植而已,但在所有的茶葉中依舊是上不得檯面的一種。很少有行銷外地的, 一般本地賣的多的苦丁茶就是本地野茶而已。

 “小姐是在捉弄在下麼?”彭冬生苦笑著,倒不顯得生氣。

 連翹卻面不改色地將茶喝了下去:“並不是, 這就是我平常愛喝的――彭先生是來找喬璉先生的?恕我直言, 實在沒有必要等下去了, 還是回去。”

 一邊說著,連翹從布包裡拿出一個紙盒。開啟來裡面是一種非常甜膩的點心,白糖奶酥,如果不是非常嗜甜的人,很難適應這個甜度。但是用來配苦茶就會顯得恰如其分,連翹自己拿了一塊,又將紙盒向對方那裡推了推。

 彭冬生是很機靈的那種人,對於眼前這個小姑娘他別無所圖,對方也不會威脅到他。所以他很快就不再裝模作樣了,回歸到了自己真實的樣子,毫不客氣地拿了一塊白糖奶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怎麼,你們報館裡的人很看不起我?”既然裝模作樣沒有好處,彭冬生也就不再是那幅讀書人的嘴臉了,舉動言辭之間都充滿了市井氣。

 他還以為小姑娘會不好意思,畢竟當面說這種話還是很難的,特別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小姑娘。

 沒想到連翹沒有一絲遲疑,迅速點頭。而且說實話,連翹就是那個看不起的人之一――她是一個三觀很正常的人!對方寫了她的模仿文,然後又死乞白賴地要來蹭她熱度,進行自我炒作。

 她要是看得起,那才是有鬼!

 點頭之後連翹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根據經驗,這種時候對方總要說一個影響自己人生的故事。以表明這個世界上沒有天生的壞人,一切都是被逼的。如果是正常的古代小姑娘,可能會被這個故事說服甚至感動。

 可是連翹不行,她來自一個運轉起來更加依靠理性的時代。先不說那個時代和這個時代誰好誰壞,但這確實造成了兩個時代生活的人有很大的不同。至少連翹長到這麼大,她的感性變得既大方又吝嗇。

 她們往往能夠因為一本小說、一部電視劇的悲歡離合而淚流滿面,但同時,現實生活中能感動他們的越來越少。

 這位的故事還沒有開始,連翹就已經確定自己不會有多感動了。

 我沒有酒,但是我有茶――你有故事嗎?請開始你的表演。

 或許是真的交淺言深,每個人對交情很深的人往往不能說出內心深處的故事與經歷。但是匆匆見面,讓人覺得一見如故的那個反而可以說出來。這些人面目可親,所以不會排斥,同時這些人不過是匆匆遇見,轉眼就要天各一方再也沒有交集,也就不用擔心知道了秘密會變得尷尬......

 總之,在苦丁茶淡淡的茶香裡,白糖奶酥香甜的味道里,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做聽眾,彭冬生忽然有了傾訴的慾望。

 其實這並不奇怪,他只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人而已。因為生活,也因為自己的雄心,逼迫著他像是一根上緊了的發條,這些似乎掩蓋了內心的稚嫩。然而這只是掩蓋而已,真實的本能終究會顯示出來,以一種極端頑強的方式。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做的事是對的,但做的事起手不悔,再來一次依舊會這麼做。”彭冬生這時候看起來並不像是那種文質彬彬的讀書子弟,更像是那種街面上討生活早早成熟起來的街頭少年。機靈調皮,同時眼睛裡還隱藏著一絲過早的成熟。

 這個和連翹想的不同,她還以為這位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了呢。或者明明知道卻打死不承認,沒想到對方承認的非常爽快。

 彭冬生開始講起一個很長的故事,當然,他沒有暴露自己隱私的癖好,所以他的過往只不過是一個梗概。至於中間的細節,他並沒有提及。

 說到最後自己步入小說作者這一行,他也直言不諱道:“我就是為了錢,為了出人頭地!”

 說完他戲謔地打量這個女孩子,猜想她會做出怎樣的表情...這種女孩子工作根本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趕時髦,為了好玩,為了喜歡的事情。恐怕在她心裡寫小說的作者若不是為了理想進入這一行,那是一種非常庸俗的行為。

 然而少年的惡趣味終究是不會得到滿足的,誰讓他遇到的不是新手村小萌新,而是來自後世的滿級大佬呢。

 連翹原本生活的那個時代的確非常有意思,幾個東亞比較傳統的國家紛紛出現了一個男女角色倒置的現象。也就是說,在原本家庭生活扮演更強勢角色的男性和扮演服從者角色的女性互換了角色。

 這當然和社會大風氣有關。

 在那個時代,很多男生淪為草食男,性格佛系,偏好的是幻想中的東西,譬如遊戲娛樂這些。其中最有名的代表是日本宅男,他們將這一點做到了極致,宅在家裡不出門工作,喜歡的是地下偶像或者遊戲和動漫中的紙片人。沒有上進心,對交往女性不感興趣等等。

 而女生則攻擊性增強,成為名副其實的肉食女――實際上女生會這樣是有原因的,本來在職場上就出於弱勢,如果不把自己變得厲害一點,很難生存下去。

 連翹就是在這種時代風貌中成長起來的女性,雖然她沒有經歷過職場的打磨,遠遠達不到兇悍的程度。可是在頭腦清楚、內心現實這方面,相對古代閨閣少女,她絕對是食人花級別的。

 譬如,如果古代的富家女愛上了窮小子,還需要親爹親孃動手,曉之以利害,最終斬斷情絲。但是換成是一個現代姑娘...說實在的,她們並不需要親爹親孃來完成這件事。她們自己早就認識到了生活不是無成本的,麵包和牛奶十分重要,以及貧賤夫妻百事哀。

 不能說現代姑娘都這樣,至少連翹是一個學會了此等技能的女孩。

 連翹相當不客氣道:“想法很好啊,出人頭地誰都會想的。不過也就是這樣了,說實在的,我沒有看到你身上有甚麼可取之處!”

 彭冬生臉上的戲謔之色收了起來,他其實有一些被激怒了。在剛才的講述中他特意沒有提及自己在寫作才能上的缺乏,因為有一些東西他自己也不願意承認――沒有可取之處,自己只不過是芸芸眾生中最普通的那種人,就應該過著平凡普通的生活...真的是不願意也不能夠承認啊!

 “你憑甚麼這麼說?你又知道甚麼?”

 連翹並沒有羞辱對方的意思,只不過她真的覺得有些好笑。對方只不過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而已,放在上輩子那就是個崽啊!一個正在讀初三的少年,正是中二爆棚的時候,自以為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於是將自己藏在了只有自己的小小世界裡。

 在那個世界裡,世界圍繞著自己旋轉,同時自己也是全世界。

 眼前這個少年的苦大仇深,在連翹看來很難真的有所感觸。所謂世事艱難啥的,在古代封建社會,你能吃飽穿暖,還能讀書上學,今後不說發財,至少不會被餓死――請問,這不是吃飽了撐的,甚麼是吃飽了撐的!

 正是因為對方的年紀,連翹寬容了很多,這些事情都能從‘青少年特殊時期’這個角度來看。

 “我是不知道甚麼,只不過你又憑甚麼做出這一副不甘心的樣子呢?不就是想要出人頭地,最終發現自己才能平平?於是轉走邪道,可是這條路同樣走的也不算很成功――這個世界上沒有才能的人很多啊,至於邪道這種本來就不保證成功的。如果邪道就能成功,那多少人走這條路了?”有些人就是覺得自己是特殊,自己做的事情有理由,實際上那算個錘錘。

 “不肯花時間積累,不肯拿青春和付出去拼搏,想到的不過就是快一點再快一點,最好是一絲力氣不費獲得成功。恕我直言,你這想頭實在是太險了一些。我記得賭場外頭好多賣兒賣女賣老婆的人,一開始就是這樣想的。”

 “不勞而獲而已,誰又不會呢?”安娜輕蔑地作結。

 分析到底,其實就是很普通的賭徒心理。

 連翹站起身結賬的時候彭冬生怔怔地坐在桌旁,動也不動。連翹不知道他在想甚麼,是單純因為她的的話而氣憤,只是苦於找不到話反駁?還是心裡有了一絲感觸,明白了過去是對是錯?

 連翹不知道,只不過最後道:“沒有比渴盼不凡更平凡的事情了,其實都不是甚麼不凡之人。”

 放下心裡的這一重負擔,接受心理落差,要麼轉行,要麼腳踏實地。聽起來非常心靈雞湯,然而這才是出路。

 徹夜未眠,彭冬生打算第二天就回蘇州。不過在離開之前他去嘉定第一報館找了一趟連翹,送了連翹自己寫的兩個小短篇。

 “這是甚麼?”“我寫的小故事。”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最終彭冬生清了清嗓子,正準備說甚麼,看到連翹花苞一樣潔白素雅的臉忽然就臉紅了。

 “其實我想了很多,我覺得我其實是心喜做作者的,不然出人頭地自有別的出路,為甚麼一定要做這個。”

 連翹忍不住嘀咕:“可是模仿文又不是自己寫的,難道你喜歡做抄寫工?”

 “喂喂喂,女孩子嘴巴怎麼那麼厲害?”

 彭冬生臉更紅了,以前他還可以對這件事理直氣壯。可是昨天傍晚這個女孩子的話就像一場驚雷,將他徹底炸醒了――從他走入作者這個行當之後好像就開始過的渾渾噩噩起來,想要名利的心壓倒了一切,以至於很多決定清醒之後想起來也會覺得難以理解。

 其實這很正常,所以才會有一個專門的詞來形容,那就是‘鬼迷心竅’。有的時候鬼使神差,人就是會做出自己事後沒辦法理解的事來。

 “是是是,那麼,彭先生是打算認真寫小說了?”連翹笑著看他。

 彭冬生點點頭:“是這樣,不過我可不會像那幫瘋魔了的笨蛋...節衣縮食過日子,孤注一擲就為了有一日成為當紅的作者。我打算找一個作者助理的活計,既能賺錢又能學一些本事...慢慢來。”

 這一點連翹倒是很贊同,實際上這條路上更容易堅持下去的反而是這些有另一份安穩工作的。因為他們至少沒有生存壓力――只有保證存活,才能夠好好考慮夢想啊。

 “那就在此別過了。”

 彭冬生在船即將開走的時候看了嘉定第一報館一眼,喃喃自語:“大概以後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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