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算是天底下有數的富裕地方,不過蘇州僅僅只是一座府城而已,就蘇州底下還有許多的縣城。時人評論過‘金太倉、銀嘉定......空心吳縣’,將蘇州下轄太倉、嘉定、常熟、崇明、吳江、崑山、長洲、吳縣八縣一一點評。這雖然有一概而論的嫌疑,但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空心吳縣說的是吳縣附廓,在府城蘇州眼皮子底下討生活,知縣的日子可不好過――這就像是北京市市長一樣,市長算是官大了,可是在北京這個地方實在難做官。發改委、中顧委、人大之類都在上頭看著呢,誰敢掉以輕心?
何況古代做官又和現代不同,那時候做官撈錢佔好處的更多,在個頂頭上司眼皮子底下更不好混日子了!所以才有‘前世作惡,知縣附廓’這樣的說法,空心吳縣也算是正得其名。
至於金太倉、銀嘉定,那就是好詞了,無論金還是銀,都是人人喜歡的好東西。
太倉和嘉定遠離府城蘇州,人口不至於大規模湧向蘇州,而又受不著蘇州的管。再加上都在入海口處,能沾海運的光,促進工商業的發展――太倉比嘉定排的更前更多是因為太倉品級更高一點兒。
同樣都是蘇州下轄的城市,太倉是州,嘉定卻是縣,知州可比知縣高了一級!
而連翹如今所在的就是嘉定城,這時候雖是夜間,一副古代畫卷卻也向她展開。
嘉定建城池的時候是很有規矩的,以一條環狀護城河為外界,城中被十字交叉的橫瀝與祁練兩河分割。河流交叉處就是城中心,那裡有著名的法華塔。河流兩岸就是嘉定城的精華部分,最熱鬧繁華的街道都在這兩條河兩岸。
連翹跟著吳美娘沿著橫瀝河一路走,不久就到了一個坊市口,又往裡走了一段。等到一個巷子走到一半,這就到了白日她見過的兩扇黑油門。
門口掛著兩隻燈籠,看樣子是特意為連翹和吳美娘留的。吳美娘拍了拍黑油門上的獸頭門環,不一會兒有個十六七梳著大辮子的大姑娘來開門。
“太太和小姐回來啦!”
連翹白天的時候已經收到了記憶,只不過這種記憶就像是看一場電影,知道了原身連翹的記憶,卻因為不是自己經歷的,所以要等到有甚麼東西觸發才能反應過來。
這個開門的姑娘連翹白天的時候就見過,她是母親吳美孃的大丫頭,名□□兒。至於另外那個接自己放學的小丫頭,那是專門照顧她的,名叫冬兒。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她們來到家裡的季節。
春兒殷勤地開門,一邊走一邊叫冬兒擔熱水去。
這時候這個小小四合院東廂房有人開門倒洗腳水,一箇中年婦人見到吳美娘立刻帶著討好的笑容。
“噯,吳太太和連小姐回來啦!”
連翹立刻想起這個白日不在家的婦女是甚麼人。
吳美娘和連翹母女帶冬兒春兒兩個丫頭,實在住不了一個四合院,也是出於節省的心理,吳美娘就把家裡的東西廂房給租出去了。她自己住正房西屋,連翹住正房東屋,兩個丫頭住耳房。
因為吳美娘和連翹都是女子,租房子就很看人。譬如東廂房這個就是一個姓陸的寡婦帶著五歲的兒子過活,她靠著擺餛飩攤子賺錢過日子,白日的時候連翹沒見她是因為她正做生意。
同樣是寡婦這就沒甚麼不方便的地方了,至少在陸寡婦五歲兒子長大之前是這樣。
吳美娘笑著點點頭算是招呼了,然後就和連翹回房。
連翹洗漱之後吹燈上床,等到這個時候她才有時間有精力理一理自己的經歷――今天實在是太忙了,穿越、書院、回家,然後得到了記憶,這時候來不及整理甚麼就跟著孃親吳美娘去了外婆家吃飯。
一頓飯下來她光顧著將記憶裡的人和見到的人一一對應起來,根本沒時間多想。
現在她終於有時間了,在吹燈之後的房間裡,眼睛漸漸習慣了黑暗。皎潔的月光透過窗子灑進來,隱隱約約能看到古香古色的床上吊下來一些穗子、絲絛之類的裝飾。
哦,她是真的來到古代了。
她還要細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經歷了大起大落的腦袋發出抗議,思維攪成了一鍋粥,迷迷糊糊就睡著了。
一覺睡到天亮自然醒,懵懵懂懂醒來的時候她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枕頭旁邊摸自己的眼鏡。中高度近視就是半個瞎子,沒有眼鏡根本活不下去。
摸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眼界清晰,而且舉目望去是繡著花的帳子,綢緞做的被褥――這不是她的房間...這才想起來,她穿越古代了。
發了一會兒呆,想不出個所以然,最終還是順著自己的習慣下床。按照記憶的提示略有些生疏地找出衣裳裙子穿上,然後出門洗漱。
冬兒見到她起來,立刻去捧水,一起送過來的還有牙刷、牙粉、香皂之類的東西。
“小姐今日起的遲了一些――太太說小姐好容易不用趕早上學了,趁著做事之前就該讓小姐好好睡。”
連翹含含糊糊地點頭,她這才想起這個古代的小姑娘一樣要上學,上學的強度也不比她的九年義務教育小。好訊息是她來的時候這個小姑娘正好畢業,自然也就不用在剛剛大學畢業之後體會一把早起上課。
壞訊息是這個古代世界不同,女孩子畢業之後大都會嘗試尋找工作。嗯......好,這個訊息其實還是好訊息,至少這說明這個世界女孩子地位要高很多。
等到冬兒幫連翹挽了一個漂亮的古代髮髻,簪上兩朵小珠花,春兒也過來叫吃飯了。
早飯很簡單,一鍋白米粥,裡頭投了些紅豆、花生,然後就是幾碟子小菜、一盤滷肉、一碟小魚乾,另外還有一小碟白綿糖,這是喝甜粥的時候用的。
連家是小戶人家,並沒有那許多講頭,所以冬兒和春兒兩個丫頭是跟著吳美娘連翹母女上桌吃飯的,另外僱來給家裡做粗重活計的宋婆婆也在。不過讓連翹意外的是這個家裡還有一個人上桌,看樣子是個十□□的年輕姑娘。
這姑娘穿著一身醬色棉布衣裙,渾身上下一點裝飾也沒有,以一個年輕姑娘來說她看上去實在是太樸素了,以至於有一些老氣。
看到她的時候連翹才想起來,她就是住在西廂房的租客,姓馬,大家都叫她馬姑娘。連翹比她年紀小,則是喊她馬姐姐。
她租了連家西廂房兩間屋子住,又因為單身一個人不好開火,所以交了伙食費是跟著連家一起吃飯的。
連翹見她笑著問了一句:“馬姐姐好!”
馬姑娘似乎不擅長與人打交道,倒是嚇了一跳:“哦哦,你好。”
連翹注意到她吃飯心不在焉,手指頭上和手掌外側有一些墨汁沾過的痕跡,想起來對方是個作家。
這個時候應該是用‘文人’來概括作家的,但不管怎樣,馬姑娘就是一個想要靠發表文字為生的文藝女青年。如果放在上輩子,和連翹就是實實在在的同行。
吳美娘把白綿糖往馬姑娘面前推了推:“馬小姐喜歡吃甜的?”
看馬姑娘點頭又道:“多吃一些――我記得馬小姐寫的短故事是發在了《今日雜談》上?”
聽到這話馬姑娘臉色一陣通紅,連忙點頭:“改了三四回,編輯總算是說可以了...說是這個月哪一期就讓發,具體哪一日要看稿件的安排。”
吳美娘聽了立刻笑著恭喜,連翹也不甘落後祝福了她。
在連翹的記憶裡這位馬姑娘屬於起步階段的作家,在這個行當裡已經蹉跎了兩三年了,卻一直沒有起色。而《今日雜談》算是嘉定不錯的小報了,在這上面發表故事,如果引起反響的話以後肯定會獲得更多的機會。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連翹沒有想到自己不在同一個世界見到的卻是同樣的故事,她當初交到的很多寫手朋友就是這樣一步步起來的。
想到這一點,她對記憶中這個世界發達的報業、小說產業有了興趣,打算放碗回房翻一翻原來連翹小姑娘訂購的各種報紙、雜刊。
正這時外頭敲門聲響起,來的是個年輕姑娘,穿著一件白色杭絹上襦,一條石榴裙,眉宇間見一些英氣,一看就知道是個爽快利落的小姐姐。
“表姐怎麼來了!”連翹昨日見過她,知道她是自己的表姐。
來的姑娘要喊吳美娘做姨媽,笑意盈盈地行禮問好,這才拉著連翹的手,眉毛一揚道:“我當然是來看看你寫的話本啦!”
這句話觸動了連翹的記憶,她這才想起來原身完成學業之後就在本地報館實習,本以為她是打算找個報館的活計來做的,這倒也符合文藝少女的取向。這時候翻了翻記憶才發現原來還有另外的理想!
原身和馬姑娘顯然是同道中人,想要寫小說揚名又賺錢。至於說報館的活計,那只是這姑娘內心比較務實而已,想著先要找一個活計保底,免得些小說的事情沒有出路,最後甚麼事也做不成。
至於說原身寫的小說她也想起來了,這時候正收在書案旁邊的匣子裡,有厚厚一疊呢。只不過想到那些稿件的內容,連翹本能地不想給任何人看,於是乾笑著搪塞了這位熱情的表姐。
“我才從書院結業,並沒有時間動筆,只有些以前的稿子,可是我心裡不滿意,打算趁著現在有空重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