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沈府
沈鈺起身很早，按照習慣先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少年時代跟著家裡拳腳師傅學了這個，倒不是為了和人逞兇鬥狠, 甚至也不是為了防身。這種拳法就算不是花拳繡腿，照沈鈺這種死板的練法也成了擺設。
練這個拳法是為了強身健體！小時候沈鈺的身體不太好, 總是容易傷風感冒，後來鍛鍊的多了才漸漸好起來。後來長大了之後走南闖北, 更加明白一個好身體的重要。所以沒有特殊情況的時候, 他肯定是要早起打拳鍛鍊的。
一套拳練完，即使是寒冬臘月裡額頭、脊背等處也出了一層薄汗。這個時候天氣寒涼, 下人怕這位主子生病, 趕緊送上一大疊乾布巾子。沈鈺揮揮手，要幫忙的侍女們就退下了, 他自己在屏風後面擦身。等到渾身清爽了，這才換上正經要出門的衣衫。
他常年在外頭做生意的, 早就沒有普通鐘鳴鼎食之家子弟的嬌氣, 更適應的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等到一應完畢，外面的早飯也擺好了, 沈鈺一面坐下吃飯, 一面吩咐旁邊的侍女：“回頭與母親說, 我這裡整理東西的時候找到了上次沒有整理出來的果子酒――拿出來十二瓶橘子酒、十二瓶荔枝酒、十二瓶青梅酒、十二瓶甘蔗酒、十二瓶葡萄酒、十二瓶楊梅酒，其餘的都送去母親那裡。”
侍女領命去了，不一會兒那侍女迴轉過來：“少爺，就已經讓人送到夫人那裡了, 這剩下的是放著，還是...”
沈鈺放下粥碗：“用小一些的木條箱子裝了，中間放一些乾草，別碰到了。”
掃了一眼自己的貼身小廝，小廝當然知道這是甚麼意思，立刻笑著道：“姐姐，弄好了交與我就成了。”
沈鈺身邊的貼身小廝就相當於他的心腹，最重要的就是揣摩沈鈺的心思。他如何不知道沈鈺今天要去拜訪那位寫本子的‘喬璉先生’。這樣安排這些東西，顯然是打算送禮物了。
說起來沈鈺給連翹送禮物很多，從一開始非常貴重，以至於被退回來的字帖。再到後來，連翹也發達了，因為回送地起禮物，甚麼都開始送，從貴重的金銀珠寶，到不值錢的外地小玩意兒，應有盡有。
沈鈺相對來說是個很內斂，有些天然的人，很多時候他不會表達。相較於說甚麼，對於他來說，顯然是送東西比較簡單。這也是和連翹認識以來，禮物源源不斷地送的原因。
他正是因為重視，才會花心思在各種禮物上面，不然何必費這個心呢！而這種重視，是說不出來的。
這一次也不一樣，只不過這段時間都呆在家裡，也沒甚麼東西好拿出手。倒是昨天整理自己院子裡當庫房用的東廂房，發現上次帶回家的外地果子酒，怎麼找也找不到的，竟然一下翻出來了！
這個當禮物倒是不錯，當時他就想到了這個。
不過只有這一樣禮物是不夠的，索性沈鈺昨晚去了一趟外頭的夜市。如今已經入了臘月，臘月裡頭水土貴三份，而相對的，就是各種東西都齊全了起來。
沈鈺可以說是將市面上的零食都掃蕩了一些――各種口味的肉脯、果脯，另外還有酥餅、點心之類。都用棕色厚實的油紙包包好，每樣都是大包裝的那種。然後再用小一些的竹製箱籠裝起來...說起來很可怕，大概沈鈺有些強迫症，一開始只裝了五箱，後面又買了許多，最終好不容易湊成了八箱（這是送禮的時候更常見的數字）。
想來如果不是怕太過於誇張，他能夠湊出他更喜歡的十二箱。
錢倒是不重要，這些零食有價格比較貴的，買這麼多便宜不到哪裡去。但對於沈鈺和連翹來說都是小事，關鍵是這麼多箱...這個時候不少零食保質期都不長（包括酒也是一樣，因為果子酒度數非常低，根本就不耐儲藏！）...應該想想連翹能吃多少！
想來，連翹到時候也只能拿去送人了...好在沈鈺這個人就是這樣，送出去的禮物就是別人的。他並不會覺得別人送掉自己的禮物是一個問題。
沈鈺去連翹家拜訪的時候排場並不是特別大，就兩輛車，一輛坐人，一輛放禮物。只不過這並不妨礙連翹覺得無語，她始終想不通沈鈺為甚麼會有這種癖好――難道是散財童子轉世，一定要給人送些甚麼才安心？
當然了，這也就是連翹肚子裡天馬行空一番而已。人家是好意，她又不是不識好歹，反正現在有了還禮的能力，也不怕人家送禮了。
也沒有管送來甚麼禮物，這個時代可不興當著客人的面拆禮物！連翹將禮物交給了春兒處理，自己則是帶著沈鈺去到二樓的大活動室，除了他們兩個，還有晚秋和沈鈺的貼身小廝在一旁伺候。
其實按照連翹的習慣，是不習慣旁邊有傭人候著的。她做不到無視他們，所以總有一種放不開的感覺。但是現在是待客，沈鈺這個人從小就僕從成群，哪怕出門做生意，身邊照顧的人也不會少。人家都帶小廝過來了，連翹難道能說不讓進？
房間裡的薰香靜靜地燃著，是連翹冬日裡最喜歡的陳皮、松針、梅花的香氣，這個房間一向用這個香。連翹的臥室晚上也用這個，連翹一到冬天，滿身都是這個，香胰子的味道、發膏的味道都蓋不住。
就像周瑩曾經調笑連翹的一樣，‘已經沁入肌膚了’！
連翹揭開香爐，覺得香不多了，於是又放了一些進去。
然後才請沈鈺坐了，這裡是早就準備好待客了的，桌上有烹茶的工具，小火爐甚至燃起了炭火。點心雖然不多，但都是連翹挑揀過，口味比較淡的，這是沈鈺的口味。要知道連翹嗜甜，而且要甜的過分！平常她這裡的點心絕不會這個樣子。
另外就是旁邊的小几上放了幾本冊子，都是他們合夥辦的報紙經營到如今所記錄下來的。連翹將冊子交給沈鈺，自己則去烹茶：“沈公子先看看這個。”
說著戲謔地笑了起來：“沈公子平常的生意全都是大手筆，最少也是江南江北地縱橫捭闔，做的大了是和外域國家做生意――雖說都是小國，但舉國之力不同於尋常。如今看這種小賬倒是委屈了。”
這話雖然是開玩笑，但其中也不乏真心。沈鈺手頭上生意非常多，整個沈家和生意相關，絕大多數都由他總理。不只是他親自接手的，就是其他沈家子弟分管的，到了如今年末，也得有賬冊和報告送到他手上。
這種情況下他一個人一雙手，哪有那樣的精力！所以這個事情最終還是要傳達下去的，他身邊有很多幫手，別的不說，光是賬房他就養了一個班子！而且臘月時候手頭忙，還可以臨時讓沈府內的賬房幫忙。
這些人管著沈家家裡的用度開支，過年的時候當然也忙。但是這種忙碌和生意這邊的忙碌絕對是不可同日而語的！
所以說，沈鈺事情雖然多，但是他很少自己去做細枝末節的事情。都是他做總領安排的工作，然後再工作當中、工作之後進行抽查。至於說連翹現在給他的東西，太細瑣了！甚至說連翹都沒有太過詳細地去看――最重要的賬本她找了外頭的賬房查賬......
早就準備好的泉水被舀進了小水壺中，等待水開的時候連翹笑眯眯道：“這個賬本你還是拿回去。”
這就是給沈鈺足夠的時間，讓自己身邊的親信查驗。
沈鈺沒有推辭這個，說起來他也確實沒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在臘月的時候扯這些細瑣的東西。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實在是太忙了！窮人家年關難過，因為這個時候催帳的都會上門。過年的時候不要說給家裡置辦東西了，只要不拉饑荒就謝天謝地。而商戶人家年關難過，道理也是差不多的，只不過除了催帳的都會上門，自己也要去各家催帳。
做生意嘛，總不能永遠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那是理想的交易狀態！而就現在的行內情況，大多數都是在臘月將一整年的賬目結清楚！正好，也趁這個機會查賬、理賬...可想而知有多忙了！
兩個人就藉著這麼一點話頭，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話來。主要是連翹向沈鈺打聽起上一次出門做生意的事情，外頭的風光好――就算她不敢在這個時代到處亂跑，聽聽人家的見識新聞總是好的嘛！
其實之前也有說過，這一次連翹又問，沈鈺實在沒有多少話可說了。
連翹察覺到了沈鈺的窘迫，於是問道：“那明年沈公子去哪裡走走呢？”
沈鈺注視著連翹，心裡紛紛亂亂的，深深吸了一口氣，他聽到自己說的很慢：“明年？明年大概不會出去了。這幾年走了太多地方，家裡的生意都看遍了。想留在家裡一兩年...孝敬爹孃...”
說到後面，連翹覺得有些含糊，不過大意是聽懂了，也覺得這很正常。
點點頭，像是想起甚麼了一樣，道：“對了那日後我還能託你帶海外的圖書來嗎？”
連翹這邊也有門路可以搞到海外的書，只是非常麻煩，最重要的是常常會出現想要的書籍找不到，或者不全的情況。之前遇到這種事情的時候請求出海的沈鈺弄過一些書，那是一個挺長的書單...但最後沈鈺一本不落地給連翹弄回來了。
“自然沒甚麼問題，我是不出門了，但航線上的生意是照做的，到時候讓船隊的人做這件事是一樣的。”沈鈺聲音很低。
連翹一想也是，生意照做嘛！人家好不容易才探索出來的航線，好不容易才養起來的船隊、水手，難道因為沈鈺留在蘇州就不做事了？
然後想到沈鈺會留在蘇州很長一段時間，有感而發道：“這樣倒是很好，今後在蘇州又多了一個平常交往的朋友了，不至於只能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