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子一直低眉斂目在旁冷眼看著, 並沒有說話。聽到二舅媽古氏替自己‘可惜’,內心也只是‘呵呵’。這才回道:“我老早就知道連翹表妹就是喬璉, 該說她一開始將文稿投入了嘉定第一報館, 就是因為當時我在那兒做事, 對我其實是沒有過隱瞞的。”
張貴子說話乾脆利落,一直有一股子直爽勁兒,這次也不例外,她並不做歪纏, 只直接道:“其他的就不說了, 我當初成親的時候也沒有想過要借連翹表妹的名頭啊!且不說借來名頭謀算婚姻,日後會不會因此栽跟頭。就算不會,也沒有平白就去埋怨連翹表妹的道理!難道她欠誰的不成?”
因為想要和偶像做親戚, 又或者別的原因, 願意低娶她們這些表姐妹, 這就是聽起來很美而已。誰知道將來時過境遷了,會不會後悔當年的不謹慎!到時候婚後拿家世更高的丈夫沒轍,一輩子都活不開心那才是真的苦!
除此之外, 張貴子也一直弄的清楚情分和本份的問題。連翹願意將自己的招牌借給親戚, 讓他們借勢, 這是她的情分, 得了好處也應該感激。可是她若是不願意, 旁人又能夠說甚麼?說到底,這又不是古時候家族聚居,彼此不分的時代了!
連翹雖是吳家女兒養大的, 靠的卻不是吳家的錢糧呢!不少她姓連不姓吳,就是她姓吳,又怎麼說呢?
張貴子一直能夠搞清楚這些人情上的事情,這也是她的好處之一——其中也有她父親那邊極品親戚帶來的影響,在那樣的家庭中長大,她偏愛的是那種隔得不遠不近的親戚,彼此之間和和睦友好,能互相扶持,但人情又是有借有還的。而不是說因為是親戚,就可以任由予取予求了。
那樣的親戚她可受夠了!
張貴子的道理確實是道理,但是有些事情就是這樣的,明知道說的是那麼回事兒,可影響到自身的利益了,就沒有那麼好說了。將心比心,吳家的一些人恐怕也不會樂意別人隨便佔自己便宜,對自己指手畫腳。
可現在就是因為連翹的這個選擇,他們失去了原本可以佔到的好處,這教他們如何能夠輕輕放過,當沒有這回事兒!
事後,張貴子還特意去連翹家裡和她說了這回事兒,讓她當心舅媽們以及其他人會打甚麼主意。雖說不至於去害連翹——連翹如今可是家裡的當紅炸子雞,不管大家是不是對她有了芥蒂,表面上還是非常吹捧的。至於說害她,那就更不能夠了!
都指望著和她搞好關係,落好處呢!
總之,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會鬧甚麼么蛾子!
除此之外,張貴子還準備開導連翹...不管怎麼說,經過這件事,連翹和吳家那邊親戚的關係就沒有那麼純粹了。在此之前無家那邊的人對她,好也罷,壞也罷,都是出自本心。
好是因為喜歡她,壞是因為不喜歡她。而自此之後,都是清一色對她好了,然而內裡,真的如以前那樣喜歡她的人,恐怕不多了。主要是因為,對於吳家人來說,相比起連翹的身份,他們首先看到的是‘喬璉’這個身份。
察覺到張貴子的想法,連翹感動之餘,也讓她不用擔心。這可不是連翹在故作輕鬆,實在是她對吳家那邊的感情並不很深厚。
她是穿越而來的...其實這個也說不好,很有可能只是想起了上輩子的記憶而已。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原本那個連翹的記憶、技能是不太可能這樣完美的被繼承的。但不管怎麼說,她對人的感情也因此發生了變化。
吳家對於她來說,相當於隔了一層,一直沒有辦法當成是真正的外祖家親近。。更何況原身對吳家也談不上多了親近,除了外祖母宋氏對她真的很好,祖孫兩個格外親近,其餘的也就是一般親戚。
平常喝喝茶聊聊天也就罷了,再說甚麼深厚情誼,這是不存在的。
現在,宋氏即使知道外孫女就是大名鼎鼎的‘喬璉’也不會改變。最多就是明白過了,過去連翹買的那些昂貴的禮物,都是假託吳美孃的名字送給她。現在知道了,其實那就是連翹的心意。
或許是連翹涼薄,總之她確實就是這樣想的——沒有在吳家人身上投放甚麼期望,所以他們無論如何改變心態,她的感覺都是還好...能夠和睦相處就好了,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這對於連翹來說就足夠了。
日後大家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啊!
在此基礎上,其實她並不介意吳家從她身上獲得好處...正如世事所說,都是親戚嘛,沒辦法分那麼清楚的。
不過,如果是吳美娘、宋氏、張貴子這些她真正重視的人改變心態,她還是會傷心的。畢竟她並不是草木,她還是有感情的人,只不過感情沒有對某些人投放。
曉得連翹心態很穩定之後,張貴子也鬆快下來,有精力注意別的事情。她發現連翹正在翻閱一些很舊的冊子,不知道是甚麼,旁邊還有做筆記的本子。見連翹並不介意自己湊近了看,便道:“這些是甚麼?難不成是為了最新的準備?”
連翹並不瞞張貴子,想了想便爽快道:“算是,不過更多是為了現在的一個短故事做準備。”
“嗯?”張貴子有些奇怪。對於連翹這個級別的作者,如果沒有意外的原因,一般來說是不會寫短篇的。連翹本身並不是專寫短篇合集的那類作者,這時候人又在嘉定,怎麼......
“正是因為在嘉定,才有人來約稿啊!”連翹搖了搖頭。
說實話,她本人對短篇故事並沒有甚麼偏好,即使她寫過《藥廬瑣記》這種故事。這大概是網文寫手歲月給她帶來的影響,從來沒有想過去寫短篇......
所以除非是有新想法,想要用短篇試驗一番。不然的話,也只能是因為人情的關係,寫個短篇來了——一般來說,作者都會與長篇連載的報紙簽訂文契,不能夠在這份報紙連載的時候,又在那份報紙上連載。
但是,在這件事上短篇是一個折中的操作,是允許的。所以很多能夠走人情的人,就會向知名作者約稿短篇。
以連翹今時今日的地位,約稿短篇的人不可能少,如果每一個人都答應下來,即使她再是手快,也沒法應付。而這種事不患寡而患不均,答應了這家不答應那家...若是沒有理由,那是佷容易得罪人的。
就算連翹這種知名作者不怕得罪人,只要他們一直紅下去,報館也好,書社也好,也只能圍著他們獻殷勤——名作者的壞脾氣是怎麼來的,這個要背一大半的鍋!
但連翹的性格早在上輩子已經基本建立,所以穿越之後也沒那麼容易動搖,基本上還是能夠做到符合社會期待的‘與人為善’。所以在這種事上她算是比較謹慎的那一個,很少應下短篇的約稿。
為了這個,許文華還笑話過她‘裝模作樣’。明明是一個極傲氣的人,倒是處處裝好人了。對於這種‘反人際’的傢伙,連翹向來是懶得解釋的...人家是藝術工作者,自己就是個俗人嘛~
連翹如今在嘉定,嘉定是她的家鄉,也是她成名的地方。別的不說,嘉定第一報館算是她的第一個東家?有過去的香火情在,人家聽說她回嘉定了,人家向她約稿,她能拒絕嗎...或許是能夠的,但是以連翹的性格,不會拒絕。
“是嘉定第一報館的約稿?”張貴子心領神會,雖然是問話,但心裡是肯定的。
果然,連翹點了點頭:“是為嘉定第一報館的約稿...也是為新準備些素材。”
主要是,新和這個短篇在題材上是一樣的,雖然劇情上並沒有甚麼承接關係。
張貴子並不在意這個,也不打算深入地去問連翹還沒有發表的短篇和新的內容。好歹她也曾經是個行內人,一些行內的規矩也是明白的。所以只是道:“若是這樣的話,我便等著連翹的了!”
張貴子並沒有等多久,因為很快她就見到了連翹的短篇...《一隻繡花鞋》。
別覺得可怕,以為連翹要去寫恐怖了,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之所以叫這個名字,完全就是因為連翹的惡趣味,和原本的那個同名古氏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說起來,這是一個推理。
故事的一切要從一個寧靜的江南小鎮說起,這個小鎮裡面住著一個五十出頭的婦人。這個婦人當初結過婚,只是丈夫早逝,又無兒無女,後來也沒有再婚,便做了個寡婦。因為早些年積攢了一筆錢財,又有幾個比較孝順的侄兒看顧,和一個照顧自己的丫頭生活,除了孤寂一些,倒也沒甚麼不好。
而這位婦人,因為丈夫姓陳,人都叫做‘陳奶奶’。
陳奶奶面容慈祥、脾氣好,也大方,手下的小丫頭會做點心,所以周圍的小朋友都喜歡她,常常到她這裡蹭點心吃!偶爾有街坊鄰里的孩子照看不過來,也會求陳奶奶照看。作為回報,街坊鄰里看到一個老人家、一個小丫頭做不了的事情,順手也會幫忙。
前期連翹做了一些描寫,重點突出了寧靜樸實!在連翹的筆下,一個江南小鎮躍然紙上——寧靜、漂亮、富足,簡直沒有甚麼不好的了。這樣看來美好是美好了,但似乎有些無聊?
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因為在連翹的字裡行間,人們之間的那些小摩擦、不合常理之處、人與人關係的微妙,全都以一種不自然的方式呈現出來。讀者知道那是生活中很常見的事情,但是在裡得到特別的指出,一種‘不太對’的感覺就出來了。
實際上就是這樣,這是一個推理嘛!當然會不太對!說起來很多推理都是這樣的,一開始的時候常見的是一片寧靜,好像就是日常一樣,然後突然之間,一切都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