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許文華一行人在運河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按照林老闆規劃的, 何處賣貨何處進貨, 規規矩矩, 沒有亂來的。
一開始, 連翹也懶得詢問還有多久可以抵達蘇州。但到了江寧之後,好像一下離蘇州近了起來, 連翹也開始關注還有多久的路程。
許文華見連翹頻繁計算日子,便在旁道:“你倒是比別人奇怪幾分, 別人都是離家的時候思家, 等到回家之後哪還有思家的呢?你卻是相反了。原本並不見你有多想念蘇州那邊, 倒是現在快要到了, 急切了起來。”
連翹滿不在乎地嬉笑道:“近鄉情怯嘛!”
她也不能和許文華解釋她和時下人的不同...時下人因為離家難、回家也難,所以一旦遇到這種事情肯定會表現的特別明顯。但是她就不同了, 哪怕她心中很清楚這個時代的交通運輸水平,但那也就是知道而已,實際上內心還沒有這個時代的人得到感受。
這也是現代人和古代人的不同, 他們對‘地理’有著足夠清晰的認識, 甚至很多自己就東西南北都走過。對於華夏疆域,古人認為遼闊無邊, 甚至探索不完。但對於現代人來說, 這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甚至會心中相比全世界的地區,覺得還不夠大。
而現在她忽然有了心思格外關注回蘇州的事情,一部分是她真的想念蘇州了, 不管怎麼說這都離開一年多了啊!就算是現代外出工作的人也該回老家看看了,路上是一樣的思鄉與迫不及待。
另一方面其實只是船上住膩了而已,,雖然自家包下的船,再加上有人照顧,所以一路上的生活還是挺有保障的。但是船上和陸地上始終不可同日而語,連翹在北上的時候已經過了新鮮勁兒了,現在乘船南下,很快就厭煩起來。
這方面連翹倒是可以和許文華解釋,而許文華聽了之後忍不住笑道:“你這個忒難伺候了!之前還說要嫁個能帶著你到處亂跑的丈夫,現在又厭煩起坐船來了?若是厭煩坐船,又要怎麼出行?”
這種關於婚嫁的玩笑絕不是一般異性之間可以開的,這可不是後世!但連翹和許文華之間可以,連翹是因為不似此時的人,不在意這種事。而許文華,他本不是很在意細節的人,再加上連翹對這種事的反應近乎於沒有反應,漸漸的,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就變成了這樣。
這就像是一對好朋友或者一對老夫老妻,彼此之間不會有摩擦,做的事情另一個人也不會覺得有甚麼,這是長時間磨合的功勞!
連翹苦了臉,許文華也說的不錯,這年頭想要出遠門,要麼坐船要麼坐車。如果是坐車的話,考慮到這個時代的修路水平,以及車子的減震、速度等方面的表現,即使是這個時代的土著也會覺得苦不堪言啊!
一般來說,出遠門,在有水路的情況下大家都會坐船。
在悶在家無聊,以及在路上受罪之間做選擇,連翹搖搖頭:“至少這幾年不想出門了。”
想起曾經的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宅女,對於宅在家裡一輩子也沒有甚麼意見...當然了,那個時候娛樂活動也和現在不同,要是有智慧手機,有wifi,她在這個時代巴不得不出門呢!
這不是太無聊了麼!出遠門至少可以見識見識不少不同的風物,開闊眼界呢。
而現在,無聊又被放在了後面,宅女本質浮現...出甚麼門,是床不好睡了,日子不夠悠閒了,還是家裡不好玩了...其實家裡還真有些不好玩。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內連翹應該不會有這種感覺,畢竟是闊別家中一年多了,思家的心情肯定是要蓋過其他的。
就在這種心情中,船離蘇州港越來越近。這個時候林老闆來連翹和許文華這裡也來的勤快了,主要是交代她從蘇州返回京城的事情――到了蘇州之後肯定要將所有貨物販出,然後再收大量的蘇杭貨物。
就此北上,一路做買賣。
這裡頭的事情很多,而連翹又和他說過,她幾乎不會在蘇州停留,她會在下船之後換小船和吳美娘一起去嘉定。真的到了蘇州就沒時間說這些了,所以一切要在這個時候說清楚。
至於說蘇州這邊還有許文華主持大局...許文華根本不會管,看到那些關於生意的清單安排他就煩悶。他的心思不在這些事上,根本是懶得弄得一個。不過這並不稀奇,很多作者都和許文華一樣,很難從自己的本業上面分心。
連翹看著來時的賬本,正在抽賬,抽查了幾筆,覺得沒有甚麼問題。再看看總賬,也在一個合理的範疇之內,也沒有多想,便道:“來時的賬目已經很清楚了,剩下的就只能請林老闆一個人多擔待了!”
沒有人會懷疑林老闆會不會北上會不再回來,帶著錢財跑路。因為他的家人宗族俱在蘇州,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一旦他真的‘和小姨子跑路’了,他的家人以及宗族就得承擔責任。
這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時人又很重視宗族,基本上不會出現那種混賬事――為甚麼這個時期經商,大家喜歡用同鄉,而且信任度遠超異鄉人,原因就在這裡了!真的出了事,也方便找到責任人。
林老闆並沒有推諉甚麼,畢竟他是能拿兩成利潤而又不用付出任何金錢的。這可比一般的掌櫃多多了!因此更加盡心盡力,這本來就是應有之義!
而等到生意這一番交流完畢,船已經走到了蘇州的港口,只不過不是蘇州港而已!蘇州下轄縣城,港口也不是蘇州那邊一個。
大概是到蘇州前的足夠一次停泊,按照船上的水手所說,明天開船之後,中午或者下午就能抵達蘇州。連翹心裡高興,便帶著米酒、水果和點心去找許文華:“晚上賞月來不來?”
雖然不是八月十五,但古代沒有汙染,只要不遇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的日子,夜晚的天空總是很好看的。連翹一時興起,立刻就動了賞景的心思。不過,硬要說的話,賞景本身其實也不重要,連翹只是很高興,所以得著點兒事做而已。
“你倒是有雅興...行。”許文華沒有拒絕,吐槽了一句之後很快答應了下來,也不知道他為甚麼還要多說那句,直接答應不就行了麼......
甲板上放了矮榻和席子,兩個人彷彿古人一樣跪坐著吃吃喝喝看星星。這本身是挺風雅的,只不過跪坐的真的很辛苦,早就已經習慣舒服坐著的兩人姿勢相對於古人的跪坐已經很隨意了,但依舊覺得難以忍耐。
連翹乾脆不再跪坐,伸直了腿坐著:“古人真是辛苦啊...”
“跪坐本就是禮的一部分,‘禮’這種東西本就不是讓人舒服的。”許文華隨口道。
連翹深以為然,搭了兩句話,然後順著這個話題聊起從古至今大量禮儀的傳承與消失,探討起了禮儀這個東西的作用――並不是很學術的那種探討,就是興之所至,聊到哪裡算哪裡的那種。
就算有了分歧的地方,兩個人也不會因此而爭執,而是會放下這個問題,轉而說起其他。
“所以你覺得總有一日‘禮’會消失?”許文華擰著眉毛看向連翹,連翹剛剛的發言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以時人的看法來說的話,真是相當‘大逆不道’了。
“禮這種東西不能吃不能穿,甚至會讓人因此勞累。”連翹倒是不很在意這個,只是心不在焉道:“人其實是很實在的,有用的就延續下來,無用的就會被捨棄,千百年來,你說說甚麼時候不是如此呢?”
“上古時候‘禮’很重要,甚至出現以‘禮’來治天下,但那也只能是上古時候罷了。因為那個時候人比較淳樸,但自從‘禮崩樂壞’之後,‘禮’的那一套就已經開始衰敗了。”人類的政治智慧是隨著時代變遷而變化的。
連翹掰著手指頭計較道:“後來的王朝雖然一次次重建,但是他們自己本來就不守規矩,然後一次次毀壞。時間久了,次數多了,‘禮’又還能有多少尊嚴呢?現在大家表面上還是講究這一套的,但想來面對實利的時候,也就沒有多少人在乎‘禮’了。”
現在正是社會轉型期,本身就有了工商業的大發展。而在工商業大發展時期,商人重利,為了爭奪利益,‘禮’又算得了甚麼呢?正如偉人所說,只要百分之三百的利潤,他們甚至敢於踐踏人世間的一切法律。更遑論其他了。
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啟用女工了,其實大規模的啟用女工在最開始的時候是很被人詬病的,認為於禮不合。還不是深知用女工更賺錢的商人們一力主張,然後達成了如今的局面。
許文華聽著不說話,不過連翹話鋒一轉:“但是,即便是這樣,說‘禮’會消失那依舊是不可能的。‘禮’早就不是天子諸侯家的東西了,而是深入民間,我們平常過日子用到禮的地方多了去了,這樣的東西又怎麼會消失呢?”
就正如連翹所處的時代,很多人覺得傳統已經消失了,但連翹不覺得,實際上大量的傳統依舊保留著。只是他看不見摸不著,存在於每個人的身上。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做的很多事情,之所以會有那樣的選擇,這都是曾經的傳統施加給自己的影響。
許文華聽了這個答案,無奈地搖搖頭:“兩邊的道理都被你說了,我還能說甚麼呢?”
兩人在那裡談興很好,話題不知道偏到哪裡去了。平常照料許文華的小廝一臉懵逼,事後偷偷地與春兒道:“連小姐說的甚麼呢?實在是不懂...公子竟也說的那樣高興。”
若說是因為喜歡和女子婦人說話,記得老家那邊常常有老夫人請到家中的美貌少女――自家公子都是愛理不理,簡直沒有半句多話啊!
春兒瞥了小廝一眼,覺得這次許公子帶的小廝不甚機靈。然而想到他這一路上姐姐前姐姐後,殷勤嘴甜的樣子,便提醒他道:“這人與人之間啊,其實最重要的就是談不談得來,你弄不懂算甚麼,許公子喜歡不就行了。”
多管甚麼閒事呢?反而會惹得主家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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