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二太太和七小姐已經過來了!”正在打理家中大小事務的連家大太太聽底下一個下人報告這件事,立刻手腳快了起來, 將今天的事務用最快的速度解決, 平常會糾纏的問題今天也是一筆帶過!
只是因為今天的上門很是不同!原是吳美娘和連翹離開京城前的最後一次連家團圓!
說實話, 前些日子吳美娘登門,說明就要離京返鄉的事情的時候, 連家大太太是鬆了口氣的。雖然很久之前她就知道, 丈夫二弟家的妻女對於留在京城並不感興趣, 而且人家自己有錢, 也用不著她家幫襯!
但是,當吳美娘與連翹在京城停留世間超過預期, 她心裡開始打鼓了!
畢竟她是一個京城人,就算祖輩不是, 自從她被賣到京城,倏忽這些年過去了,她也是了!對於京城, 她當然是驕傲的,自信沒有一個人不想當京城人!那些致仕的大臣,還不是想盡辦法想要留在京城?只不過朝廷專盯著他們, 看的嚴罷了,最後都只能回老家!
吳美娘和連翹是因為玉梨班這邊牽絆,所以才推遲了回蘇州的事情, 但是連家這邊哪知道這個啊!於是連大太太不免猜測起來:是不是吳美娘和連翹覺得京城好,打算留下來!
若真是這樣,連大太太是不太情願的。吳美娘和連翹母女二人有錢, 可她又賺不到一分一毫的。相反,這兩人在京城落腳,自己丈夫這邊肯定要幫襯一二的!別的不說,家裡丈夫其他的弟弟妹妹都是沒有京城戶口的,不過他們本就是靠著家裡生活,沒有多餘的本錢弄些有的沒的。
吳美娘和連翹母女兩個就不一樣了,她們有錢!
連家大太太算是看出來了,自家這個二弟妹說不定比自家還要豪富!又因為家裡人口簡單,該省儉處就能省儉,沒有排場和‘親戚’的負擔,所以比自家還要灑脫的多!
真的打算弄個京城戶口,倒也不是沒有機會!那些朝廷官員、世家大族想要拿到京城戶口,那自然是千難萬難的,畢竟有朝廷的人盯著呢!可是普通的老百姓卻不同,一般來說,只要找到門路,然後再花上一大筆錢,這件事有七八成把握!
然而連家大太太很不願意這件事,因為在她看來,吳美娘和連翹母女兩個,雖然有錢,但在京城也是沒有根基人脈的。最後辦這件事還是隻能指望丈夫!雖說她們應該會自己出錢,可是到時候是要送人情出去的!
人情這種東西向來有借有還,而這種相當難得人情,日後更是麻煩!
而現在,吳美娘提出要離開京城了,這自然是讓連家大太太鬆了口氣。只是在放鬆之餘又有一些不快...因為這樣一來,她原本的那些想法竟是全錯了,人家根本沒有留在京城的意思,對京城戶口更是沒甚麼興趣......
連家大太太當時是把這個想法與自己的心腹說過的,如今想起來倒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就算她沒有這種情操,自覺羞愧,也會有一種打臉的尷尬啊!
不過這種尷尬也就是一時的,相比之下,人要走了,這也算是了卻了連家大太太的一樁擔心。所以今天這個家宴,連家大太太也算是很用心了,而且特別暗示了幾個弟媳和小姑,不要搞事情!
這些人吃她家的用她家的,平常各種堵心也就算了,這種時候卻不能隨便逆著她的意思來,不然真得罪了連家大太太這位當家人,人家有的是辦法讓人吃暗虧!
此時,吳美娘和連翹提前過來了,連家大太太自然不會怠慢,立刻處理完手頭的事情,然後就去了婆母的屋子。想也知道,來府上當然先要給婆母請安的,更何況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次了!
果然,才走到婆母屋子的廊下,就聽到裡頭哭哭啼啼的聲音。這聲音她熟悉,是她最小的那個弟妹!因為丈夫小弟受婆母寵愛的關係,愛屋及烏,她在婆母面前也很有體面。當然了,她也不辜負這份體面就是了,無論是寒冬臘月還是三伏天,總之這請安的功夫,她永遠都是頭一個!
打眼看過去,吳美娘兩個應該是已經請安請安完畢了。吳美娘坐在婆母炕下一個繡敦上,而連翹作為小輩,站在她身旁。
見到連大太太來了,哭聲立刻止住了,最小的這位弟妹立刻道:“倒是讓嫂子看笑話了!只是因為二嫂和侄女兒將去的關係,心裡難過,唉!”
連家大太太心知她這話裡頭惺惺作態的成分多,她自然是不覺得吳美娘連翹母女離開有多傷心。真要說有點傷心,恐怕也是因為她的謀劃沒有成功――她是想讓小兒子過繼給二房的!到時候得了偌大家財自然是歡喜無限!
只是誰曾想,人家母女倆個雖是女流,主意卻是極正的,根本不搭這個腔!當初更是因為這個原因,差點在家裡鬧翻――雖然沒有挑明瞭鬧起來,但是當時誰又看不出來呢?最終還是丈夫在中間說和,勉勉強強這才‘重歸於好’。
而這個‘重歸於好’也就是個表面功夫罷了,好像當初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但大家心裡有數,根子上早就沒有了任何情面。
不過不管怎麼說,讓自家兒子過繼是兩個弟媳都有打算的,即便是受到了挫折,也會想著還有機會,慢慢說服就是了。按照她們的想法,哪個又不怕斷了香火呢?說是可以招贅,可是招贅的女婿靠不靠得住先兩說。就說招贅本身,不到最後的份上,誰願意招贅?
而現在,人都要走了,算是打破了最後一絲希望!
對此,連家大太太之外的兩位太太心裡都是極恨的!心中不知道罵了吳美娘多少次!
“黑心肝爛肚腸的婦人!為了女兒繼承家財竟是一點兒也不考慮老二的香火能不能傳下去!往外頭看看,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婦人?若是在咱們老家,給婆家賣出去的都有呢!白費了當初二哥給她留了偌大家產,竟都要便宜了外人!”罵聲不迭。
至少在他們心裡認定了吳美娘和連翹能這樣大方,那肯定是連翹她爹足夠給力!她們是絕不會相信吳美娘一個女人能攢下這樣的家業,更不要說連翹這個還沒有出閣的女孩子了!
至於話裡話外,似乎在為連翹她爹鳴不平,但都很清楚,她們只是不忿罷了!至於連翹她爹,她們哪裡在意!
就說今日,自家這位小嬸嬸哭哭啼啼,說實話真是心煩!她那一番做派,要是發自真心的也就罷了,真情實感是動人的。偏偏不是,她就好像戲臺上唱戲的一樣,哭起來也假!
這就像是後世看電視劇一樣,電視裡沒有演技的那些演員,哭起來漂亮是漂亮,卻非常假。隔著螢幕看或許還不大覺得,如果生活中有一個人也這樣哭,絕對會尷尬癌都犯了!
而這裡更進一步,彷彿唱戲一般,從連翹的角度來說,誇張又虛偽,她真不想呆下去!然而不想呆也得呆,她只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
連家大太太聽到弟妹的話,也面帶愁容道:“是呢,誰又不是這樣呢?好不容易二弟妹和侄女來京,家裡算是一家團聚了。如今未過多久,連一年的時間也不到,這就要離京了,唉!”
連家大太太的到來讓連翹鬆了口氣,倒不是她多喜歡這位自己的大伯母,只能說這種事都是對比出來的。相比起另外嬸嬸、小姑們的麻煩,這位當自己是麻煩,想要快快送走的大伯母倒是可愛的多。
通俗來說,她對吳美娘和連翹沒有甚麼圖謀的。另外,她也能做面子情,不管心裡怎麼想的,至少表現出來的樣子不會讓人厭惡。
這就是人家的情商了,不愧是在高門大戶裡也能混出頭的人尖子。哪怕不是對著主子們,就普普通通的應對上下,也會讓人舒服很多。
而且,連家大太太過來,這就意味著這邊不只是‘兩方人馬’了,而是中間有了個緩衝帶。連家大太太不來,吳美娘和連翹就只能站在那兒接受老太太婆媳兩個的圍攻,就算她們心中不拿這個當回事兒,也是心煩啊!
而連家大太太這一過來,氣氛果然好了很多,說的事情也不止是一樣兩樣了。不用糾纏於自家離開這一個話題真的是太好了,實際上不只是連翹鬆了口氣,就連吳美娘也是一樣的!
也就是這段時間,連家的女眷陸陸續續都過來了。老太太這邊的客廳熱熱鬧鬧,彼此之間也沒有鬧事的,心照不宣地維持著表面上的和諧。這樣乍一看,還真覺得這是吉祥如意的一家呢!
但是在場的人心裡都很清楚,這就是個表面文章罷了!
不過表面文章又如何呢?要連家大太太來說,她家只要能維持表面文章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然而,註定要不得安寧的!突然,一直不怎麼說話的連家老太太忽然道:“原來有些話我也懶得說,我人年紀大了,說的話不中聽,說得多了你們心裡不知道怎麼恨我呢!只不過如今老二家你也要回蘇州了,有些話我就不得不說了!”
雖然知道不會是甚麼好事,但身為婆母都這樣說了,吳美娘又哪裡坐的住!立刻站起身來道:“母親可別這樣說!您有甚麼教導要叮囑兒媳婦的,兒媳婦喜歡還來不及呢!”
吳美娘以為這是老太太照常的折騰人,這種讓兒媳婦聽訓的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她就是喜歡用這種方式強調自己婆婆的地位,找存在感。吳美娘因為和連翹住的遠,來連家的次數不多,這種事還算少的。相比之下,連家大太太才真是深受其害!
然而這一次並沒有這樣簡單!
老太太盯著吳美娘道:“我並不知道你家那邊的規矩,但是你既然做了我連家的媳婦,自然只能按照我連家這邊的規矩來――我是決計不能讓我那可憐的兒子斷了香火的!招贅?招贅不過是騙騙祖宗罷了!按我說的,從侄子裡給老二挑個繼承香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