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其實原本並不打算說明這個短篇故事和宋志平有甚麼關係的, 她並不是沒有情商的笨蛋...說實話, 她覺得這個故事有點得罪人, 但又讓人不好發火。她和宋志平是朋友,又不是仇敵,她平白無故找她麻煩做甚麼?
按照她原本的規劃, 這篇隨便找個機會發表掉,也不說其中原型人物是宋志平。估計她如果不說,也沒人能看出來, 這樣一來,天下太平。
之所以會將這件事說出來,純粹是為了拯救剛才的氣氛。這件事雖然也挺尷尬的, 但是她覺得以宋志平的心胸應該不會太過於介意。就算心裡有些疙瘩, 估計就是一陣子的事兒,過了這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畢竟看到他就應該明白了...其實那個人物已經和他沒甚麼關係了。
這篇短篇一開始的設定裡, 爺爺是守舊、節儉、不懂年輕人的代表,總之後世的電影電視作品裡面很常見這樣一個人物。按理來說, 只是一個短故事而已,稍微寫一寫就OK了。
但是連翹自己也不知道開啟了甚麼開關,就在寫這個故事的當天, 故事的走向根本不由她來決定――其實就是寫high了, 然後就翻車了。
這種情況並不奇怪!如果翻車往好的地方翻,那就是神作。有的作者完成了某一部作品後,就再也沒有作品能超越之前,這其實就是創作這部作品時進入了超神狀態。
相反的, 往不好的地方翻車,那就是崩壞了。作者發覺自己的作品不受控制,最終走向崩潰,這其實更加常見!大多數的爛尾都是這麼來的。
連翹也不知道當時自己算超神,還是算崩壞...總之是一個挺特別的故事。如果不是最開始的人物原型是宋志平,或許根本不會那麼微妙。
實際上,她寫了一個和葛朗臺差不多的故事。
emmmm...感覺真的非常對不起宋志平啊――雖然這個故事裡的人物其實已經脫離了他。
簡而言之,故事變成了男主人公是一個有錢的地主老財,但是為人吝嗇,對自己的子女都捨不得花錢。因為這個,兒女們也不再指望他,各自成家之後就自謀生路去了。明明出身有錢人家,卻是過著很普通的生活。
然而即使是這樣,也沒有一個人想要回去,因為家裡過的還不如普通人呢!
一切的變化發生在老家傳來訊息,老人家患上了不治之症,估計就要不久於人世了。臨死之前,他打算將自己的財富安排一番...但是怎麼安排就要大費周章了。
分財產啊!大家當然積極,於是多年不見的兄弟姐妹都回到了老家,其中女主角是小兒子的女兒。
總的來說,連翹並不打算寫悲劇,也不打算批判甚麼,所以雖然是照著葛朗臺之流設定了人物,但是其實那不是重點。
在這個故事裡,兒女們貪財,但是又不能說他們喪失人性,當男主人公‘父親’意外差點死掉的時候,他們奔走著找大夫,而不是想著死了就可以繼承遺產...其實他們就是一群普通人。
而男主人公呢,其實他也沒有得甚麼不治之症,就是想要藉機物色一個他覺得放心的遺產繼承人――不然他的寶貝財產到他死後該怎麼辦?豈不是要散落了?想想都覺得心痛啊!
之所以連翹會覺得尷尬也在這裡了...她塑造了一個吝嗇鬼的形象,雖然宋志平精打細算了一些,但絕對達不到吝嗇鬼那種級別。
就是比普通人節儉一些而已。
“我總算知道連小姐你當時為甚麼那樣神色古怪了!”梁百歲笑的很暢懷,給連翹倒了一杯他自己親自釀的果酒,笑道:“竟然是這樣的人物!”
登載之後,連翹有兩天不敢出門,還是梁百歲拉著宋志平,提著自己釀的果酒,找上了門,這才見了面。
連翹見到宋志平的時候尷尬的要命,然而宋志平卻搖了搖頭:“你本來打算寫我的,後來卻寫了別人,我介意甚麼?”
連翹鬆了一口氣,連聲贊同:“就是這樣!我只是怕你不明白這個!”
出發點確實是宋志平,但是在做具體情節編織的時候,她沉迷於描寫主人公的各種節儉小習慣、省錢小貼士,以及對金錢的痴迷。這種人物從葛朗臺、威尼斯商人,甚至古代世情裡的商人形象開始,其實是很多的。連翹從中汲取了營養,再加上後世影視劇作品中會出現的那個‘節儉爺爺’‘節儉奶奶’,一下就寫上癮了。
也就是說這個人物早已經不是宋志平了。
這篇現在還挺受歡迎的,主要是比較搞笑。其中很多省錢小竅門是真的非常有用,但又非常瑣碎,擔當了絕大部分笑點。
有趣的,不管有沒有甚麼內涵,都是最容易受人喜歡的。
而且古代世情中雖然早就有吝嗇商人的形象,而且很多,但是精細、豐滿到連翹這個短篇裡那個程度,其實是沒有的。主要是,那些中,商人的吝嗇往往具有很強的嘲諷性,讀者對於那些可笑的節儉行為也是樂不可支。
感嘆雖然是有錢人,而且錢還越賺越多,但是活的也太累了――類似‘鹽炒黃豆灌滿一瓶子,吃飯時候就這一個菜,筷子夾鹽豆常常是夾不起來的,於是一瓶子鹽豆能吃好久’這樣的段子,讀者怎麼可能不在批判的同時,心中充滿優越感。
讀者或許事實上沒有被嘲諷的商人有錢,但活的比他們富裕卻是事實。
而連翹這篇短篇裡,男主人公的吝嗇是更進一步的,他不只是剋扣家人,而且十分克扣自己!更重要的是,他之所以對這樣的生活安之若素,完完全全是出於對金錢的迷戀!
以往的中往往會將商人們的吝嗇寫出來,卻對他們的金錢迷戀寫的不夠,甚至是沒有寫。
連翹就不一樣了,全篇有兩個數錢的鏡頭。一個是人物初登場的時候,他讓兒女們看看自己的新收藏――各個朝代不同的錢幣,再加上最近海貿走俏,大量湧入的金銀幣!
那些飽經滄桑的歷史錢幣,因為被他放在枕頭下日日摩挲清點,都煥發出金屬錢幣特有的光澤...說實在的,只要不是那種清高之輩,估計都會覺得挺美的。
男主人公對這些錢幣侃侃而談,每一個出處都說的清清楚楚。金銀幣用時下的加碼兌換成銀子是多少,古錢幣如果當古董賣出去又是多少――算賬算到最後,精確到一個銅子兒!
以男主人公的豪富,做到這個地步,也是很驚人了。
第二次數錢更加厲害,是在密室中,帶著女主角看看她未來的財產――這時候已經選定女主角繼承財產了。
連翹久經鍛鍊的筆力不用懷疑,所以只憑文字,讀者已經流口水了!壘的整整齊齊的金塊、銀條。一箱又一箱的金銀幣。用大匣子裝了好幾匣的地契、房契,各種放高利貸的借據、生意文書。還有閃閃發光的珠玉寶石...這些也是論盒裝的!
昏暗的油燈下,通通散發著美妙的寶光。
雖然這很庸俗,但誰又能拒絕這些呢?甚至會暗地裡想想,如果是自己坐擁這些寶物,那該有多好!雖然不見得贊同男主人公那樣吝嗇,但是像他那樣每天有事沒事可以數數這些漂亮的‘小寶貝’,似乎也不錯啊!
這樣一個短篇故事,在連翹的眾多風格迥異的中也算是獨特的了。不過誰在意這些呢?早就習慣了連翹寫各種各樣的,只要有趣,市場反響總是很好的。
梁百歲就很喜歡這個故事,碰了碰宋志平的肩膀:“你還擔心他介意這個?必然是不介意的...要是你不說,誰知道和他有關?其實你是寫不出用宋兄做主人公的了,所以這樣說來應付我們的――說實在的,我還挺喜歡裡頭的人物。”
連翹挑了挑眉:“喜歡?”
梁百歲點點頭:“雖然一開始的時候覺著和那些世情中的吝嗇商人一樣,都是極討人厭的。但是真的去看這個人物,逐漸就發現真的挺有意思的...完全憑自己心意活著的人物又有幾個呢?這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是其中一個了,即使大家都不搭理他了,他依舊高高興興的。想來,無論是甚麼,做到了極致,就會變得沒那麼討人厭。”
確實,至少在文藝作品中是這樣。壞人很可惡,但如果一個壞人壞的罪大惡極,壞的光明正大,壞的頂天立地,壞的理直氣壯,最終也會變成一種魅力。後世有不少‘反派控’,很多都是這樣來的。
而吝嗇鬼這個人物形象其實沒甚麼不同,連翹還記得小時候看《威尼斯商人》的電影,為裡面的商人哭過呢。原因就是在最後他失敗了,被男女主角搞的。從作品本身來說,這是一種惡有惡報,但,就是覺得特別可惜。
大概不經意間被威尼斯商人對金錢的百折不撓給影響了。
也就是說,這個形象做到極致之後,大家也就不會討論‘吝嗇’這個點了,整個故事反而變得宏大――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奇妙。
宋志平只是安安靜靜聽梁百歲和連翹談論中的種種,說實在的,他已經確定了,這個中的主人公和他沒有甚麼關係。光是不在意他人眼光,隨自己心意地活著,這就是他絕對做不到的!
但是,在翻看這個故事的過程中,人物與人物之間的關係越來越清晰。
其中男女主人公,也就是祖孫兩個人互相達成了某種程度上理解。關於這個,其實他是有很多聯想的。
宋志平不敢認男主人公是自己,但是他敢確定,連翹在女主人公身上投注了自己的影子,她自身一些觀點放在了人物身上。
而男主人公呢,即使說著早就離最開始的設定千萬裡了,但是到底和他有關。如果非要下死力氣去看,其實還是有些相似的。當然,這隻有他自己看的出來――那種微妙的彆扭,在別人都不在意的地方偏偏在意的要死。
甚至關鍵時刻的膽怯!都讓他有一種既視感。
故事裡,他們相護理解了......
宋志平告辭離開的時候,忽然沒頭沒尾地問連翹:“已經能互相明白了?”
連翹還以為他是在問中的主人公,於是爽朗笑道:“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