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陪著看了一遍《西京往事》彩排, 就其中的問題和玉梨班的成員談了談。其他的就算了,主要是演員這一塊, 一點也不能放鬆。
雖然她自己並沒有做過話劇演員, 但是這方面的見識是有的。在一些地方她甚至會自己做示範――她當然不能做到演員的程度,但是至少可以給玉梨班的演員打個樣,至於做的更好,那就看他們的本事了。
“一些細節的動作可以加上去,回憶一下我們平常做事的樣子,也不是一板一眼的, 必然是有自己的小動作的。”連翹這樣說著,將自己對於演技的認知說了出來。這樣的粗陋知識若是放在後世, 那是要笑掉大牙的,不過在這個時代這確實是領先眾人的。
“話劇和以前唱戲不一樣,唱一齣戲能夠打動人不錯, 但是話劇比戲曲更能打動人, 這是話劇的優勢。為甚麼能打動人?這在於話劇更‘真’,這個‘真’並不是說出來的, 而是透過表演達到的, 最淺顯的,說話做事都更像生活中真正存在的人。而戲曲中的唸白、動作,這是生活能出現的嗎?”
連翹喝了一口茶, 儘可能將自己知道的說出來。
“而話劇的表演想要‘真’,這是非常不容易的,其困難和唱戲想要唱的好是兩種不一樣的難, 若是想要做的頂尖,要求都很高。具體來說,我覺得有三個方向是你們可以嘗試的...當然了,若是你們自己有自己的一套方法,用著特別好,那也不必在意這個,這種事本就不比拘泥。”
連翹說著就將表現派、體驗派、方法派,這戲劇表演的三大藝術學派用比較簡單的方法概括了一番。
說這些的時候陳小官眼前一亮,因為她自己能夠對號入座!她完全符合連翹所說的‘方法派’,實際上當初她還在唱戲的時候就已經是個‘方法派’了。只是當初她沒有這個概念,不自覺地使用了這種方法。
之前她總有一種模模糊糊感覺,現在有了連翹這一番話,立刻眼前一亮。其實也沒有太多實質性的內容,但之前懵懂的東西似乎一下就清晰了起來!
實際上所謂天賦型演員,很大一部分都是方法派――這種理論性的東西表述起來非常複雜,簡單地說,方法派就是揣摩人物的情感,將自己變成那個人!
相對應的,體驗派也需要揣摩人物的情感,然後藉助這個人物的內心情感、人生經歷,塑造這樣一個人物――相對於方法派,體驗派無疑有更多‘演’的成分。
至於表現派,則是更加註重技巧的一個流派。比較淺顯地說,他們對於某一類人物的某一類情感有自己的一套手法,然後透過神情、動作、語言等等外在表現出來。很多古老的戲劇種類其實都很常見這種,這個流派如果學的不好就會顯得僵硬,但若是學好了,往往有一種返樸歸真的大神風範。
連翹當然說不了太多有的沒的,她肚子裡的貨差不多掏完了也就是這麼多而已。不過她也沒有太過於擔心...不要小看人民群眾的智慧,只要給一個啟發,他們其中有悟性的必然能夠有所體會。
至於沒有悟性的,多少也能有一些進步。
也不需要所有人都有悟性,很多龍套角色一般人也足夠勝任了。若是要求再高,等到日後話劇紅火起來了,有更多人才湧入,自然而然就能做到。
連翹弄了這些後就離開了,說定了過幾天再來一趟。
轉天,去了宋志平辦的賽茶會。她倒是還記得這個,拿出了一瓶子白茶。今年的新茶還沒有上市,這自然是去年的了。但是因為炒制非常有功夫,儲存的也很用心,口味上和新茶几乎沒甚麼區別!
其他人喝了這白茶都嘖嘖稱奇,這瓶白茶味道也是一等一的,來賽茶會的朋友們都向她打聽哪裡來的呢!
連翹挺費勁地回憶:“這是福建一座茶園裡出來的,就是個小茶園。茶園主人除了大部分的茶葉出售,還會私留一塊地種一些茶樹。這裡的茶葉無論是種植、炒制、儲存,都是一等一的。這茶也不是為了出售,純粹是為了自己喝。”
那麼問題來了,連翹是如何喝上這種茶的呢?
連翹貌似非常漫不經心,實則隱秘地炫耀道:“這個啊,說起來就有些複雜了。原是人家見我來了京城,怕我吃不上好茶,所以特意給寄來的一些自產茶。”
連翹原來在蘇州生活,蘇州也有自己的名茶,再加上離其他名茶產區也比較近,所以各色好茶不在話下,那時候人家自然不會想到給她寄茶葉。然而她人來了京城,雖說京城有錢也能買到各種好茶葉,但是那種本地人才能吃到的自留好茶,肯定就沒份兒了!
這個很好理解,一樣特產到底還是在本地找最好。去到外地,出再多的錢也不一定能買到最好的那一批。在現代尚且如此,在交通不發達的古代,就更是這樣了。
因為這個事情,那位茶園主就特意給連翹寄了兩瓶自家留著喝或者分送親朋的白茶。至於人家為甚麼要做這個事情,是不是和連翹有甚麼親戚關係...其實也沒有。
嗯,人家是連翹的書迷來著。
這個時代讀者與作者之間有著更緊密的連結,這是後世的人不太能夠理解的。在連翹寫網文的那個時代,能在文下留言的,就算是很捧場的了。而絕大多數都是默默地看完,然後默默地潛水而已。
至於說因為看了還特意給原作者寫信之類的,這種事情也就是偶爾說說而已,譬如說給作者寄刀片啥的
不過,如果時間往前推進幾十年,那個大眾娛樂並不太多,電視保有率低的可憐,城市居民一年也難得看幾場電影的時代。在那個時候的文字工作者們,無論是作家,還是詩歌、散文作家,他們都是有著很多擁躉的!
這些忠實的讀者不僅僅是默默喜歡,還會非常熱情地寫信!有條件的,排除萬難跨越大半個國家面基,這種事也不是沒有呢!
而這個時代,大眾娛樂比起那個年代也是多有不如的。讀、看戲,這算是市井階層最常見的娛樂活動了。而相比起一次只能滿足一個場子觀眾的戲曲,的影響力更廣!
由此,讀者們對作者有著更強烈的熱情,這也就可以理解了。
平常給連翹送禮物的多了去了!只不過一般人不知道她住在哪裡,禮物都是寄到她所在的報館。以前是王三吳報館去,現在在京津報館拿...這個白茶寄到了家中,這是因為這個福建的讀者算是連翹在福建的粉絲頭子,平常也是有通訊往來的那種...
當作者的,特別是知名作者,誰還沒有一兩個可以送禮物的讀者啊!連翹這樣一說,大家並不因為她的炫耀生氣,反而一個個笑了起來。
大家喝喝茶,說說笑笑的。宋志平特別注意到了連翹神色間有一些疲憊,便道:“最近沒有休息好?是在忙碌甚麼麼?”
連翹隨口道:“忙一點兒副業――話說現在大家做副業的多麼?你和白先生就做了一份報紙是?”
宋志平和白明星的報紙已經弄出來了,現在看來表現還不錯。想要成為大賣特賣的那種報紙是不可能的,但是現在已經能賺錢了,從生意的角度來說,這是成功的。
白明星對這方面比較健談,拉著連翹說了幾句辦報紙的心得。等到說的差不多了,才聽到宋志平補問了一句:“是甚麼副業?”
連翹波動了一下茶杯邊緣,‘唔’了一聲,大概組織了一下語言:“其實也沒有甚麼的,去歲的時候託付梁先生給我買了一個戲班子,我如今正研究一種新戲。眼看著出了一些成效...就是這方面的事情。”
這個時代對於戲曲來說,完全是百花齊放的時代,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地方戲種。而這些地方戲班子中稍有實力的就會想要去大城市發展,如京城,作為帝都,作為全國權貴最多的地方,這就很合適。
而在這個地方,與其他地方戲種相護交融,取長補短,原本的戲種有所改進,甚至會出現新的、結合了原本多種戲種長處的戲種!
連翹說想要搞個新戲,這不算是甚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但同時也讓人頗覺荒誕。
要知道絕大多數戲種的取長補短和相互融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間有一些優秀戲劇人才主動去做這件事,加速了過程。也有一些是時間的作用,完全就是磨合、接觸的時間久了,自然而然發生了變化。
不管怎麼說,奔著弄出一種新戲的方法去搞戲班子。這種事乍一聽好像沒甚麼問題,但是仔細想想就知道了,簡直到處都是槽點啊!
話說一個戲種,哪怕是再簡單的一個,都有自己的規矩。想要弄出一個新戲種,工作量何其龐大!這往往是無數人花費幾代時光才能完成的。連翹現在說幹就幹,時間也沒有過去多久然後就說有一定成果了...稍微懂一些的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這還是連翹平常做事情比較靠譜,也沒有吹牛的前科。不然的話,換成其他人,恐怕就妥妥地被懷疑是在‘放衛星’了。
梁百歲回憶連翹託自己幫忙買下的玉梨班,死活不覺得那個戲班子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最終只能茫然問道:“那個戲班子...連小姐你是用了甚麼特殊的法子嗎?弄新戲?我是想不出來的。”
白明星對這種玩樂的熱鬧事兒最感興趣,立刻道:“是甚麼新戲?難不成是在蘇戲上頭改的――這也說得過去,那個玉梨班好似是你老家蘇州的班子?又有你這個蘇州老闆坐鎮,這倒是容易很多!”
連翹笑著抿抿嘴:“這和蘇戲可沒有甚麼關係!不過我也不會說,我要給所有人一個驚喜!提前說了就沒有那樣的驚人了...等過一陣新戲上演了,你們可要去捧場啊!”
這是小事而已,既然連翹說了,大家自然沒有推辭的。同時心中好奇更盛了...到底是甚麼新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