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知道這是個悲劇...嗯嗯嗯, 就看出來的啊。類似於《紅樓夢》的故事, 前面雖然寫的花團錦簇,但是那種時不時暗示一下大廈將傾的感覺, 這不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的嗎?
主人公都說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之類的評語了,只要理解沒有問題, 這種結論應該是順理成章的。
連翹一邊回憶《金釵記》的內容, 一邊無所知覺一樣地將自己的推理說出來。完了之後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中的種種伏筆、隱含深意、人物原型。
在後世《紅樓夢》一本書就發展出了一門學問。‘紅學’。對於一箇中國的文學愛好者來說, 沒有讀過《紅樓夢》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再加上電視節目、各類書籍的薰陶,或多或少都會知道一點《紅樓夢》隱藏在故事情節之下的東西。
連翹本身就是文學愛好者,又非常喜歡《紅樓夢》,對於紅樓最有名的批註, 脂硯齋的註釋,也就是‘脂評’是非常瞭解的。再加上紅學家們對《紅樓夢》全方位、多角度地進行探索,連翹現在只是照葫蘆畫瓢,用分析《紅樓夢》的方法分析《金釵記》就已經能得到很深的含義了。
“...《金釵記》中貴族少年少女居住的地方便是幻想出來的理想國?最潔淨、最美好,等到他們長大到必須婚姻嫁娶, 面對外面的世界的時候,故事就要結束了,而且必須是要以毀掉的方式結束――因為只有這樣才可以永遠保有那種潔淨。”連翹一隻手支著下巴非常自然地說出這些。
死亡能夠讓很多東西永恆, 這是後世中常用的一種手法。從這裡也可以看出許文華其實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為了保護純潔...所以將人物寫死了。
完全的浪漫主義。
連翹是這樣想的, 於是也是這樣說的。說到後面她就接近於喃喃自語了,根本沒有注意到許文華已經從最開始的得意洋洋,變成了彆扭的不好意思, 最後變成了怔然。
很多人會稱讚許文華,許文華甚至有著‘才壓江南’的美名,他這樣的人從來都是在鮮花和掌聲中成長起來的。他缺的其實並不是讚美,他缺少的從來都是一個能夠完全瞭解他的人,而不是一些浮於表面的‘讚美’。
瞭解他下筆時的用意,瞭解他的思想,瞭解他的靈魂。
連翹一直能做到這一點,從一開始就這樣了,並且絲毫不費力氣。這個姑娘不會知道的,她每次只是非常自然地說到許文華和許文華的相關,對於這個年輕人來說確實一場真正的暴風雨。
夏天的暴風雨,狂風大作、大雨滂沱。
“說的真好!喬璉先生還可以給許先生做個批註呢!”忽然有人提出了這個建議。
連翹在說對《金釵記》的評價的時候,除了許文華之外,也有其他的人在聽。在場的都不是甚麼不懂行的,自然明白連翹對《金釵記》以及許文華的瞭解是遠超眾人的,或者說從某種程度上也超過了許文華本人。
這聽起來很奇怪,讀者對的瞭解超過作者本身甚麼的,但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很多作者在寫的時候其實並沒有考慮地太深,只是順著自己的感覺就寫下來了。有的時候人的感情比理智要快一步,作品中呈現的感情會讓作者本人都吃驚呢!
最典型的就是很多自傳型作者了,其實他們很多都是擷取了自身,或者身邊人的經歷,然後寫成的。他們有的只是有感而發而已,實際上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的作品中到底隱藏著甚麼。
不過這種程度的瞭解並不容易,也不是遍地都能找到――這就好像有一個人比你自己都要了解自己一樣。不是找不到,只是很難而已。
但是如果是連翹做到了這一步,那倒是沒甚麼好說的。不知道為甚麼,隨著和連翹交往越來越深,大家都覺得連翹是那種做出甚麼來大家都不會覺得稀奇的人了。就好像只要她想要去做,就甚麼都能做到,完美地契合了她的風格呢。
“做個批註?”連翹笑了起來,指了指自己書架上只有四五冊的《金釵記》:“這離完結還早著呢!這時候做批註?且等他寫完了再說!”
就像《紅樓夢》在後世有一個‘脂評本’一樣,就是帶著脂硯齋註釋的版本。一本寫的好,然後又有另一個名人做了一個非常棒的註釋,那麼在印刷出版之後,在出一個註釋本,這是很正常的事。
說起來註釋最多的應該是四書五經那種典籍,歷朝歷代都有大家做註釋呢!然後受到認可的註釋版本又能大賣,對於書商來說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
連翹如今也是大神了,東華書社一邊出版她的新書,一邊還想和她商談出註釋本的事情呢!之前已經出過插圖本了。註釋本和插圖本對於書商的含義差不多,都是圈錢的手段。
畢竟那些已經出版過一遍的書,除非是印刷數量不夠,市場需求依舊旺盛,不然原版原樣地再出版一遍,那也是沒有好效果的。但是換成是插圖本和註釋本就不一樣了,對於粉絲來說,收藏一兩個不同的版本算甚麼?
況且插圖本多了插圖,註釋本有其他大家的註釋,往往能替自己解疑一些自己沒有看懂的部分,明白作者作品的更多妙處。對於大多數有錢買一套的粉絲,往往也不會吝惜買第二套第三套。
而買了第二套第三套,後面再出各種不同的版本其實也就更容易接受了。要麼不要,要麼就一整套,買過動漫角色手辦的人應該很懂這種感覺,心志不堅定的人很快就會陷入這種強迫症一樣的陷阱中呢。
所以手辦廚們經常說,只有沒有這回事和完全沉迷的差別,不存在一次兩次這種淺嘗輒止。
不過所謂的註釋本都是在出完最開始的原本之後才會有的,現在還未過半,就談甚麼註釋本,實在是太早了一些。
連翹自己上前抽出《金釵記》的第一冊,丟給許文華:“其實我是真的有寫批註,你覺得怎麼樣?”
許文華雖然不太容易感到不好意思之類的情緒,但是在連翹家看到自己的,這時候又被逼翻自己的,多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的,這類似於‘公開處刑’了。但是不看又不行,只能翻開了的第一頁。
許文華的是墨刻,都是雕版印刷的黑字,連翹的批註特意用了硃砂寫,是鮮紅的。與印刷的標準字型不一樣,連翹的字型顯得又小又圓,女孩子的閨閣味道一下就出來了。
這個女孩子或許是小心地磨了硃砂,然後在臨窗的書桌前讀書,反覆讀他的,然後心有所感做出批註。
還不只是批註呢,連翹就像是後世對待手賬本一樣,還會給批註做裝飾,偶爾也用到‘小圖’和‘便利貼’一樣的信箋。畢竟只是普通的文字批註實在是太普通了,也不能滿足連翹的需求。
連翹還提醒許文華:“小心一些翻動,裡面粘了好些信箋,要是翻動地太厲害,說不定就散掉了。”
連翹的批註確實做的很用心,有的地方似乎是對中出現的某種小擺設的考據,有的地方甚至會探究一下一個人物脫口而出的方言,追究一下人物的籍貫。還有的時候會根據一個人的姓名,猜測一下人物命運......
至於正經要做批註的各處伏筆,字就更多了!有的地方連翹的註釋寫在信箋上,都要超過這一頁的字數了。
連翹見他在看,還笑著道:“我猜測的人物命運對嗎?還沒有到中盤,我還有些不能確定呢!”
就像《紅樓夢》一樣,很多人沒有讀過後面四十回,還是能夠根據前八十回的內容做出比較科學的續寫。這裡所說的科學,指的是符合了前八十回暗示的人物命運,有的東西一開始就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很多優秀的都是這樣的,前面的內容從來不是沒有用的,後面的結果也必定有自己的鋪墊。只不過有的人能看出來,有的人對於過於隱晦的伏筆沒有多少敏感度。
許文華顯然已經看到了幾處關於人物命運的猜測,丟下第一冊,去翻最新的單行本,最新內容中果然有更多更精細的猜測。放下書,他的表情相當微妙。一方面連翹用這種行為充分地表明瞭她對他的瞭解,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種不太開心的感覺。
我的已經這樣沒有驚喜感了嗎?一半不到,後面的人物命運就已經一清二楚了!說不定這時候讓連翹續寫,能夠寫出和他七七.八八,大差不離的東西呢!
朱敏顯然注意到了許文華古怪的神色,於是也拿起了連翹批註過的《金釵記》翻閱。他不是許文華,當然不知道中未來的發展是不是如連翹預料的一樣,但是光是他能夠評斷的部分,就已經很驚人了。
不要以為註釋一本就比寫一本容易到哪裡去了,這需要的是兩種完全不同方向的才華!而且是對許文華的做出這樣深刻的解讀...要知道許文華的有一點很出名的,如果只是圖個樂呵,那可以讀的很容易。可要是想要讀的深,那就屬於相當困難的一種了,一點都不必那些嚴肅文學來的輕鬆。
朱敏甚至覺得自己翻閱了一下連翹的批註,對許文華這部《金釵記》瞭解上了一個新臺階的同時,對於‘’本身的認知也有所提高。要知道連翹在註釋中所使用的很多分析習慣真的非常厲害,不只是直指了《金釵記》一部,應該說直指了很多!
“喬璉先生,這有註釋的《金釵記》借我拿回去讀可好――若是能借的長久一些就更好了,我還想抄寫一遍。”朱敏雖然平常很沒幹勁的樣子,實際上對於提高業務水平也是有想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