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齊嘴裡的‘先生們’其實有兩個指向, 一個是行業外部的。說到底寫只不過是個正式崛起四十多年的行業，正像唐詩宋詞這些一樣, 剛剛開始的時候被人當作市井俚俗玩意兒...實際上即使是後來, 這些詩詞依舊被老派讀書人稱作是‘小道’呢！
相較而言，本來就是更多為消遣的, 在正經讀書人那裡就更不受待見了, 這也是正常的。
雖說寫的作者很多表面上都會表現出對這些正經讀書人的評價不屑一顧的樣子, 實際上真實的想法並不是那樣。
這就像是拍商業電影的導演總會說重要的只是票房，至於獎項, 那都不重要。再怎麼解釋，總會有些酸溜溜的。說到底，人總是渴望受到更多的認可、渴望能得到更高的認同的。高階文化圈子外面的人說不想進去，那大多數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了。
如果能得到那些人的佩服，那自然是很好的。就比如連翹，正是因為《宦海》上下兩部徹底征服了那些老派讀書人，所以被大家預設為格調很高，是近年來少有的能夠雅俗共賞的作者。不然換個女作者受到那樣的追捧, 早就有各種各樣煩人的流言出來了。
如果得不到那些人的欣賞, 那也不要緊, 只要做到不讓那些人討厭、口誅筆伐就夠了。反正市面上的大多是這個待遇，也不見有甚麼影響。
但是若是受到了極多的批評，這就坐蠟了。
同樣可以類比電影，一部商業片的評分可以低一點，達到及格線就可以了。畢竟是商業片, 本來就不能要求文藝片的評分水平。但是如果商業片的評分實在是太低了，還是會讓讀者望而卻步的。
而王思齊所指的‘先生們’，另一個指的就是行內的一些人了。這些人往往都是資歷很深的那種，有個三四十年的從業經驗，那就是行內爆發第一批作者潮時的作者了。這樣的經驗，哪怕當初並沒有甚麼名氣，這時候也足夠對行內的後輩指手畫腳了。
很多前輩是有德行的，就如同當初那位稱讚連翹的大前輩。人家平常說話都是謹言慎行的，生怕因為他的言論給年輕人的事業帶來阻礙。但是也有的前輩挺讓人心煩的，倚老賣老，總是要找茬。
很多時候他們還覺得自己找茬是對的，畢竟他們的創作理念大都維持在幾十年前，甚至幾十年前他們就不是甚麼特別優秀的作者。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或許某些作品是真的不行。
然而實際上大多數只是抱殘守缺者的偏見而已。
這些人非常麻煩，堪稱攪屎棍――他們的看法往往會讓寫的作者無話可說，明明是很沒有道理的事情，偏偏因為他們的資歷，打不得罵不得，處處得受著。有的時候更離譜，作者還得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謝謝老前輩的教導云云。
相比起現代社會，古代社會更講究資歷、講究前後輩關係。輕易動彈不得...一旦給大眾留下不好的印象了，最終傷害的是自己的事業。
連翹的新《江湖》就是這樣一部讓人覺得挺危險的，之前連翹的題材選材都沒有觸及到雷區，自然不用怕。畢竟她本人不是沒有影響力的小作者，這些人不會隨便找茬。
但是，現在的連翹正當紅，又要寫一部如此具有爭議的，這在這些人而言，恐怕到處都是破綻？
實際上不只是王思齊替連翹擔憂，連翹其他朋友也替她擔憂呢！唐宋如今接觸這一行更深了，而且他不是作者，而是要總攬全域性的老闆，對於很多事情會更加清晰透徹。王思齊說的那些‘先生們’，也是他覺得不妥的地方。
連翹聽到唐宋的關心，笑了起來...她當然也知道有這樣一夥人，如同後世的職業噴子一樣。不過之前她都是‘受盡寵愛’的，從來沒有見識過這些人的厲害。至於這一次題材比較有風險，很大可能會遇到他們，連翹倒並不覺得緊張。
“這有甚麼好怕的？能被他們打倒的，那隻能是本身就欠佳的。”
連翹這也算是經驗之談了，就算是在後世，一個十分依賴傳媒的年代，宣傳上的劣勢也不會毀掉神作級別的作品。當然，同樣的，宣傳上的優勢也沒辦拯救一部車禍現場級別的作品。真正對宣傳依賴很大的，大抵是處於兩者之間的作品。
影響是有影響的，但是有限。
至於在這個時代，口碑效應比宣傳有效...只依靠報紙這種宣傳手段，遠遠比不上後世來的無孔不入――在效率、作用等方面，那都差得遠了！
正說話間朱敏搖頭晃腦地進來，手上拿著一大疊報紙。似乎是聽到了唐宋和連翹的對話，笑著道：“喬璉先生這話說的在理，若是有本事的，不怕說甚麼不好聽的。若是沒有本事的，說的再好聽也是無用。”
相處日久，連翹也算是瞭解了朱敏這人。除開在婚姻問題上有瑕疵這個人做朋友是沒有問題的。至於婚姻問題，只能說任何具體問題不放到相應的時代當中討論，那都是耍流氓。在古代允許男人討多個老婆的情況下，根本沒辦法追究這種問題。
朱敏這人水平還是有的，就是對工作有點懶散。平常不太說這種和工作相關的話，大多都是講一些吃喝玩樂，這時候忽然說這個，倒是讓連翹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怎麼發起這個議論了？”
唐宋瞄了一眼朱敏手上的報紙，知道是甚麼情況，搶先對連翹解釋道：“還不是最近找上門來的差事――我說你倒是說的好聽，那你說說看，這差事你接還是不接？”
“當然要接！”朱敏理所當然道：“這種賺錢的好事為甚麼不做？”
宋文靜本來正在讀書，這個時候也知道他們在說甚麼，抬起頭來皺眉道：“這個錢你也賺？實在是太傷名聲了一下。你可別不當一回事，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次數多了可是很有些影響的。”
唐宋在連翹耳邊小聲解釋，連翹這才知道是發生了甚麼事情。
大概是某家報館想要捧紅某位作者，現在正在給各位媒體人發紅包，求造勢了――其實就是多多說好話。有的時候就是這樣，說好的人多了，只要不是太差，都是能吹起來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沒有精鋼鑽別攬瓷器活兒。就算是本身確實有兩分本事，不到那個份上就捧，那就叫做硬捧。這樣出來雖然有效果，但是對比使用的資源，那實在是太得不償失了。
連翹上輩子寫網文，也曾經聽說過行內有人搞造神運動。怎麼說呢，硬捧起來的雖然短時間內有了名氣，但說實在的比不上真正的大神。而且讀者回過神來惡感反而會更大，對平臺的影響也可能會在之後顯現出來。
宋文靜和朱敏顯然都是被人送了紅包的，就為了給人家說說好話。宋文靜愛惜羽毛，也不在乎這一點錢，自然不會趟這趟渾水。朱敏就不一樣了，就算有了上次龍骨賺了一筆，日子依舊過的緊張。這種收紅包捧人的事情當初做過，現在只不過是接著做而已。
朱敏並不很在乎的樣子‘嗯’了兩聲卻沒有表態，宋文靜有心想說兩句，但這件事是人傢俬事。他是朋友，但也管不到那麼遠。
朱敏似乎並不想延續這個話題的樣子，所以很快轉移話題道：“你們可別說，這次捧人的手筆算是很大的了――自從周瑩大家紅了之後，報館和書商都想著再捧一個出來。而有了喬璉先生，他們只怕更加堅定了！這一次這個就是一個女子，特意指明是一位才色雙全的佳人呢！”
其實周瑩和連翹都是一樣的，都是有了出名做基礎，然後人漂亮的名聲打出去，這才更上一層樓。至於這些新捧的，太過於迫不及待強調容貌了。若真是追求容貌漂亮，整個蘇州好看的姑娘不要太多！做甚麼要喜歡一個其實並不拔尖的女作者？
連翹並不覺得這件事有甚麼稀奇的，但還是調侃一樣追問了一句：“怎麼，你已經見過人家？”
朱敏揮揮手：“我哪裡見過！不過人家捧人的編輯和我交好，說定了過兩日給專門辦一個文會。到時候行內的人都要請，給他面子我們也得去的七七八八――這個場合自然能看到了。”
說是辦文會，其實就是一種變相的宣傳造勢。
過了兩日，朱敏去到許文華家裡，正好連翹也在，正在替許文華看他那株病怏怏的蘭花：“我說你是怎麼養的？我在家的時候弄得好好的，你看上了要了去也就罷了！這才不到十天功夫就成了這樣？”
古代沒有甚麼娛樂，除了寫、看之外，連翹只能努力發展一下個人愛好，免得自己無聊死。打理花花草草只是其中一樣，說起來園藝確實消磨時間。
許文華湊到連翹身旁心疼地看她掐葉子：“你小心一些！這蘭花不是你的了，你就不心疼？”
許文華也很喜歡園藝，不過在擺弄花草方面他就是一個理論派，說起來頭頭是道，一旦自己動手，養甚麼死甚麼。平常家裡的花草都是有小廝打理的，倒是還好。唯獨這一盆連翹家裡搬來的蘭花，他親自照料，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任憑他再小心也養不活。
好不容易討論完蘭花，許文華這才發現朱敏到了。朱敏喝了一大口涼茶，似笑非笑地看了許文華一眼，這才慢吞吞地開口：“你們兩個倒是真正的富貴閒人了，這樣炎熱的日子裡能舒舒服服在家裡悠閒地玩花弄草。”
許文華本來就愛享受，夏天河房還不夠，還特別注意各種防暑降溫。自從見識到連翹在夏天用冰有多兇之後，他也默默地提高了自家的用冰量。連翹如今出門最常見的就是許文華家，一個是近，另一個是他家弄得和自家一樣涼快。
舒服地嘆了一口氣，朱敏並沒有深入聊剛剛那個話題的意思，轉而道：“前兩日說的捧人的那個事，今日特意去了一趟文會...說實在的，想要捧人，難吶！”
作者有話要說：還有兩更...中午的時候上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