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來說, 若不是許文華和喬璉先生,我定然覺得這是一對眷侶了!”唐宋嘩啦啦地洗著竹木製的葉子牌,滿臉的難以置信。
連翹的‘腳踏車會’他是參加了的,所以那一天也看到了許文華騎車帶連翹。說真的, 不知道是不是兩個人都有一張好臉,所以畫面很漂亮, 簡直就是本子裡才有的樣子。但是隻要想到主角是許文華和連翹,唐宋就和其他人一樣, 覺得微妙起來。
一方面這個場面確實容易讓人想歪, 但是另一方面, 總覺得許文華和連翹都是那種做出甚麼事來都不會覺得奇怪的人。現在這樣, 也只會讓人覺得‘原來如此’,似乎也不怎麼驚人。
“呀!誰打我腦袋!”說的正開心呢,唐宋就覺得後腦勺一疼。回頭就見許文華正慢條斯理地砸核桃吃, 砸他頭的就是核桃殼了。
“你甚麼時候來的?!”背後說人被抓個正著, 就算唐宋一慣不怵許文華, 這個時候也是有些尷尬的。
許文華眼睛裡沒有甚麼兇光, 像是一潭深水...不是平常張牙舞爪的樣子,反而讓人不安啊!
‘哼’了一聲, 許文華只是站起身來道:“以後少說些這些有的沒的了!”
連翹此時正在家中享受春日裡一個悠閒的午後――河房一樓面向河道有一個大大的露臺,下午的時候陽光正好。裹了棉花包的竹製躺椅、各種口味的點心水果、一本早就打算讀的書。
完美!
許文華從聚會那邊中途離開,本身是要回家的,卻先經過了連翹的房子。身體比腦子先動,敲響了她家大門。
春兒才開啟大門, 許文華就看的分明瞭。一樓大門後的後門開著,清清楚楚地看到露臺上的景象。
這時候之前的一切倒是拋諸腦後了,大跨步走上前去:“你倒是會享受,難道今日晌後一直在家?”
連翹整個身體都縮排了鋪滿軟綿綿棉花包墊子的躺椅上,還蓋著一張軟乎乎的毯子。以一種相當‘墮落’的方式躺著看――在她穿越之前的少年時代,那時候智慧手機還沒有出現,而且就算有,她家也不會給她一個小學生買。她最墮落的時光就是躺在床上看完一本有趣的,然後餅乾一類的食物碎屑也掉落在枕頭上、床上、衣服上、自己身上。
現在簡直一毛一樣!
許文華其實有一點輕微的潔癖,倒不是嚴重到神經質的那種。就是略微強迫的那種,不整潔的話多少會皺眉頭。這種程度,其實也能歸類到非常愛整潔。
總之,類似這種食物碎屑弄到身上、毯子上的情況,絕對絕對是他不喜歡的那種型別!
然而連翹並沒有一個女孩子應該講究體面,或者至少應該在一個外男面前講究體面的自覺。居然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繼續埋頭,以及像一隻噬齒類小動物一樣,‘咔嚓咔嚓’吃著油酥香脆的點心。
唯一‘紆尊降貴’的就是伸出下巴點了點旁邊的一張椅子,頗有一種‘賜座’的金貴。
許文華這個時候反而不排斥了,有一種...怎麼說呢,微妙的喜愛之情。
簡直就像是貓一樣,許文華忽然這般想到。
如果是貓的話,一些食物碎屑就不會讓他覺得不快了,反而那股子滿不在乎的勁頭更加惹他喜愛(?)。
許文華並不養貓,但是黃超人養貓,之前黃超人還住這屋子的時候他曾經見過。春日陽光裡懶洋洋地躺在精美的緞面墊子上,慵懶地喵喵叫,看人都是斜著看的,驕傲的不行。
現在黃超人搬走了,貓也帶走了,卻沒有想到新住進來的還是一隻貓。
乍一看能夠接受了,後面即使知道連翹不是貓,厭惡感也不會存在了。許文華看了看那張圈椅離連翹躺椅的距離,麻利地挪近。
拿出一張手帕替連翹擦擦臉,又清理了一下毯子和衣服:“杏仁還是酥餅?”
連翹被太陽曬的軟綿綿的,點點頭:“杏仁!”
許文華剝開杏仁餵了連翹一顆,然後自己也吃了一顆。
連翹默默地接受許文華的投餵,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時代同化了。這種親密的動作,放在現代,她會和男性朋友發生嗎?不會的!
按理來說古代人應該更保守...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只能說古代這個環境下,容易造成極端的情況,也就是保守的真的是保守異常。而開放的話,開放起來也是很驚人的!
保守就不用舉例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男女七歲不同席之類就是典型。至於說開放,也可以從歷史中尋找記錄――以民風開放的唐代為例,與名士相交的道姑李冶和名士劉長卿留下的千古第一葷段子‘山(疝)氣日夕佳,眾(重)鳥欣有託’,在千百年後依舊閃耀著大膽豪放的光芒!
非要形容的話,那就是普通人循規蹈矩,極盡壓抑。而能夠出位的人,包括那些以作風大膽聞名的名士,往往會放肆的可怕。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不管是這些人本身,還是旁觀者,都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就像是連翹穿越之前大眾對於藝術家們的‘包容’,也不知道是哪一代流傳下來的洗腦金句――藝術家就是會有一些不一樣的地方巴拉巴拉,更可怕的是還真被洗腦成功了!
自此之後要是哪個藝術家的生平被搬出來,以正常人的角度來看無法理解怎們會有這種人,但是一想到對方是個藝術家,不免感嘆一句‘哦,畢竟是藝術家麼’這樣。大概唯一能超越這個的,只有‘哦,畢竟是哲學家麼’了。大眾印象中,感覺比藝術家更古怪的或許只有哲學家了。
有一天他們打算去毀滅世界,似乎也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反正他們也只能大聲逼逼而已...
連翹現在就是這樣了,和許文華這種程度的接觸她竟然覺得完全ok!當然,反應過來自我譴責了一番,最終比較安慰的是她不能想象和隨便一位熟人都這樣。大概、大概只是和許文華這廝太熟了!
沒錯,一定是這樣!
已經熟到當成是閨蜜了呢!
連翹這樣想著,偷看了許文華一眼。許文華最讓連翹覺得好看的地方就是眉毛,眉峰十分的鋒利,眉尾斜斜地一拖――這是甚麼神仙眉毛嗎?感覺畫師都畫不出來這樣好看的眉毛,讓許文華整張過於唇紅齒白的臉一下就英氣逼人起來。
但是除開眉毛不看,睫毛好長,眼睛好大...果然是閨蜜嗎?
簡直
最終打斷了連翹亂七八糟聯想的是許文華伸過來的手,連翹下意識地就張嘴了,是烏梅果脯。
既然有這麼一個朋友來了,連翹索性不再在陽光下昏昏欲睡。坐起身來:“你今日無事可做?”
許文華瞟了一眼連翹手上的書皮,發現是自己的一冊中篇,有點微妙。立刻調轉了目光:“聚會沒甚麼意思。”
連翹沒問這次的聚會沒意思在哪裡,瞭解地點點頭。想起甚麼一樣拿出本子:“這個我有話說...這個安排應該是故意的?”
連翹之前就一直在為許文華中的一個情節撓後腦勺――這大概是寫過推理的後遺症,對各種線索越看重了。如果是一個隨意的作者也就算了,偏偏是許文華。許文華雖然是個言情作者,卻也很縝密,不可能前面的伏筆後面沒有照應。
許文華聽連翹說起,很快知道她是在說甚麼了,點了點頭。對於這個梗他印象深刻,這是他特意寫的一個‘彩蛋’。但是他沒有想到這個寫出來竟然沒有幾個人發現!沒有甚麼比拋媚眼給瞎子看更加尷尬的了。
至此之後他再次調低了自己情節設定的一些要求,這種埋的很深、最終解決的也很隱晦的伏筆,以後還是算了。
現在聽連翹一語道出,其實有點高興。只是他的高興又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清了兩下嗓子,不經意一樣問道:“這怎麼樣?”
連翹想了想:“一般般罷。”
怕許文華多想,連翹趕緊補充:“我是說與你其他的相比就是一般般了,不上不下。”
似乎是這句話開啟了話簍子,連翹開始滔滔不絕起來:“你的本子,第一本出名的就是《洪三娘》罷。這就看出你的野心了,定要在討好各種人之間權衡...以第一本來說,常見的毛病,想法太多了,不懂得取捨,反而沒有了亮點。”
“至於說這部,有很多地方特別新奇,但就是新奇而已,有些失之於賣弄了哦!”連翹笑著衝許文華眨了眨眼:“你一定以為沒人看出來...真是太懈怠了,當時是不是你正得意忘形的時候?”
回憶寫這部的時間,還真是那樣。
一般情況下,如果被人說中這種痛腳,是會惱羞成怒的。特別是許文華這種容易跳腳的,應該更加明顯才是。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那樣的反應...許文華如果想要冷靜思索的話,的確可以做到比誰都冷靜。所謂易燃易爆,只不過是他的一種狀態而已。
連翹就像是知道他不會因為她這樣正經的評論而生氣一樣,笑著看他。許文華笑著搖搖頭:“行,你說的都對!那你說說看,最滿意我哪冊。”
連翹不假思索:“《浣花記》!”
“為何是《浣花記》?”許文華這次是真的有點驚訝了。
許文華到如今,各種中篇、中長篇也寫了不少了。雖然他一直在商業和藝術之間做著艱難的平衡,但是總體而言,一部作品肯定會有偏向商業的和偏向藝術的。前者擁有知名度,也往往站在後者鄙視鏈的下端。
重視商業的那一類作品讀者多,讀者力量以量取勝。重視藝術的那一類作品口碑好,讀者力量以質取勝。這兩類作品之間爭執誰好誰壞向來是許文華讀者們的保留節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這倒也不奇怪。
但是《浣花記》啊,這部作品絕不是商業與藝術平衡的典範,而商業與藝術也沒有將其中一樣做到極致。就連比爛,也不能算是許文華所有作品中最爛的一部,所以存在感一直低的髮指。
所以,為何是《浣花記》?
“說不清楚的...只能說《浣花記》裡有一點真心。”連翹說的很模糊,因為她不想讓場面尷尬。
當初她是很認真地想要在寫作這行當混飯吃,所以網上買了不少寫作相關的課程。說實在的,大多數很催眠,沒個鬼用,但偶爾還是有一些有意思的。
分析作品中的文字,領悟一些作者的‘內心’,聽起來很玄學,但不是不能做到。至少一些比較明顯的意向,還是能夠作為證據,瞭解作者的。
這時候的作品還比較質樸,所以分析起來其實相對簡單――這就是連翹不能照實話說的原因了。非常隱秘的心情被人看穿,將心比心,連翹並不覺得那會是很舒服的事情。如果那個看穿的人還是生活中的熟人,那就更加尷尬了。
許文華看著含糊過後,不再說話的連翹,慢慢握緊了手強自忍耐――他忽然想起了王思齊的話‘如今喬璉先生難道不是咱們蘇州最漂亮最討人喜歡的姑娘麼?’
她確實討人喜歡,不只是蘇州最討人喜歡,簡直是全天下最討人喜歡!
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有多討人喜歡!
真是要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