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看了一眼這個做工精緻的小盒子, 遲疑了一下, 最終還是拿了起來:“是甚麼東西值得拿出來獻寶?”
開啟盒子, 連翹輕輕叫了一聲。盒子裡是一個小章, 只有兩指大小, 但是色如鴿血, 顯然是最最上等的雞血石!若是放在現代, 連翹還不敢這樣下定論,畢竟那時候假貨多,而且造假手段高明, 哪怕是頂級的專家也不一定能夠打包票。
此時也有造假,但相比後世的造假技術, 相差還是太遠了。再加上這是有名的玩咖許文華拿出來的,當然不至於是假貨。
雞血石很漂亮...人類其實有的時候和巨龍這種傳說中的生物很像,天然就喜歡那些亮晶晶、晶瑩剔透的東西,如果顏色絢麗,那當然更好!自古以來愛各種珠玉,不就是這個道理?
連翹把玩這這方小章,紅色飽滿而剔透, 確實是上品了。想了想, 從她的荷包裡倒出一盒胭脂――此時的胭脂脫色是很嚴重的, 所以她若是化妝了出門, 習慣地就要補妝。
小章印上了胭脂紅,連翹在自己手心戳了一下,掌心便有一個清晰的‘連’字。
許文華狀似無意一般解釋道:“前兩日見你用章, 章子用料平常,刻字也不見得多好。我隨手刻了這個...拿著玩兒罷!”
此時的各種名貴石料雖然不如後世那樣珍貴值錢,但也是貴重的。連翹搖頭要推辭,卻被對面坐著的宋文靜一聲笑給打斷:“連小姐就收下罷!文華因龍骨發了筆財――他這人最是彆扭,想要謝謝你,又不肯說!”
說到許文華的性格,其他人紛紛笑了起來,連翹也不例外,抿著嘴點點頭。
刻章並種禮物並沒有賦予甚麼額外的含義,除了貴一些,收下也沒有甚麼。但是貴不貴這要相對來說的,現在的連翹若是想要一方雞血石的章子,再容易也沒有了。
收起章子,卻不小心掃到了那一盒小小的胭脂,一下打翻下來。胭脂並沒有落在連翹身上,反而是滾落在旁邊許文華淺藍色長衫的衣襬上。一痕硃紅,十分顯眼了。
“呀!”連翹被這種意外也弄的不知所措了,連連道歉:“對不住!這衣裳汙了,恐怕不能再穿。”
連翹的胭脂也曾不小心蹭到過衣服,本來古代的染色技術就不怎麼樣,固色尤其差,衣服都不敢過太多次水,不然的話就會顏色黯淡,顯得舊舊的――為甚麼《紅樓夢》中總描寫那些有錢女眷一身‘半舊’云云,並不是真的儉省到那個地步,只不過洗過幾次之後自然就那樣了。
不能發狠洗衣,再加上胭脂所用色料難除,總之這件長衫是救不回來了。
許文華當然不在意一件長衫怎麼樣,瞟了一眼,甚至都不管這件事。然而他到底是個公眾人物,這一日穿這件長衫被人看到了,還問他怎麼回事兒。
許文華隨口道:“胭脂染的。”
這訊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然後就有人敷衍出了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有美人胭脂染衣,聽起來挺香豔的。於是一段時間內,自詡才子的風流浪子們都很流行在衣襬上染一道胭脂。
許文華知道之後倒不是很生氣,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從來不和傻子生氣。
眾人笑絕,紛紛拿這件事打趣許文華和連翹:“其實這些人說的也沒有錯,你們兩個難道不是才子佳人?”
連翹才不會被這種打趣弄得手足無措了,乾脆應和著道:“怎麼說話呢!我們就是才子佳人?我倒是覺得該是才女佳郎呢!是我不夠有才,還是文華生的不好?”
“好好好!許文華自然生的足夠好!”這話並沒有多好笑,但是眾人從來都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調侃許文華機會的――關於許文華的長相,他自己不太喜歡提,剛入行的時候因為長得太好,曾經被人譏諷過‘繡花枕頭’,如今一般人不敢提,也就是朋友們才會放肆說。
朋友之間相處融洽,來到蘇州之後連翹總算不再孤獨。只是有的時候太不孤獨了一點,她還得向這些朋友告假...她也是要寫的,哪能每天瘋玩兒呢。
這一日就正好辭了一次邀約,在自己常去的茶樓寫文。卻不想才寫了兩頁紙,就被突然而至的宋文靜打斷。
“我猜你就在這兒,快快隨我來!”宋文靜急得不得了,拉著連翹就要走。
連翹慌慌張張胡亂收拾了東西,等到了路上才聽宋文靜說清楚到底甚麼事兒!原來是知府大人有請!
其實也不是知府,而是‘龍骨’這件事鬧得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上達天聽。禮部的人正在組織翻譯甲骨文,說不定就能從這些甲骨上的記載弄出更古老的禮儀規範呢!
組織這件事的人就提出,要不要找一下發現甲骨文的人,人家能發現,說不定在這上面就有一些研究呢!雖然這些正經當官的讀書人不太能看得起寫的,但他們其中也有人沒有這種偏見。
於是使者就帶著中央官員的信來到了蘇州,找到了蘇州知府。蘇州知府大人之前並沒有見過連翹,倒是他的幕僚謝歸塵見過。見過沒見過不要緊,去三吳報館要人就行...反正人都在蘇州。
曉得是這樣一件事,連翹也頗覺驚訝,雖然她知道龍骨很重要,卻沒有想到會引起這樣的事情來。
不過這本身也不是甚麼大事...她既不打算靠這件事倖進,也不打算從其中撈取好處,那麼對朝廷的官員就是無所求的。無欲則剛,只要將自己所知的事情說清楚就可以了。
說實話,朝廷來的使者聽謝歸塵說‘喬璉’是個女子還挺驚訝的。雖然早就知道寫的裡頭並不少女子,但是真正見到是一個女子弄出了‘龍骨’,提出了甲骨文,還是會覺得有一種荒謬感。
連翹卻不知道這些,來到之後看到是見過的‘謝歸塵’接待,心中更加安定。謝歸塵見到連翹就笑道:“連小姐的才學彷彿是錐藏袋中,總有一日要顯露出來。當日還是我去請連小姐,如今朝廷的人也來了!只可惜連小姐不是個男子,不然早就出頭了!”
連翹笑了笑:“是個女子倒比較好――我志不在此,這樣反而便宜!”
連翹說的也是真心話,若他是一個男子,這個時候朝廷來人反而比較忐忑。要是人家一定要你去京城,難道能拒絕?是個女子就不一樣了,人家就算對她再有興趣也會放棄。
“也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而已。”謝歸塵微微頷首,也表示了贊同。
等到使者見到連翹之後,一開始還有些不相信這就是喬璉。直到謝歸塵這個知府大人幕僚再三保證,這才半信半疑詢問其甲骨文的事情。
這件事連翹早有準備,心中有一個腹稿,說起來很順暢。
關於甲骨文,其實連翹並沒有甚麼研究,只不過曾經看過幾篇論文,所以知道一些常識性的東西而已。其實作為華夏一種古文字,除了個別字,翻譯起來是很容易的,畢竟傳承並沒有斷代。
但是這種容易只是相對而言,相對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古文字!
甲骨文作為上古文字,有兩個好處,一個是傳承未斷,另一個這是象形文字,所以翻譯起來總歸容易。換成是外國文字,沒有了傳承的表音文字,翻譯起來那才要命!甲骨文在原世界發現幾天之後就有了進展,翻譯出了一些簡單的。而外國古文字呢,多得是上百年了依舊進展寥寥的。
不過翻譯註釋甲骨文依舊很難!不然這項工程不會持續了那麼久,耗費了好幾代人的心血。到了最後,甚至有一個字十萬元的‘懸賞’。
連翹此時說的一些‘大路貨’,甚至她自己都半懂不懂的東西,可是讓使者大吃一驚了!實際上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相信連翹就是‘喬璉’,就是那個發現的甲骨文的大才!
甚麼東西都可以偽裝,只有肚子裡的真材實料不能夠!
這位使者本身就是禮部的人,也參與了甲骨文註釋的事情。此時執筆記錄連翹所說的,只偶爾停筆問連翹自己在其中不解之處。
連翹悉心解釋:“上古時重‘巫’,史官記錄比較少,反而是這種占卜所用甲骨多不勝數。大人自可以安排人去出甲骨的河南一帶,那裡必然有上古王朝遺址,稍微挖掘便能得到不少甲骨...”
上古先人不如今人,許多事只能求助於占卜,有時不過出門一趟也得占卜吉凶。這些普通城池裡出來的甲骨不見得會記載多少祭祀、戰爭的大事,倒是有很多關於日常生活的描述。在連翹原本的世界,給研究當時的生活、民俗等提供了很多資料。
連翹將這些一一道來,甚至舉出了幾個甲骨文字當作例子解釋。
連翹光是說這些就花了半天,這使者看著自己記錄所得,揉了揉手腕道:“連小姐果然是有大才的,有了這些,註釋‘甲骨文’的事情就如虎添翼了!只可惜連小姐是個女子,不然這一項功勞上去,肯定是有封賞的!”
這個使者心裡估計,就算自己將事情上報,連翹能得到的也就是一些金錢上面的賞賜。不是沒有女子因為功勞得到敕封,但是那得是真正的大功,不然不足以破例,發現甲骨文這一點還是不夠。
連翹今日已經是第二次聽到這個話了,也只能但笑不語。
雖然性別歧視是如此的明顯,明顯到了讓人覺得無奈。但是好在她本身的志向就不是‘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這種,苦中作樂地想一想,算是不幸中萬幸,至少她可以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使者很快就離開了,畢竟對於他來說還有註釋甲骨文這樣的大事等著他呢!他手頭掌握的‘新資料’也能極大的幫助這項事業,越早回去告訴同僚自己的所得,越是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