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龍啊...今日是甚麼戲呀？”一個手腳有些顫巍巍的老人家伸筷子去夾桌上的菜餚, 旁邊一個大約在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立刻夾了這菜放在了老人家碗裡。
“是《金鑾折桂》, 演林六元做狀元的戲！”大概是老人家有些耳背, 年輕人說的很大聲。
看起來一副爺孫和樂的畫面, 實際上名叫柳玉龍的年輕人已經相當不耐煩了。答完話就假裝對樓下舞臺很有興趣的樣子, 站在憑欄旁細看, 還叫了跑堂的來問東問西, 譬如雙喜班的紅角兒在不在後臺之類的。
位子上當中正坐，連手腳都不大靈活的老年人正是當年整個蘇州報業都很有權力的大佬，如今外面恭稱‘柳老爺子’的。柳老爺子半輩子叱吒風雲, 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孫子的敷衍！
只不過他如今靠著兒孫奉養，本身又沒有甚麼好處拿給兒孫――柳家上下如今多在報業內混, 拿柳老爺子就是當一個招牌、吉祥物，有事兒沒事兒曬一曬。表面上是十分孝順的，無論柳老爺子在哪裡，身邊都有兒孫輪流伺候。但是實際上嘛~其中的敷衍怠慢就只有柳老爺子自己心知肚明瞭。
柳老爺子對孫子柳玉龍的敷衍故作不知，正在此時宋文靜帶著連翹來到了柳老爺子祖孫兩個的包廂。雙喜班班主拱手道：“柳老爺子！宋文靜宋編輯正好也在，聽說您來看戲，特來拜訪呢！”
宋文靜算是一個掛的上名字的後輩, 柳老爺子祖孫還算是認識他。柳老爺子一連說了好幾聲‘好好好’, 就連柳玉龍這時候也湊過來, 頗為熱絡地說話。
柳老爺子的兒孫大多混在報業和業, 但是才能所限，再加上當年柳老爺子清高，沒有給他們甚麼幫助, 始終只在底層打轉――現在倒是想得通了，世故了很多，然而人情這種東西人走茶涼，業內的天變了又變，早就今不如昔了。
柳玉龍自己算是寫的，雖說多少因為家裡的關係比一般的底層作者機會多了很多，但自己能力平平那再怎麼捧也是枉然。報館試了一波，發現市場反響一般，也就不願意浪費資源硬捧了。
現在柳玉龍就算不是撲街作者，那也只能算是一個小透明。對於宋文靜這種有實權的編輯向來很感興趣，不算討好奉承，但也很熱絡了。
只不過才說了幾句話，隨著宋文靜介紹連翹，立刻注意力轉移了。
“這是我手下新來的作者連翹連姑娘，連姑娘剛剛來蘇州，甚麼事都不懂。我本來正教她呢，聽說老爺子在這裡，特地帶來見見世面。”
連翹雖然在此之前根本不知道這柳老爺子是甚麼人，但是過來的路上宋文靜給她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些，也算是抓住了重點。此時立刻笑道：“久仰老前輩了，沒有想到今日能在這裡得見！可見我運道不錯了！”
柳玉龍一眼見到連翹就挪不開眼睛了，柳玉龍也是有家室的人，但是為人很是花心。平常在行內最愛騙一些剛入行的小姑娘，畢竟柳老爺子的招牌還是值一些錢的，不知道的小姑娘還真以為柳家如今還很有能量，搭上柳玉龍便能飛黃騰達。
柳玉龍平常處理這些事情還算小心，從來只找那些小編輯手下，甚至沒有編輯的女孩子，而且這些女孩子往往來自外地小戶人家――這樣的姑娘沒有根基，本來就不好說自己被人騙色，這樣就更不會鬧出來了。
所以到如今，業內有些人知道柳玉龍的做派，卻一直沒有弄出甚麼風波。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就算有人對柳玉龍頗為鄙視，沒有撞在自己手上，也是沒有人管的。
連翹是宋文靜手下作者這一點讓柳玉龍有一些遲疑，但是再看一眼少女那如花似玉的臉，柳玉龍心裡咬咬牙做出了下手的決定...宋文靜算個球！
雖然宋文靜在業內有些力量，但也很難影響到並非三吳報館一系的柳家子弟。柳玉龍想的挺清楚的，固然會因此多一個有些麻煩的敵人，可實際上的影響並不大。
或許宋文靜動員自己全部的能量能整死他，但是宋文靜會因為手下一個新人小作者做這種事嗎？真到了那一步，人情和精力就花費的海了去了！怎麼想都不是聰明人的選擇。
其實這麼多考量，最終也不過就是見色起意而已！
柳玉龍這廝能夠騙那麼多小姑娘，自然不只是因為自己是柳家的子弟，柳老爺子的孫子。另外他自己看起來賣相也是不錯的，有一張斯斯文文的臉，頗有風度的舉止，正要裝起樣子來，很有迷惑性。
此時便端起讓許多女子心折的大家公子做派，趁著宋文靜正在與柳老爺子說話的時候，搭話道：“連姑娘...初來蘇州各處習慣麼？”
年輕公子生的麵皮白淨斯斯文文，溫文有禮地關心，不說別的，光只是這樣一個初次接觸就足夠讓人有好感了。不知道柳玉龍是甚麼樣人的連翹當然也不可能一開始就有甚麼惡感，於是微微一笑：“我家本是在嘉定的，許多事上差不多，倒也沒有太多不習慣。”
連翹熟練地和柳玉龍推拉...怎麼說呢，雖然氣氛很和諧，但並沒有柳玉龍想象的那樣很快熟稔起來。說了很多話沒錯，但就是一些廢話而已，沒有半句有用的。
柳玉龍本想再說一些甚麼，可是宋文靜已經注意到他這邊了，只得暫且按捺住。若是引起了宋文靜的警覺，在姑娘面前說了甚麼話，恐怕要得手就會變得非常困難了！
他們這個圈子說大不大的，已經知道是宋文靜手下的人了，名字也通了，總能找到機會再接觸的。
連翹倒是不知道柳玉龍打的甚麼算盤...只不過她以前在現代的時候也算是個小美女，穿越之後更是顏值急劇上升。說真的，搭訕她、撩她，這種事是一直都有的――年少時見過的場面多了，這種類似的手段也就沒甚麼用了。
等到拜訪完畢，宋文靜帶著連翹出來。左右想了想，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很認真地對連翹道：“方才那位柳家公子，日後他若是找連小姐你，你可千萬別理他！”
“？”
宋文靜是有自己的擔憂的，雖然連翹在上成熟非常，但是說到底真人就是一個十幾歲的年輕小姑娘。年輕女子受一些別有用心的男子引誘，犯起糊塗來的事情還少嗎？柳玉龍是這麼一個人，他不得不防啊！
於是回了包廂低聲解釋道：“他這人在男女之事上不講究，誘騙了一些小姑娘...這些小姑娘有些人是被他這個人所迷，有些人則是真以為他能幫著在行當裡面出頭。其實都是假的！只不過他這人行動還算小心，沒有鬧起來而已。”
哪怕是在現代，被男人騙色的女孩子也不見得能站出來，畢竟這是會傷害到名譽的。更別提古代了，恐怕那些被騙的女孩子最終只能自己暗自嚥下苦果！
連翹還真沒有看出來剛才那個斯斯文文的青年是那樣的人，該說人不可貌相麼？
宋文靜見連翹若有所思，便繼續道：“其實這也是要教你的一件事，咱們這個行當裡按照道理來說都是讀書人，基本的品行應該都不錯，但其實並不是！只會讀書寫字就是讀書人了麼？實在來說，咱們這一行上下差的太大！”
確實是這樣，就如同後世的網文作者，門檻是很低的，只要會寫字就能入行。也不要本錢甚麼的，所以甚麼人都能進去。這樣一來，圈子裡高人很高，高學歷高出身的都有。同時，底線也低的可怕，牛鬼蛇神也進的來。
這個時代也是這樣，既有真正的文化人、志趣高潔之輩，也有一干和地痞流氓沒甚麼區別的混混。
“有一些行內混的久了的，也算是個前輩了。一類心思不好的，常常打起小姑娘的主意，常用一些騙人的法子將人騙到手。有的小姑娘還能脫身，有的小姑娘連脫身也不能夠――有了這樣的首尾，把柄就攥在人手裡啦！”
這個時代對女孩子是不友好的，這類事情曝光出來，那個男子也不過是得一個‘風流好色’的名頭，其實影響不很大。這個女孩子卻會全毀了！各種難聽話蜂擁而至，關鍵是名聲壞了，下半輩子都無法擺脫影響。
說到這裡，宋文靜有些坐立不安：“我並不是要插手連小姐你的私事兒，只不過這些事情你該心裡有個底。甚至連小姐你不比那些普通的小姑娘，在行內可圖謀的東西更多，更應該擦亮眼睛看清楚一些人。”
宋文靜說的很認真，連翹也很感激他。眨了眨眼睛，將自己不會被騙之類的解釋吞到了肚子裡――這種解釋拿出來說其實沒有甚麼說服力，因為有哪個被騙的人在被騙之前就認為自己會被騙呢？
所以她只是很鄭重地表示：“您放心，宋編輯！我一定會很仔細的！”
說起來這種事是行業真正不能見光的事情，再加上涉及到男女之間，更加不好說了――連翹一看就知道是良家出來的女孩子，宋文靜對她說話哪能和那班‘狐朋狗友’一般。
這時候好容易交代完了，便迫不及待地轉移話題道：“既然連小姐的新已經來了，我們這邊便預備著要登載。《白頭》不必說了，明日就會在《新竹》上面刊出來。而且也可以藉此釋出訊息，告知讀者您以後就在《新竹》這份日報上面連載了！”
“至於說《神仙書》的連載，這還需要等上三五日。《新竹》上面供給長篇連載的版面如今都還沒有空出來...之前雖然已經開始預備了，但連小姐來蘇州來的突然，卻還沒有準備好！”
有人的上，那麼就會有人的下，畢竟版面是有限的。表現好一點的就從《新竹》這份報紙轉到另外一份差一些的報紙，若是表現不好的，乾脆趁此機會提前腰斬。很殘酷，但這個行業就是這樣執行發展的。
只不過腰斬或者轉移都是要時間的，不是說今天開始明天就能結束――就是匆匆結束連載，也得有個過程啊。
“這之後就麻煩宋編輯您了。”連翹對此沒有甚麼意見，對自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合作伙伴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