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是宋文靜宋編輯?”
乍一聽到這句, 宋文靜下意識地轉身。入眼的是一個穿菡萏色裙子, 柳綠色褙子的年輕姑娘。容貌敦厚溫和, 他一時把不準這是誰――實在是記不起來自己有認識一個這樣的女子了。
“在下正是, 請問姑娘是...”宋文靜起身拱了拱手。
春兒側過身子, 不受他這個禮。連忙道:“先生不必多禮, 我家主人是喬璉先生, 她讓我過來請您的。”
說著春兒拿出一冊書籍,正是《海上歸來記》,這也是之前就約定好的暗號。
這樣一看宋文靜再也沒有甚麼疑惑的了, 笑著道:“總算等著了,喬璉先生在何處, 煩請姑娘帶路!”
春兒走在前面,宋文靜有些期待之餘還分出了一些心思想些有的沒的――這個便是喬璉先生家的內眷麼?連出門來蘇州都要帶著的丫頭,恐怕是貼身使喚的。
想到這裡又不免有些失望。憑良心說,春兒是個好姑娘,但是從客觀的角度看,她生的普通,只不過氣質溫和而已。在宋文靜這邊, 多少還留著老派文人的一些心思, 譬如紅袖添香夜讀書之類的。
平常起居, 有一美婢伺候, 豈不是一樁美談?
不過這等失望並沒有維持多久,走到茶館二樓的一個單獨包廂,春兒敲了敲門推開。然後宋文靜就見到了另一個更加年輕的女子, 看到她先是疑惑,然後就是恍然大悟和笑意盈盈:“您就是宋文靜編輯罷!通訊這樣久,咱們總算見面啦!”
說實話,這一刻宋文靜是懵逼的,他根本不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並不是他的推理能力不行,而是推理方向實在是沒有想、想不到的方向――通訊這樣久,又是今天這個場合...只能是那個人了啊!
“您、您是喬璉先生?”宋文靜艱難地說出這句話,聲音甚至因為不穩定而顫抖。不是他少見多怪,純粹是這一幕實在是太超出他的預計了。
他們猜測過喬璉會是甚麼樣的人,卻沒有猜測過人家是一個妹子。而且...宋文靜偷偷打量了一下這個女孩子,心裡還是不能相信!怎麼可能是一個女子?而且還是一個如此年輕漂亮的女子!
見對方對自己的問話點頭,雖然覺得有些失禮,宋文靜還是問了出來:“這個...您有甚麼能證明自己的麼?”
連翹愣了愣沒想到竟然還需要證明自己,好在之前她也想過這一點。立刻拿出一疊信件:“這是宋文靜先生寄給我的一些信件,可能做明證?”
宋文靜表面平靜,內心已經波濤洶湧,只能勉強維持著去翻閱那些信件。其實不用太過仔細翻閱,他自己的信件他能認不出來?只要瞟一眼就知道,那確實是他寫給喬璉先生的那些東西。
雖然滿心都是疑慮,但宋文靜也只能暫且放下,拱拱手道:“喬璉先生莫怪,這實在是、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一些。觀先生的文風不似女子,之前無人想到這一點,以至於有些失態了。”
聽起來有些性別歧視,但是放在這個時代簡直再正常不過了,這只是正常人的感覺而已。連翹要是真為了這個生氣,日子根本過不下去。所以只是笑著擺擺手:“宋文靜編輯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我有甚麼可生氣的?最多就是做的更好一些,讓人知道女子能做到甚麼地步罷了!”
宋文靜乾笑了幾聲,然後心中就是一陣怪異。
首先,他始終對於喬璉是一個年輕女子這一點沒有甚麼實感,雖說真相就在眼前了。所以種種感覺都是混亂的,並不能真實地表達他對這個事實的想法。然後,當他想清楚這一點,開始接受這個事實――相比起一般人,他做編輯久了,甚麼樣的作者都見過,而作者中的腦洞更是經常突破天際,這樣的他,接受能力是很強的。
而接受這個事實之後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說真的,如果喬璉先生如大家所預料的,是一個年輕的大家子弟,又或者是一個飽經世故的高人隱士。這固然符合大家的想法,可是未免平淡,配不上喬璉一年時間就奇蹟般崛起,以及本身的厲害!
如今《權柄》正在蘇州,甚至江南一帶掀起風浪。比這更受歡迎的不是沒有,只是這樣的一般人委實寫不出來!若是還要考慮到將這個題材寫的如此符合大眾審美,堪稱雅俗共賞,這就更難了!
等待時間變化,宋文靜相信這本要在幾十年之後才能顯示出其魄力。那個時候或許同時代許多如今看起來和《宦海》差不多的都不再有人提起了,《宦海》依舊會被那時候的讀者手不釋卷。
這樣的作者,何妨更加傳奇一些!
在有的作者的中,會有一個女性角色。她天資聰慧、才壓一眾男子,而且還花容月貌,鍾天地之靈秀才有這麼一個女孩子。與此同時,她們不甘於平淡,於是處處與男子比肩,最重要的是她們還真做到了。
而在現實生活中,這樣的奇女子實在是太難以找到了,至少宋文靜沒有接觸過。直到今日見喬璉,心中忽然福至心靈...這不就是了!
這麼一想,其實還挺帶感的!
最初知道喬璉是個女子,宋文靜如同五雷轟頂,真是一百個一千個不信。然而真正放開自己的心胸,接受這個設定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難。他甚至能夠胡思亂想――若是外界知道喬璉先生是個如此年輕的美貌女子,也不知道是個甚麼反應!
想想就覺得很有意思!
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畢竟宋文靜自己受了一次驚嚇,自然想要拉別人下水。
尤其是他想到了許文華...許文華對喬璉先生的古怪態度是他一直知道的,那些評價裡面還包括了‘脾氣古怪的老光棍’這種!真想看看許文華被強烈打臉的樣子啊...宋文靜摸了摸下巴,是真的非常感興趣的樣子。
只能說宋文靜宋副主編也是一位促狹的人物,和他的那些朋友很相似,果然是人以群分了。
這樣想著,宋文靜便問道:“喬璉先生,不冒犯的話,我想問一問。若是旁人問起你的事兒,我這邊是瞞著,還是能透露一些。”
連翹想了想道:“宋編輯不用這般稱呼,我本名叫連翹,私底下用筆名還有些不習慣呢――至於說旁人問起,您看著說,不用刻意隱瞞。透露些訊息也可以,只不過也不用特意發揚。”
說著就把自己為甚麼一直隱藏身份的原因說了一遍,最後道:“其實哪有外頭猜測的那麼高深,一個是對傳揚自己興趣不大,另一個就是不想影響自家生活。我如今在蘇州過活,這樣就算有甚麼訊息傳揚出去了,只要沒有名字,恐怕老家親戚也不知道喬璉就是連翹。這樣一來,自然也就沒有必要刻意瞞的密不透風了。”
聽到連翹的解釋,宋文靜還是很感慨的。一般的作者誰不看重名聲?男子就不說了,若是女子寫,一旦有出名的潛質,往往比男子還會經營!
如今蘇州最出名的年輕女作者是‘如意兒’周瑩,如何先且不論,經營名聲的功夫確實讓一眾男子都難以望其項背了。就算對她的有人認為不錯,有人認為才不配位,但事實就是她很有名氣。
而名利並舉,很多時候名氣本身就能轉換為金錢!
因為她的名氣,她所屬的報館給她開的是頂價。也因為她的名氣,各處名流集會,邀請她的帖子彷彿飛雪一樣。更不要說賣書的事情了,她的銷量雖然達不到大神的程度,但是小神巔峰是穩穩站住的。
也就是說,純粹以銷量而論,和喬璉是用一個等級的作者!
當然了,從宋文靜這種資深的編輯來看,兩者完全不是一個等級上的。‘如意兒’周瑩的水平其實很普通,這不是貶義,而是說她的好,只不過是那種普通的好。屬於替代性很強的那種,讀的話沒甚麼不好的,然而也能輕易找到差不多水平的替代。
當因為她的名氣聚集起來的讀者對她沒有甚麼興趣了,或者有一天她的名氣遭到很大的打擊...她也就不復如今的輝煌了。
喬璉則不同,只要她維持住的水準。哪怕她是個人渣,讀者恐怕也不在意,依舊會死忠的不得了――這種事情業內是有先例的!這也類似於對藝術家的寬容
再看看連翹,宋文靜忽然靈光一閃!
說實在的,如果賣美女作家這種人設,連翹的條件其實比周瑩還要優越。周瑩當然是個美女,這在作者中確實非常罕見,但也就是普通程度的美女,說花容月貌之類的形容詞還是很讓人心虛的。
然而眼前的喬璉先生則不同,不只是更加紮實,就連容貌也更加出類拔萃!宋文靜還不瞭解那些讀的男人?那些男人讀女作者的,特別是號稱美女作者的,往往格外寬容!
對於他們來說,這更像是一種夢想成真的感覺,就如同後世對偶像了。
――男讀者愛女作者的,並且透過中展現的才情想象隔著一本的背後,是一個怎樣蕙質蘭心的姑娘。畢竟按照一般人的邏輯,一個才華橫溢,創造出美麗文學作品的女孩子,很少有人能想象她們是可以坐著摳腳的女漢子。
這麼一想就很清楚了,如果一切透露出去,甚至不需要其他,喬璉的名氣都會立刻躥一個臺階。
不過也只能想想了,宋文靜可惜地在內心嘆了一口氣。或許這件事可以慢慢透露出去,但是想要短時間內達到效果,這絕不可能。主要是他不能刻意的、大張旗鼓地去做這件事,宋文靜已經看出來了,今天才見面的這位喬璉先生,或者說連小姐,恐怕並不喜歡這樣。
宋文靜和作者相處的時候都是很注意和他們保持互相尊重的,他認為只有這樣才是長久合作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