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並不想已經做出決定之後還吊著別人, 所以迅速地寫了回信, 該拒絕的拒絕。至於三吳報館宋文靜編輯那邊則是很快點頭, 確定了自己不會去別家。
連翹這樣爽快, 宋文靜對她的安排也很快――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連翹的新長篇會在一份名為《新竹報》的日報上面連載。
這是一份發行量大概在七萬份的報紙, 以日報來說算是很不錯的了。哪怕是在蘇州, 最頂尖的日報也沒有突破過十萬這個天花板的――連翹之前沒有了解過蘇州日報具體的銷售量,知道這個數字之後還是非常驚訝的。
畢竟對比嘉定這邊,蘇州的數字真的很誇張了。不過這也不是所有報紙能夠達到的數字, 蘇州有大量的小報,只不過維持在兩三千份的銷售量。活是能夠活下去, 但是賺錢很少也是真的。
此時的報業,原則上是編輯有各自所屬的報紙,而作者有所屬的編輯,作者的作品自然是發表在編輯所屬報紙上。然而具體是這樣的話,就太死板了。所以也可以透過編輯將作品安排在別的報紙上,現在喬璉就是這樣。
宋文靜是《文匯月報》的副主編,但是喬璉要上的報紙是《新竹報》。
劉盈盈從連翹那裡知道連翹的這個要求答應的非常快, 而且對方還許諾了黃金版面, 也嘖嘖稱奇過:“這位宋文靜主編人脈實在是很深了。”
只要想想就知道了, 將自己名下作者的作品發表在別的報紙上, 這就是搶了別的報紙的版面!那份報紙下屬的編輯能幹?明擺著搶飯碗來著!要知道一個編輯的酬勞除了底薪,也是看績效的,績效最重要的一個體現就是名下的作者、供稿人發表的版面多少!
規定是好的作品自然就能優先發表這沒錯, 但是一個成熟的體系之內自然會有很多微妙的博弈,並不能夠完全按照明面上的規則進行。
為甚麼作者即使在同一家報館內也會換編輯,除了有些真的是個性不合,其實大多數都是作者地位提升之後就不滿足之前的編輯了。他們需要更有存在感的編輯給他們資源――報紙的版面只有那麼多,誰都想要好的。在水平相差不大的時候誰上誰下,往往就在於作者的編輯,誰更有地位。
宋文靜許諾的清楚明白,只要喬璉能夠和三吳報館簽訂文契,他們甚至可以將這一條寫進文契中。不管連翹這一篇長篇寫的甚麼內容,來到三吳報館之後的第一篇連載都可以登上《新竹報》的主版!
對方能這樣許諾,連翹再也沒有憂慮。去蘇州之前最大的一件事解決了,她總算能夠重新將目光放到新的長篇上。
從蘇州出差學習回來之後其實已經寫了一個開頭,但是因為忙著聯絡蘇州那邊的報館,又有家裡在籌備她去蘇州的事情,所以一直不能專心。現在事情都解決了,自然就應該開始好好寫。
才是一切的基礎,是她立足這一行的本錢,靠這個作者才能鑄就自己的名聲。如果寫的不行,即便是去了蘇州,又能怎樣?
新的是修仙題材的,在此之前已經寫了一個開頭。
按照一開始的設定,主人公名叫陳賢,是一個市井之中特別機靈的孩子,只有十三歲。被現在的養父母抱養,只不過後來養父母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地位就尷尬起來。
小時候也讀過幾年的書,能夠讀書識字,但也僅此而已。養父母顯然不想在他身上花錢,之所以送他讀那幾年書,因為那是有錢人辦的義學,是不要錢的。他那時候小,反正也不可能出去賺錢。
等到十一二的時候就不一樣了,他每日被安排去鋪子裡批一些花生、瓜子、大紅棗之類的。然後就去茶館販賣,有時候茶館並不管他們這些混街面的小孩子,有的時候會驅趕他們。
也就是在這個過程中,生活的歷練讓他無比機靈。而在機靈之餘,陳賢也是一個比較善良、有正義感的孩子――畢竟是主流的主人公,可以不完美,但是一些品質還是要有的。
故事開始於一個平凡無奇的早晨,陳賢照常早早起床,準備去出門賺錢。只因為忘記拿進貨的錢了,打了一個轉身,由此聽到了養父母的打算――他們打算將他賣給戲班子的班主,這樣能拿不少錢。
按照他們的說法,‘我們也養了他不少年了,就當是回報一回,難道不應該?’。
“那孩子如今已經能拿錢回來了,不然就算了...算一算,其實也就是吃了幾口飯穿了幾件衣服,這兩年也算是回報了。”
養父稍微厚道一些,要知道娼優並舉,做伶人之後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就會變得十分低賤。任何一個家庭,哪怕是賣兒賣女,也更願意孩子去做奴僕,而不是進入戲班子。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戲班子買人比較貴。
陳賢是一個長的十分清秀伶俐的男孩子,讓附近住著的一個戲班班主看上了,曉得他是抱養的,於是託人向陳賢養父母說和。開的價錢很高,陳賢養母立刻心動了。
這個時候聽丈夫這樣說,養母如何肯,立刻瞪了一眼丈夫:“就你做這個好人!我成了惡人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是他親一些還是親兒子親一些?要是有這筆錢,咱們家亮兒以後老婆本就不用發愁了!”
最終是一片靜默,養父顯然是預設了這件事。
陳賢裝作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離開了,這一日進貨的錢是賒賬的。這時候就看出陳賢是一個挺冷靜的人,越是大事越能夠不動聲色。
這個時候就需要一些對修仙世界的鋪墊了,小夥伴們走在街上,發現有一個算命攤子前生意格外好。
算命先生看上去年紀並不大,至少沒有他周圍那些攤主大。沒有淪落到讓人覺得乳臭未乾、毛頭小子的地步,純粹是他身上有一種仙風道骨的氣質,讓人一見就神清氣爽。
他在那裡給人算命,也不像一般的算命先生那樣說很多話,極力使用語言的技巧蠱惑人――陳賢這種混街面的小子早早就知道算命先生的勾當是騙人的了,但是這一個並沒有使用那些行裡的技巧!
實際上這個算命先生是有真本事的。
每日只算三卦,完畢之後再不肯算。就算後面的人再出高價、再懇求也沒有用。
人漸漸散去之後他看到隔了一條街朝他望了幾眼的陳賢,大驚!驚訝之下甚至失手打翻了自己的籤筒,散落了一地的竹籤。
深深地看了一眼陳賢的方向,轉身就走。
描寫的視角短時間轉到了這個算命先生身上,隔了三條街的一家麵館,他在一張早有人的桌子旁坐下。
要了面,就和早先坐著的人道:“今日倒是見了一件奇事,你是知道我的,最好的功課就是卜算,其中又最精相面。可是今日見到一個小孩子,那樣的面相再沒有見過的。只能說仙緣極深,比之前在幾位老師家見到的子弟還要出色。”
說著又嘆:“只不過看他似乎是貧苦人家,寶珠蒙塵!”
對面的人聽他說完不以為然:“我不信一般人家能有那般仙緣的...不過就算是貧苦人家又有甚麼打緊,反正到了年紀就有人來接引,總不會被埋沒。”
這邊的對話非常簡短,然後視角重新轉到了陳賢身上。這個時候必須要顯示一番他身上發生的怪事――就如同哈利波特一登場,就讓動物園的玻璃消失,又有小時候發生的很多怪事。這些其實就是在不斷地提醒讀者,這是一個亦真亦幻的故事。
一方面發生在市井之中,另一方面又有一個奇幻瑰麗的世界等著去發掘。
這裡主要是小夥伴又來找陳賢幫忙找東西了,小夥伴是一個非常丟三落四的人,常有東西不見。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來找陳賢幫忙,因為陳賢總是能知道東西在哪裡。問陳賢為甚麼知道,他也只能說就是覺得東西在那裡。
然後就是路上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正在哄孩子,等到孩子不哭了,這就要橫穿街道。陳賢忽然心中一緊,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似乎下一幕是非常危險的――這種感覺他不是第一次有了,而且每次都很準。
於是叫住了那婦女,向她兜售自己的瓜子點心,那婦人顯然是不想要的,但還是糾纏了一會兒。也就是這個時候,一輛失控的馬車從街上撞了過去,現場一片雞飛狗跳。如果這婦人剛才穿過街道,一定會被波及到。
看到危險過去,陳賢也沒有再糾纏。現場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就悄摸摸離開了。
這一點其實很多人都有感覺,就是覺得某一幕特別熟悉,哪怕是在現代,很多人都會往神神鬼鬼方面解釋,不要說古代了。由中這樣一提出,讀者也很容易想到,自己也有過覺得某一幕特別熟悉的時候。只不過沒有主人公陳賢厲害,能夠感覺到接下來的事情。
透過這麼一件小事,連翹直接模糊了現實與想象世界,就好像在普通人生活的世界中真的隱藏了大家不知道的事――陳賢並不是虛構的,他的事情全都有跡可循。然後代入感立刻就不一樣了。
對於作者而言,這其實就是讀者‘入戲’了。對於構築架空世界的作者來說,讀者能夠‘入戲’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讀者不能入戲,整個故事就會變得非常尷尬。
更何況連翹的這種寫法更進一步,不只是入戲,更是讓讀者模糊了現實和想象的分界。表面上看上去沒甚麼了不起的,可是想想《哈利波特》,不就是憑藉種種細節,讓大家覺得魔法界是確實存在的,這才更讓大家如痴如狂嗎?
十一歲之前的讀者相信,自己十一歲的時候一定會收到貓頭鷹的錄取通知書。而超過十一歲的讀者則是固執地相信,只不過是貓頭鷹在路上迷路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