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華確實非常清楚, 只不過有些東西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他是有自己的藝術追求的, 所以他其實很多時候並不去想自己有多向往名利。但其實他就是有!他認真研究大眾到底喜歡甚麼樣的東西, 然後呈現出來。
即便是所謂的‘快人快語許文華’其實也沒有想象中的坦率...在面對自己的時候。
或許和時代有關, 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其實是一個不那麼純粹的藝術追求者, 這很不容易。即便是大家眼中性情超脫的許文華, 那也是一樣的。
而這一次, 這些被一個素昧謀面的女孩子戳破的乾乾淨淨——其實沒有錯的,他許文華也不過如此,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寫的了。
“誒誒誒, 連翹你等等我。”
是拉椅子的聲音,唐宋和朱敏互相看了一眼, 知道是之前說話的那個女孩子‘連翹’要出來了。立刻伸長了脖子從屏風一側望過去,他們就是想看看這位比他們還要了解許文華,簡直將許文華看透了的女孩子到底是甚麼人。
不只是自己看,朱敏還伸手轉了許文華的脖子:“想看就好好看看!老端著算是怎麼回事。”
然後他們正好看到一個女孩子從旁邊的走廊經過,不耐煩道:“盈盈姐,你快一些。”
聲音正是剛才那個女孩子!
等到人都走了好一會兒,三個大男人才收回了伸長的脖子。唐宋一邊揉著有些酸的脖子, 一邊衝朱敏豎起大拇指:“你厲害, 這次算是服氣你了!”
朱敏也面露得意之色, 甚至拽文道:“‘媚眼含羞合, 丹唇逐笑開。風捲葡萄帶,日照石榴裙 ’,我說是美人的, 自然不會錯。”
連翹很漂亮,而且沒有長殘的趨勢,似乎是要越長越漂亮的樣子。
她生的眉目精緻如畫,同時濃墨重彩。頭髮漆黑如同鴉羽,眼睛如同黑珍珠,黑白分明清凌凌,嘴唇則是自然的嫣紅色,面板是雪一樣的潔白晶瑩。
這樣強烈的顏色對比非得要渾身其他的地方也豔麗非凡才能壓得住,於是她上身穿了一件玄色立領對襟繡萱草花短比甲,下身是一條石榴紅吉慶有餘盤金百褶裙,長長的,只露出腳尖一點點。
朱敏甚至忍不住看著許文華撫掌大笑——許文華已經看著佳人離去的方向怔忡的了良久。
“真是個標緻的小娘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罷了。怎麼...難道你不動心?”才說半句,就見許文華瞪著自己,朱敏覺得挺冤枉的,就反問他。
許文華‘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說實話,許文華一直以為自己對女子的長相併不很在意。雖然他寫的才子佳人女性角色大多有一副好相貌,但是那是為了市場考慮,實際上就他本人的審美取向來說,他一直認為內涵比外貌重要。
所以才說許文華實際上是一個少女心爆表的傢伙——期待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能夠心靈契合的愛人,兩個人彼此傾慕、彼此相知、心有靈犀。重要的是兩個人的思想對等,能夠相伴一輩子。
美麗的皮囊終歸會腐朽,只有思想才會永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受女孩子話語的影響,還是美貌本身就具有那種力量。當他看向她的時候...他其實已經完全被她迷住了。
就像是一隻豔麗的蝴蝶,翩躚在水面,翅膀沾上了沉重的水汽——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然後即將沉沒到水中。臨死之前的掙扎緩慢而強烈,又因為本身綺麗美豔到不可思議,所以這個過程就有了觸目驚心的力量。
淒涼而又穠麗的美,簡直就像是凝實了的黑白紅三色顏料,粘稠地流淌出來。過於強烈的對比色,驚心動魄的瑰麗。
從古至今,外表從來都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力量。特別是在動物界,美麗的異性才能得到配偶的青睞,傳承下去自己的血脈。
而人類,認為自己是萬物之靈長,早就已經脫離了禽獸動物的本能。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恐怕並不見得。好美色這一點上而論,簡直是傳承自血脈骨子裡的本能!在上古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時候,人類的祖先就是由外貌影響的。
很多年以後,其實人類沒甚麼變化。
用後世的話來說,人其實就是視覺化的動物,承認自己是個顏狗其實並沒有多難。以為自己不是顏狗的,更多的可能是沒有遇到自己喜歡的那一款。畢竟審美這種東西,總是有偏好的。
女孩子的確非常漂亮,更重要的是,不知道是之前那番話的影響,還是本來就是這樣——這姑娘在許文華的眼睛裡簡直傾國傾城!
朱敏看到許文華在意的要死,但是又要裝作甚麼事都沒有的樣子,簡直無話可說了。立刻站起來推了推他:“還不去打聽打聽那位姑娘是誰!咱們這一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如果這次錯過了,不見得日後能遇到!”
許文華卻還要嘴硬:“我打聽她做甚麼?你這人總是...這般的?”
朱敏對許文華省略了甚麼內容一點興趣都沒有,只能搖頭道:“行,這是你的事情——我幹嘛皇帝不急太監急?”
說著重新坐下,這個時候倒是許文華開始有些坐立不安起來了。
朱敏非常瞭解許文華,知道他是真的對之前那個女孩子非常有好感,要知道這可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情了!以許文華充滿少女心的性格來說,開頭沒有‘感覺’的女子他甚至不會有再繼續接觸的想法。
然而天知道他許大少爺的‘感覺’到底是甚麼!
朱敏一度還擔心他將來會自己一個人到死,成為一個脾氣古怪的老光棍——年輕的時候性格不太好還能稱為年少輕狂,但是年老了也就只能那麼評斷了。
現在忽然有一個小姑娘能入了他老人家的法眼,那還等甚麼!
只能說當局者迷(?),總之許文華確實因為人家小姑娘說破了自己都沒有看透的東西而心有所感,同時也被人家的容光所攝。但是,許文華自己並不見得認為自己是喜歡那個小姑娘。更多的,覺得自己是對一個真的比自己還要了解自己,同時美麗非凡的女孩子,有一種很正常的好感。
就像是生活中,任何一個人都會遇到讓自己欣賞的異性,但這就是喜歡了嗎?恐怕不見得。
然而從朱敏這個朋友的角度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兒了!在他看來,文華仔對人家小姑娘高感度已經高的要死了,就是自己還端著而已!
唐宋也是察言觀色的一把好手,朱敏看到的東西他也看的到,不過他沒有朱敏對許文華的那種熱心。反而相當隔岸觀火一般道:“你管他作甚?這種事總得吃到教訓,日後才能變得聰明!”
當然,唐宋之所以能這樣輕鬆,並不是因為他真的在幸災樂禍。而是因為他篤定這次沒有打聽到人家小姑娘,也不見得怎樣。反正蘇州業內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的,真正要翻找起來其實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總能補救。
更何況已經知道人家的名字了,那就更沒有甚麼好擔憂的。讓許文華在這上頭吃一次苦頭,這不是更好?
朱敏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所以之後便沒有強勸。只不過見隔壁的人陸陸續續地走出來,走廊上轉頭看見了他們三個,立刻像是見到鬼一樣。
呵呵,背後說壞話還被聽了個正著,還有比這個更尷尬的嗎?
許文華三個人還沒有甚麼反應,實在是相對之前那個名叫連翹的姑娘,他們這些對許文華不喜的人實在稱不上多讓人注意。他們現在心思都在想那個女孩子,這些人若是沒有走出來,他們都快忘記有人背後在說許文華不好了。
相比起三人的淡定,反而是說的人慌張起來,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一個個只能尷尬地假裝甚麼事都沒有發生,貼著走廊根兒溜了——大概是寄希望於許文華這些人根本就不認識自己,今後也沒甚麼見面機會。
等到人也看不見了,朱敏這才‘嘖’了一聲,不知道是說給人聽的,還是自言自語:“我說怎麼之前那個女孩子一說話,這些人便聲氣好了很多,原來領頭的都是青年男子。所謂少年慕少艾...這倒也是常理。想來那樣可愛的女孩子,誰都會忍讓很多的。”
不管朱敏這話是說給別人聽的,還是真的自言自語,只說這個話確實是真的。連翹在這場聚會里不知道遭了多少人搭訕,相比起嘉定地方人們多少還有的矜持,似乎蘇州這邊要‘開放’的多。
從連翹現代所經歷的事情來看,蘇州的這些只不過是小兒科而已。但是如果代入這個時代人們的觀念,這無疑是開放的過分,甚至社會風氣敗壞了!
就連早就知道這種風氣的劉盈盈似乎也覺得太過了,以前她知道這種事不過是聽人說的而已。現在因為連翹的關係,算是自己經歷過一遍了,感覺自然不一樣。擰了連翹的臉一下:“在嘉定的時候不過是有認識的同事託我說和於你,怎麼在蘇州這邊全然不同了!這可真愁人啊!”
這種情況其實也超出了連翹的預料...不太習慣這種待遇。
不過相比劉盈盈發愁,連翹度過驚訝時間之後就非常適應了。畢竟她來自一個見人就稱呼‘帥哥’‘美女’,社交搭訕都毫無壓力的時代。如果說害怕自己被蘇州這邊的世界迷花了眼睛,被人騙甚麼,那實在是想太多了。
就那些撩妹的手段,現代幼兒園也比那個強了!好多小朋友撩起妹來才真的讓人把持不住!
笑嘻嘻地摟住劉盈盈的肩膀:“盈盈姐發愁甚麼?憂慮我?那恐怕是憂慮錯了。你知道的,我向來是一個鐵石心腸不為所動的人。”
只有養在深閨的女孩子才容易被騙,指望一個來自現代的女孩子被這個時代的撩妹手段迷惑...那反而是比較有難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