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甚麼啊, 盈盈姐?”連翹咬了一口酥皮餅, 小心地不讓酥皮跌落下來, 只能用手帕託著。
劉盈盈擤鼻涕發出巨大的聲音,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這時候正是午間休息的時候, 兩人正在外頭小飯館二樓吃飯、休息。連翹吃吃點心,看看外頭的景兒, 才回頭有話和劉盈盈說, 沒想到劉盈盈已經是淚水漣漣了。她記得她剛才是找出了一張報紙看來著...這是甚麼情況?
“還不是你!”
因為哭過,所以聲音聽上去甕聲甕氣的。說著還瞪了連翹一眼, 只不過她眼睛又紅又腫, 這一眼一點威懾力也無。引得連翹攤攤手...甚麼都怪我,這樣有道理嗎?講道理, 這個鍋她是不會隨便背的。
“你自己看!”
見連翹的樣子,劉盈盈把報紙丟到了連翹面前, 連翹看到的就是一份被眼淚沾溼的不成樣子的報紙。剛想說, 甚麼報紙值得哭成這樣, 然而話到嘴邊就收聲了。只因為這份報紙不是別的, 正是三月上旬的《玉林報》。
而翻到的版面也不是別的, 正是《藥廬瑣記》的第三篇《多情種》。
這篇催淚大作,或者說致鬱神作是她一手炮製的, 她還能不清楚其中的威力?
這等作品在後世看來已經很狗血了,但是該感動的人一個都跑不掉。如果是放在沒見過這等橋段的現在,威力絕對是超出她曾見過的。實際上也是這樣,不說後面‘喬五爺’的情緒大爆發, 就說前面‘我愛的人都像你’,這麼一個替身梗就足夠讓許多人淪陷了。
替身梗中,如果主角是被當作替身的人,那麼就是治癒作。可要是主角是那個把別人當成是替身的...往往就會走向悲劇性的結果。
想一想都覺得好虐,而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人根本想不到的東西,所以感動來的如此洶湧。
這一次《多情種》是寫給《玉林報》的,所以在《玉林報》發表之前,就連劉盈盈也不知道連翹寫了甚麼。現在發表出來,無論是作為連翹的編輯,還是作為喬璉的讀者,她肯定都是不會錯過這個的。
作品當然是一如既往的好作品,但是這個級別的催淚絕對是劉盈盈意料之外。看連翹的其他作品就知道了,《海上歸來記》和《宦海》都是男主爽文,最多就是為了之後的爆發暫時讓主角困頓一下下。看下來只覺得一氣呵成、神清氣爽,哪裡會有甚麼致鬱。
作品中往往帶著一些傷感元素的是《藥廬瑣記》,如果說第一篇《雲深》還只是有一種悵然,憑藉的是兩次反轉結構精巧取勝。那麼到第二篇《有狐》有些東西就初見端倪了,其實想想《有狐》也是很傷感的,但是連翹強調了其中的淒涼和命運弄人,對於情傷一事並沒有格外地下力氣描述。
根據這些過往的經驗預料後面會發生的事,原本是十拿九穩的。但是世上總有意外,該翻的船一個都跑不掉。
《多情種》一篇,愣是把劉盈盈這個不知道讀過多少的編輯哭到窒息。
見劉盈盈哭的慘兮兮的,連翹只能給她遞帕子倒茶:“來來來,喝些茶來。哭了這麼久,口渴不口渴?”
劉盈盈啜泣了幾聲,然後喝了一大口已經溫溫的茶水,再接著流眼淚。終於等到情緒穩定了一些,這才把報紙收起來――非常小心,同時又放在了布包的最底下。顯然她是想收藏這一期《玉林報》的,但同時短期內她可能都不會讀這份報紙了。
不要覺得她這個樣子很可笑,不用想太遠,就想想瓊瑤剛剛傳入內地時的情景,其中比較悲情的故事,是不是讓一眾讀者感懷落淚。而日韓劇來襲,早期流行的車禍癌症治不好,是不是曾經也讓一代少年少女哭成狗?
所以啊,這完全是正常的反應。
劉盈盈過了一會兒,整個人恢復了很多。能夠說清楚話了,就開始埋怨連翹:“你這是寫的甚麼故事?”
連翹拄著下巴,微微翹起了唇角:“怎麼,這個故事寫的不好?”
當然不是不好!能讓人哭成這樣的怎麼可能不好,劉盈盈被這句話堵住了嘴,半晌才忿忿道:“不是不好,只不過這麼個故事...這麼個故事,你個小姑娘寫這樣傷懷的故事做甚麼!?”
連翹在自己的胸口用手比了一個小心心的形狀,眨了眨眼睛:“當然是因為這個故事裝在我心裡啊!”
連翹完全沒有這個時代少女的矜持,賣萌簡直信手拈來,沒有一點心理負擔。本來劉盈盈還挺沉重的,一想到原作者是這個德性,一下就破涕為笑,‘撲哧’一聲再也繃不住臉色了。
‘哎喲哎喲’笑了幾聲,又說了連翹幾句。似乎是不想提及《多情種》的劇情,以免自己又撐不住掉眼淚,劉盈盈沒有再說《多情種》,轉而說起相關聯的事情。
“...說起來《玉林報》實在是太不講究了,之前邀你寫稿竟然一個字沒有提這件事其中的貓膩。哼哼,在蘇州找不到接許文華盤子的人了,就想到咱們這些小地方訊息不流通,甚麼都不知道,好能瞞天過海!”
《玉林報》拿連翹補位許文華,並且沒有告知連翹將來可能會面臨的險惡處境,這件事確實做的很不講究。
而這種事情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嘉定這個縣城雖然相比蘇州城那邊訊息滯後,但也不是沒訊息。隨著《多情種》登載,種種傳聞也就流透過來了,對此劉盈盈真的非常不爽!
站在編輯的角度,哦,我家如珠似寶對待的作者,到你們那邊就這樣不值錢啦?而且這件事做的也太不講究了。
站在粉絲的角度更氣憤!我家愛豆就是這樣被欺負的嗎?拉黑拉黑拉黑!《玉林報》一生黑。
倒是連翹自己比較坦然,說到底《玉林報》並沒有欺騙她,只不過沒有把一件已經公開的資訊告訴她而已。這種類似的手段,在現代社會隨便都會做到這個程度了。怎麼說呢,或許是有一點不厚道,但也僅此而已。
若說為此大動肝火,不說她自己沒有這種想法,就算真的有,仔細想想也沒有意義――這就是業界的生態!要是連翹成了比許文華更大的大咖,《玉林報》能這樣?
每一個行業內部其實都一樣,不存在‘人人平等’這個概念。所有人都是競爭當中,上位圈的獲得更多的資源...當然更重要的是屁股決定腦袋,連翹非常自信自己的未來,她自信於自己將來能夠登頂。既然是這樣,她將來才會是這套生態的受益者。
當自己成為受益者的時候,又怎麼會挑剔這套規則呢。
聽起來非常不要臉,然而事實就是如此。
“不用想太多,如今不是挺好的麼。事情簡單的很,要是我沒有這個才能,即使不是接許文華的盤子,事後也得被人說‘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兒’。我有這個才能,所以就算接了許文華的盤子,如今也沒有甚麼聲音了。”
連翹一臉的雲淡風輕,而事實也是如此。
知道喬璉要補許文華的位置的時候,許文華那一干死忠粉別提有多跳腳了。恨不得等到喬璉的作品發表出來了,就把它從頭噴到尾,然後再黑一黑喬璉本人。他們的心態其實很好理解,大體就是‘你喬璉算老幾,也配接‘西湖客’的盤子?我呸!’。
當時即便有喬璉的粉絲很是為此不平,但攝於許文華粉絲勢力大,也只能忍氣吞聲,並沒有弄出多大的聲音來。
而如今《多情種》一出,情勢就完全不同了。
雖然對的審美取向是一個很私人的事情,即使是絕大部分人都吹捧的神作,也很有可能不受某一個人的喜歡。但是不得不承認,好的就是好的,即便不喜歡也知道他確實是好。
而這個時代相比後世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地方,雖然大家在報紙上打嘴炮、撕逼的時候免不了指鹿為馬黑白顛倒,但是總體而言大家還是講究一些臉面的。就連讀者也是一樣,很少有死不承認死犟到底的。
所以《多情種》出來之後許文華的死忠粉們收聲了,喬璉的粉絲能夠揚眉吐氣了。
甚至經過這件事不僅沒有給連翹帶來損失,反而帶來了兩個好處。
第一,粉絲們經過這樣一場打壓,反而格外死忠起來。所謂粉絲不虐不死忠,之前許文華的粉絲那樣詆譭輕視喬璉,他們很生氣很憤怒,然而並沒有甚麼好辦法。而之後等到喬璉撐了過去,他們對喬璉的追捧至少上一個臺階。
第二,就是宣傳作用了。雖然連翹不覺得自己比‘西湖客’許文華差,但現實就是她比對方的名氣小。這次的事件和對方繫結在一起,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炒作――其實是她蹭了對方的流量。
這一次的事件讓很多不太知道喬璉的瞭解了喬璉的作品,然後感興趣地就會去找她其他的作品。更進一步的,成為她的忠實讀者,這也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