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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

2022-07-09 作者:林盎司

 三十五:

 季樂魚的倦意瞬間消失,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他艱難的轉過頭,林非還在寫自己的卷子,平靜得彷彿他剛剛說的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

 季樂魚怔怔的站著。

 許久,他才緩慢的開口道,“你生氣了?”

 他的聲音低低的,“因為……鄭賓柏?”

 林非沒有停筆。

 他只是平靜的陳述著,“我確實在生氣。”

 “不過不是因為鄭賓柏,他是死是活與我無關。”

 他說著,終於寫完了最後一道題,放下了手裡的中性筆,轉頭看向季樂魚。

 季樂魚再一次看到了他今天中午看到的那種眼神。

 晦暗深沉,如暗夜的海一般,裹挾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我生氣是因為你,你忘了自己曾經答應過我的事情,違背了你的承諾,所以我不應該生氣嗎?”

 季樂魚愣住了。

 他著急的走到了林非面前,低頭道:“我沒有。”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想殺他,我記得我答應過你的話,我只是想嚇嚇他,教訓他,我沒想他死。”

 “我信。”林非點頭,“我信你確實沒想殺他,但是當你把他推下去,當他被迫吊在空中,生死一線時,你想不想,有時候就沒那麼重要。”

 “怎麼會?”季樂魚不解。

 “怎麼不會?”林非反問他,他明明坐在椅子上,仰視著面前的人,卻氣勢凜冽,將季樂魚壓得幾乎喘不過氣。

 “天台是甚麼地方,它的危險性你不會不知道。鄭賓柏為甚麼能站在天台邊緣,是因為他從欄杆中鑽了出去,而他為甚麼能鑽出去?是因為欄杆本身就有問題,所以才給了他這個可以鑽出去的機會。這種情況下,你怎麼能保證這個欄杆能承擔兩個人的重力,絲毫不會傾倒呢?”

 “我試了。”季樂魚連忙道,“在他鑽出去的時候,我試過,我確定它不會被我壓垮。”

 “那鄭賓柏呢?你也確定嗎?”林非厲聲道。

 “你永遠也沒法預測意外的發生,意外之所以為意外,就是它不受任何控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今天,你把鄭賓柏推了下去,你拉著他,你說你只想嚇嚇他,教訓他,你沒想他死,我信,我當然相信。”

 “可如果那時候,他繼續說著惹怒你的話,如果他不服氣,不服軟,年輕氣盛質問你,說‘有本事你就鬆開手,讓他死’或者他不理智的想要拉著你同歸於盡,那時候你還會繼續拽著他,不放手嗎?”

 “普通人都尚且有被激怒,失了理智,激情殺人的時候,更遑論你呢?”林非平靜道,“鄭賓柏的命對你而言根本就不重要,你不可能容忍他做出你不滿的舉動,一旦他徹底激怒你,即使在推他下去的那一秒你沒想他死,但是在被他激怒的那一刻,你還能冷靜的想著他不能死嗎?”

 “就算你可以,但如果鄭賓柏怒上心頭,賭上自己這條命也要拉著你同歸於盡,他自己掙開你的手,摔了下去,那你怎麼辦?”

 “你作為最後一個和他在一起的人,勢必會成為重點盤問物件,即使你聰明,善於偽裝,有能力讓自己全身而退,那他不也是死了嗎?”

 “不也是,因為你死了嗎?!”他一字一字道。

 季樂魚看著他,焦急辯解道,“不會的,我瞭解他,他的性格沒有這麼剛烈,他做不出這種事。”

 “正常情況下他當然做不出,可現在是正常情況嗎?”

 “不是隻有你會被激怒。”林非認真道,“他也只是個普通人,只有十八歲,高三,青春期,最衝動氣盛的年紀,萬一他被你這舉動激怒,寧死也要拉著你一起呢?你當然可以保證你在推他下去的那一刻只是想教訓他,沒想他死,可你不可能控制別人的思想,生而不同,你又怎麼能保證,他一定會按照你的想法發展呢?”

 林非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直視著季樂魚的眼睛。

 “所以我從小就告訴你,只可以打架,不可以做其他事,更不可以在危險的地方。”

 “而今天,你全都犯了,這樣,你還覺得我應該包容你,縱容你,當甚麼事也沒發生的輕輕揭過嗎?”

 季樂魚沉默了。

 他看著林非沉如深海的眼睛,甚麼也說不出來。

 林非從來都不怎麼說話。

 他生性話少,許多事情,寧願自己去做,也懶得說。

 可唯有在與他有關的事上,他的話會變多。

 他一句一句,邏輯清晰。

 季樂魚沒法反駁,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他從小時候第一次推人下水,被林非發現,妄圖在他面前狡辯時,就發現他說不過他。

 現在,他也無法反駁。

 他低頭認錯道,“我錯了,我下次不會這樣了。”

 “我該相信你嗎?”林非問他。

 季樂魚怎麼也沒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震驚又委屈。

 “你不相信?”他難以置通道,“你不願意相信?”

 林非看著他眼裡的悲傷,語氣輕柔,“我很想相信,但是我並不知道我該不該相信。”

 “當年你推季鑫入水,我告訴你以後不可以這樣,只能打架,其他的都不可以。我同時也告訴你,以後你再去教訓別人,要提前告訴我。你答應了,可是慢慢的,你長大了,你開始覺得只要最後的落腳點是不出人命,不惹出大事,那即使不是打架也好像沒甚麼問題。”

 “所以你初一的時候,設計讓張越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我那時候就和你說過,樓梯很危險,這種事不允許有第二次,你當時也是這樣,說你沒想殺他,你只是想教訓教訓他,不會讓他出甚麼大事。”

 “你低頭認錯,你向我保證,說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會遠離危險的地方,我依然選擇相信你,只是從那時候起,對你的要求從去教訓別人要告訴我,變成了打架也必須先告訴我,可結果呢?”

 “當你再次長大,步入高中,你又開始慢慢的,忘記你曾經說過的話。你開始瞞著我,覺得自己可以控制自己,不需要我的監督,十件事裡面能告訴我五件就已經不錯。”

 “遠的不說,就這學期開學,不管是KTV那次,還是前不久運動會那次,你都沒有告訴我,除非我撞見了,我知道了,你才會坦白,說你只是打架,沒有做其他。”

 “我見他們也都似乎沒有大傷,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沒有追究。”

 “我也想過,你長大了,你快成年了,或許你真的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知道甚麼是你可以做的,甚麼是不可以的。你有你的驕傲,你可能並不想甚麼都讓哥哥管著,連打架的自由都沒有,所以我並沒有和你深究這些事,給你所謂的自由。”

 “可是你把鄭賓柏推了下去,你越過了你我說好的那條界限,你還是和小時候的你一樣,覺得自己能掌控一切,覺得只要你不想他死他就不會死,這樣的情況下,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應不應該再相信你的‘下次一定不會了’。”

 季樂魚聽著,眼眶慢慢痠痛起來。

 他確實瞞了林非許多。

 他也確實私下報復了許多人都沒有告訴林非。

 不是因為他不想讓林非管,只是他不想自己在林非面前那麼陰鷙不堪。

 他也想做林非眼裡的天使,也想在林非這裡簡單又幹淨。

 一個人能包容對方多久多少次呢?

 一次做惡和一百次做惡又怎麼可能一樣?

 林非可能不會因為他幾次,十幾次的惡劣行為而對他心生厭煩,但如果這幾次、十幾次、變成幾十次、幾百次,他也不會厭煩嗎?

 他不敢去賭,也不想去賭。

 他也想自己在林非這裡,更多的是美好,而不是惡劣。

 “我真的不會了。”季樂魚難過道,“之前是我不對,我不該故意瞞著你,我以後不會了,我沒有不想你管我,我怎麼會不想你管我呢?如果可以,我巴不得你可以管我一輩子,我只是太在乎你,所以我才不想告訴你,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真實模樣,可是我也想在這裡能更乾淨美好一點,所以我才不敢告訴你。”

 “我錯了,我以後真的不會了。”季樂魚著急道。

 林非看著他一臉快哭了的樣子,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嘴裡。

 他終究在季樂魚這裡是心軟的。

 平時他裝可憐裝委屈的時候他都會不捨,更何況現在,他是真的委屈又可憐。

 “你回去吧。”林非溫聲道,“回去好好想想,我們明天再說。”

 季樂魚只覺得如有雷擊,他還是沒有原諒他。

 還是讓他回自己的房間。

 還是不允許他今天睡在他旁邊。

 季樂魚的眼裡聚滿了霧氣,層層疊疊,似是下一秒就會凝成水波,鋪在他的眼底。

 可他終究沒讓自己的眼淚落下來。

 他點了點頭,不敢多說話,更不敢和林非爭辯。

 “那我先回去了。”他輕聲道。

 像是遙遠的海邊,落下一滴水。

 林非“嗯”了一聲,看著他轉過身,飛速離開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他不可能現在就原諒季樂魚,像平時那樣,像甚麼都沒發生那樣,哄著他說沒事。

 事情已經發生了,季樂魚越過了那條警戒線,那他就必須狠下心讓季樂魚難過一次。

 只有他難受了,他後悔了,他再也不敢了,這種事情才不會再次上演。

 他才能永遠安全的乾淨的活著。

 林非低下眸,慢慢坐回自己的座椅,許久,才低聲嘆了口氣。

 他彷彿又回到了自己六歲多那年,回到了季家的老宅,回到了他發現季樂魚真面目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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