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梁汀幾乎血液凝滯。
從他出聲的第一句,梁汀已經認出他是誰。他們曾在一起幾百個日夜,更何況, 他的聲音那麼有辨識度。
這種時候,也許她的心情應該更緊張,比先前更刺激,但是梁汀卻感覺到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安心。
真奇怪。
冰冷的手銬鎖住她細嫩的手腕,好像她是一個罪犯。梁汀扶著潘藍的手慢慢收緊, 吞嚥聲很輕微,沉默著。
邵逾青對前面的司機說:“走吧。”
一路上, 誰也沒說話, 車內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就像邵城六七月的大雨前, 那種燥熱而沉悶的氣息。
這種氣息幾乎將梁汀吞噬,讓她喘不過氣來。潘藍喝醉後十分安靜,靠著梁汀的肩膀睡過去,呼吸聲平穩而規律。梁汀卻巴不得她能鬧騰一點,這樣的安靜實在太折磨人。
邵逾青就坐在她身邊, 呼吸聲傳入她耳朵, 不容忽視。當然最不容忽視的,是他周身散發出來的冷。
梁汀當然知道邵逾青不是溫柔的人,可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過。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發,將她整個人撕碎。
她直覺不妙。
抵達學校宿舍的時候, 時間還早,宿舍樓下有三三兩兩的情侶摟摟抱抱, 依依不捨。卡宴穩穩停住, 吸引了不少人的視線。梁汀強自鎮定心神, 和他談判:“你把我解開, 我要送我室友上去。”
邵逾青冷笑:“你的室友有這麼重要嗎?你連十年的友情都可以說丟就丟,一個室友而已。”他嘴角噙著笑,不容拒絕的姿態。
梁汀語塞,“她喝醉了,我們宿舍只有我們兩個人。”她看向窗外那些人,“這麼多人看著,假如鬧起來,也不太好……我把她送上去就下來,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才怪,她會直接走掉。
梁汀面不改色。
邵逾青輕笑:“寶貝,你的話,沒有一點可信度。”
他的寶貝叫得溫柔,梁汀卻只覺得恐怖。
邵逾青緩緩說:“鬧起來?你以為我怕?鬧起來更好,讓大家都知道,你是怎樣一隻小白眼狼。”
梁汀無可反駁,也有些生氣:“我們已經分手了。”
邵逾青輕抬了抬手,將梁汀的手腕拉近,抓住:“分手?我同意了嗎?你的室友,要麼你就讓她自己回去,要麼……”他輕嗤了聲。
梁汀胸口起伏著,和他僵持。她必須想辦法離開邵逾青,否則……梁汀咬唇。
邵逾青沒有一絲動搖的模樣,時間一分一秒地消磨,最後還是梁汀先沉不住氣,“你先把這解開。”她晃了晃手腕上冰冷的手銬。
邵逾青看著她笑:“你會跑。”
梁汀說:“我不跑。”
邵逾青不信,沒得商量。
好巧不巧,潘藍這時候醒了。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問:“到了嗎?你怎麼不走呀?”
梁汀不知道怎麼說,只是下意識把手腕藏進暗處:“你……先回去吧,我還要出去一趟。”
潘藍意識不是很清醒,雖然看見了裡面的男人,只以為他是拼車的,也沒多想。“你這麼晚了還要去哪?晚上甚麼時候回來啊?”
梁汀敷衍著:“東西落在吃飯那兒了,我回去取一下。”
“哦,那你快去吧。”潘藍捂嘴打了個哈欠,推開車門下車。
梁汀看著她的背影懊惱,潘藍一走,她就更沒有理由跑路了。
果然潘藍走後,邵逾青鎖上了車門。
“怎麼不告訴她?”他靠近梁汀,他身上那股冷香順勢撲入梁汀鼻腔。
梁汀別過臉,當然是因為她和邵逾青在一起這麼久,明白鬧大了也不會讓她討到好,反而會讓她更吃苦頭。
邵逾青手指勾起她下巴,近到幾乎要貼上,氣息交纏在一起,無處可逃。梁汀閉上眼,聽見邵逾青的聲音貼著她的唇角傳出:“重重,好久不見了,想我嗎?”
梁汀聲音平靜:“不想。”
他低低地笑:“小騙子。”
氣息和壓迫感都遠了,邵逾青對司機說:“開車。”
梁汀睜開眼,“去哪兒?”
“回家。”
車子靜默地開出學校,一路上燈光忽明忽暗,梁汀靠著椅背,昏昏欲睡。邵逾青身上總是有種能讓人心安的氣質,即便這時候他們正在劍拔弩張,硝煙瀰漫,梁汀還是不可控制地睡著。
從雁城到邵城,假如搭飛機,需要四個小時。邵逾青沒想到梁汀會在雁城,全國大大小小這麼多城市,他不可能短時間內發現。事實上,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邵逾青也不可能知道。
他一直託人在找梁汀的訊息,一直也沒甚麼頭緒,直到那天,邵逾青偶然間看見一個影片,背景裡一晃而過的身影很像梁汀、
而那個影片的背景,正是在雁城。後來又費了些工夫,終於找到梁汀。
得知具體訊息的那天,邵逾青以為自己應該是憤怒的,但實際上他竟然欣喜大過於憤怒。
他甚至為她開脫,想著是老爺子逼迫的她,如果是這樣,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可是梁汀說自己一點也不想他。
邵逾青轉頭,看向已經睡著的梁汀。她頭搖搖欲墜,即將跌落的瞬間,邵逾青下意識伸手接住她的頭,將她的頭輕擺在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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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汀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邵逾青的私人飛機上。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一覺睡了這麼久,甚至無知無覺,中途都沒醒過。機艙裡的空調溫度開得有些低,梁汀是冷醒的。身上雞皮疙瘩起了一層,梁汀搓了搓胳膊,聽見邵逾青的聲音:“醒了?”
梁汀轉頭,對上邵逾青的視線,他們的手腕仍舊綁在一起。桌上放著些吃的,還是熱乎的,都是梁汀愛吃的口味,重油重辣,氣味充斥著整個機艙。梁汀此刻卻毫無食慾。
邵逾青單手給她盛飯,送到她面前。
梁汀接過,低頭安靜吞食。因為沒甚麼胃口,所以只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
她放下碗,說自己不想吃了。邵逾青沒甚麼多餘的神情。
也是,他都把她當成一個沒信用的罪犯了,也許只是想懲罰她的背叛。如果真是這樣,梁汀感到一種別樣的輕鬆,這份輕鬆裡混雜著沉重。
梁汀低下頭,垂眼繼續睡過去。
而邵逾青只是在想,她或許又在思考要怎麼樣離開他?他不會再給她這個機會。
下了飛機後,邵逾青的司機過來接他們,回他從前的住處。
越靠近他家,梁汀心裡越焦躁。
在距離他家還有兩個紅綠燈的時候,梁汀忍不住開口叫停:“我想上廁所,憋不住了。”
她看向邵逾青,邵逾青那張英俊的臉上,神色冷漠,“那就拉車上,我不介意。”
梁汀咬唇,別過頭去。
他任何機會都不給她,就這麼,度過了那兩個紅燈,車子穩穩停在樓下。
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邵逾青推開車門,幾乎是拽著梁汀往前走。這會兒是深夜,小區裡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兩條瘦長的影子糾纏在一起。
梁汀察覺到邵逾青的情緒變了,好像已經到爆發的臨界點,散發出危險的氣息。梁汀下意識地想逃,看著那串上升的電梯數字,她的心跟著提到嗓子眼。
完蛋了。
心裡只剩下這麼一句話來回地迴圈。
邵逾青利落地開門,拉著梁汀進門,他步子快,梁汀幾近踉蹌。穿過空曠客廳,進入邵逾青的臥室,再然後,梁汀被摔在那張熟悉的床上。
頭髮遮住視線,她撐起身的瞬間,聽見咔噠一聲,扣在邵逾青手腕上的那隻手銬,被扣在了床頭的金屬欄上。
梁汀呼吸凝滯,看著邵逾青步步逼近,直到鼻尖貼著鼻尖。
他的氣息被梁汀吸入,像綿密的夜色,也像鋒利的刀:“想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