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響從不遠處傳來,邵逾青循聲望去,看見梁白薇咬著唇,臉色難看到難以形容,站在一棵樹下。
他回頭望梁汀,梁汀鬆開手,理了理劉海,低著頭,好像並不知情。甚至有些隱約被撞破的尷尬。
梁白薇從他們身邊繞過,步子跑得飛快,抽空還瞪了梁汀一眼。
梁汀沒有回頭看她,但邵逾青大概能想象到她的神情。表面上是一臉無辜,但往更深處看,就能找到得意的蛛絲馬跡。
邵逾青於是把一切串聯起來,明白這又是她的把戲。他冷笑,“真有你的。”
說完轉身離開,拉開車門。
邵逾青從來以儒雅形象示人,看著不好靠近,待人處事半真半假,說一半留一半,難說真實情緒。但這一刻,他的確在生氣,連梁汀都能直觀地感受出來。
在車門即將被合上之前,梁汀先一步阻止。
“你覺得我在利用你?”她直勾勾盯著邵逾青眼睛,據說這樣的對視裡,最能發現一個人是否在說謊。
邵逾青沒能從她眼神裡找到她撒謊的證據,但他不信,他在心裡已經把梁汀判定為信用為負。他別過臉,胸口微微起伏著,他何必這麼生氣?
梁汀也笑,“在你心裡,反正覺得我就是有所圖。是嗎?為甚麼不相信呢?這是你們這些老男人的臭毛病嗎?反正對於別人的深情總是下意識懷疑,因為你們見多了不純粹,就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不純粹。”
邵逾青心裡說:她在強詞奪理,偷換概念。以看似鎮定的態度掩蓋這一切。
但是他的確被安撫。
邵逾青閉眼,再睜眼時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好像剛才的憤怒和生氣是梁汀的錯覺,“你想多了,天氣冷。回去吧。”
“再見。”梁汀似乎也有點脾氣,一句也沒有挽留,也沒有告別,沒有得寸進尺。
邵逾青看著她氣鼓鼓的背影進了門,消失在他的視野裡。煙癮好像瞬間發作,心裡發著癢,帶著某種隱秘的怒火。
邵逾青把車窗放下來,任由冷風灌進來,開車揚長而去。
他覺得梁汀太過危險。遇見梁汀之後,他有太多鬼迷心竅的瞬間。
譬如說上一次,又譬如說這一次。
他的直覺是,她在說謊。但因為她給出反駁的理由,他又想為她辯解。
邵逾青不喜歡這種搖擺不定的感覺,他決定暫時遠離梁汀。
正好即將過年,邵老爺子每一年過年都要回老家,連帶著他們這些小輩,都得回老家過年。邵家老家就在邵城附近的一個縣城,不算遠,自己開車只需要一個小時。
回來起碼也得等到初五,一週時間,足夠他自己冷靜。
梁汀不知道他的這些曲折想法。她回到梁家之後,和梁白薇在樓梯遇上,梁白薇那雙大眼睛狠狠瞪著她,恨不得把她撕碎一般。
“梁汀,你可真有本事。”梁白薇出言嘲諷。
梁汀點頭:“謝謝誇獎,讓一讓。”她從梁白薇身邊走過,邵逾青看人從不失手,她的確得意。
儘管梁家充斥著不愉快的氛圍,可因為過年,又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李月芸連爭吵的次數都做了剋制,難得有這樣安靜的時候。
梁汀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著耳機裡的歌,這樣想。
耳機裡王菲正在唱:天早灰藍,想告別,偏未晚。
她往後仰頭,盯著純白的天花板出神。邵逾青那天很生氣,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個騙子。
他認為得很對。梁汀自嘲地笑。但她不能承認。
有些事在有些時候可以承認,在有些時候卻打死也不能承認。
真真假假才是最蠱惑人心的。
好奇就是愛上一個人的開始。
這是她紙上談兵的經驗。
至於是否屬實,她無從得知。
或許失敗了,因為之後邵逾青並沒有更進一步,反而愈發冷落。
梁汀轉著手裡的筆,出神想著這些事,筆從指尖飛出,哐噹一聲掉落在地。她俯身去撿,桌面上的手機振動一聲。
梁汀不知為何有些心急,起身時頭不小心撞到桌角,疼得她眼冒金星。她揉著頭頂,拿到手機。是微信訊息,但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人。
因為她發了一通脾氣,所以沒有再給邵逾青發驗證訊息騷擾他。但私心期盼著,邵逾青也許會良心發現,忽然透過她的好友申請。
但邵逾青顯然沒有良心。
頭頂傳來陣陣的痛感,扯動著梁汀的神經。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酸。
真疼啊。
-
一直到除夕當天。
一大早上,樓下就有窸窣的動靜,阿姨放了假,他們忙碌收拾著東西,要回老家過年。這也是梁家的習俗,不過樑家的老家不在邵城,因此路途頗為遙遠。
他們計劃著今天下午到,晚上如何跨過新年,明天又如何安排。梁汀全都聽見,連李月芸敲門叫她的聲音也聽見了。
她假裝沒有聽見。
於是周遭的動靜一點點地變小,直到世界闃寂無聲。
最後一句話是梁志遠說的:算了,她自己在這兒過吧,反正每次帶她回去也只有晦氣。
梁汀從被子裡探頭呼吸,彷彿重新獲得空氣。她得償所願地被遺留下來。
兩百平的房子一個人住著只有空蕩,梁汀隨意熱了早餐,吃完之後回到自己房間,計劃這五六天該怎麼過。說來慚愧,她在這樣的逆境裡,並沒有學會如何動手做飯。
而阿姨已經放假,所以吃甚麼成了個大問題。
泡麵嗎?一天換一種口味?
梁汀代入想了想,已經開始發膩。
冰箱裡也沒有多餘的東西,他們做好了沒留人的準備。
也許可以去採購點速凍餃子之類,儘管在這個特殊的時節吃這種東西聽來淒涼。梁汀做好決定,當即換號衣服出門。
梁家就在別墅區,附近有商圈,但梁汀想走一走,所以去了最熱鬧的市中心。市中心還是那麼擁擠,擠到梁汀喘不過氣來。
消磨了一天時間,她從商場出來時,天色已晚。
即將進入一年最盛大的這個節日,連街上的空氣都變得熱鬧起來似的。梁汀看著那些和店鋪裝修風格格格不入的“大紅燈籠”,忍不住發笑。
這麼多的店鋪裡,只有一家店孤零零地沒有掛任何新年裝飾。於是,它被人說冷清、寂寥。
梁汀停下腳步,多看了好幾眼。
她今天出門前特意挑了個紅色的圍巾,意味著紅紅火火,這是她的儀式感。
走過一家蛋糕店的時候,梁汀正好餓了。
她推門進去,沒想到店裡的生意還挺不錯,熱熱鬧鬧的。她逛了逛,看上了櫥櫃裡的最後一個巧克力蛋糕。在排隊付錢的時候,有個小男孩眼巴巴地盯著梁汀手上的蛋糕看。
小男孩和他媽媽撒嬌,“媽媽,我也想吃那個蛋糕。你能不能讓姐姐給我吃?”
梁汀聽見了。
沒一會兒,他媽媽果然來詢問梁汀,能不能花錢買下她手裡的巧克力蛋糕。
梁汀禮貌微笑,拒絕得斬釘截鐵:“對不起,我自己要吃。”
小男孩愣了愣,語氣不甚好聽地說:“為甚麼姐姐這麼大了,還喜歡吃巧克力蛋糕?”
梁汀很想翻白眼,但剋制住了。她本來的計劃是買完蛋糕就走,現在改變了主意。付完錢後,梁汀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下,開啟了蛋糕。
小男孩畢竟年紀太小,剋制不住自己的饞,盯著梁汀看了好久,最後被媽媽拉走時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當然看向梁汀的眼神是“壞姐姐”。
梁汀終於翻白眼,切。
十八歲為甚麼不可以吃巧克力蛋糕?
八寸的蛋糕不算大,但梁汀也吃不完。她的速度慢下來,小口抿著蛋糕,想起甚麼,找出手機,拍了張照,給邵逾青發去。
沒有微信,但還可以有更原始的辦法,簡訊。
在傳送過去十幾秒後,梁汀撥通了那個背熟的號碼。手機嘟了兩聲後被接通。
“喂。”那頭的人有些冷淡。
梁汀語氣委屈地嘆氣:“邵逾青,是我,你別掛電話啊。”
她拿叉子戳著眼前的蛋糕,“我跟你說,我被他們丟在家裡誒,只能一個人過年了,好慘哦。”
她聽見風聲,以及隱沒在風聲裡的輕微笑意。
“是嗎?我怎麼覺得,你過得挺高興的。”
梁汀愣住,仿如觸電,那一刻她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不知為甚麼會想轉過頭,也不知道為甚麼,會看見邵逾青站在玻璃外。
在他身後,城市的燈火影影幢幢,在他眼裡,是隱沒在明亮燈光裡的她。儘管根本看不見,但她知道她在。
那些為甚麼都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這一刻,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遙遙相望。
梁汀隔著玻璃,和他說:除夕快樂,邵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