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汀還是沒打那個電話,在她按下全部號碼,即將撥通出去的時候,被一陣劇烈的嘈雜聲響打斷。那聲響從樓下傳來,乒乒乓乓,好像在敲擊甚麼東西,吵得人心煩。
梁汀放下手機,皺起眉頭,也沒有下樓檢視情況。聲響沒有持續太久,或許是五分鐘,或許是十分鐘,但已經足夠讓她心煩意亂。
她嘖了聲,檢視窗戶是否關嚴實。窗戶關得嚴絲合縫,不能更加減緩這種聲音。梁汀深呼吸,將窗簾也拉上。
窗簾遮去白日光線,房間裡昏暗下來,霎時間充滿安全感。她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向房門,開啟牆上燈的開關。
房間裡重新亮起來。
很像多此一舉,梁汀忽然失笑。她繞到書桌旁坐下,從那一沓厚重的教輔資料裡找出數學。整整兩個小時,一共解了十五頁數學題。看著稍顯潦草的字跡,梁汀從胸口長舒一口氣。
班級群裡大家聊得火熱,還在討論之前某男同學和某女同學的八卦,梁汀掃了眼,沒甚麼興趣。倒是夏曉韻問她,明天有沒有空,出去一起吃飯。
她的假期很空閒,當然有空。於是定下一家常去的平價餐廳,時間約在早上十點。
第二天的天氣灰濛濛的,邵城的冬天總是這樣,沒幾天明朗日子。哪怕是晴天,也總蒙著一層灰似的。梁汀其實不喜歡邵城,在她小時候,從媽媽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的邵城,根本不是這樣子。而是陽光明媚的,充滿著綠色、朝氣、蓬勃。
後來她明白,那不是邵城,而是她媽媽心目中的邵城。
這種感情色彩從梁志遠延伸而來。
梁志遠,自私自利,油膩又自大,但在她媽媽的口中,卻是一個紳士儒雅,風度翩翩的人。
梁汀輕皺眉,今天出門時帶了圍巾,不必再被風繞過空蕩脖子。她哈了口氣,看見遲來的十三路公交車。公交車停在地鐵口,再轉一趟地鐵,在九點五十五分抵達她們約定好的餐廳。
日曆提示,大年二十七。
不論是商場,還是街邊的小鋪子,都已經張燈結綵,處處散發著年味。就連櫥櫃裡的假人模特身上,也穿著喜慶的衣服。高三下學期開學定在正月十五,所以她們的最後一個高中假期已經過去快一半。
夏曉韻匆匆忙忙從計程車上下來,親暱挽著梁汀的手,掀開厚重的防風簾,進餐廳裡坐下。說是餐廳,其實用小館更合適。
店內一共只有五張桌子,還已經坐滿,梁汀目光逡巡中,看見有一桌人起身要走,兩個人說著話繼承那張桌子。
“時間太快了吧,怎麼一下子就要過年了。”夏曉韻託著下巴,一臉苦惱。
梁汀往外看了眼,路人行跡匆匆,她漫不經心地回答:“過年……”
夏曉韻看出她的走神,不滿地叫她小名:“重重!”
夏曉韻第一次聽見她小名,以為是蟲,覺得有趣,一個女孩子居然取這種小名,後來得知,竟是重。這就更奇怪了,怎麼會有人叫這個名字。
她問過樑汀,梁汀笑著說,讓她去問她的媽媽。
夏曉韻和梁汀在身世上有相似之處,卻也有不同之處,夏曉韻的爸爸很愛她,即便有個繼母,但因為有人撐腰,日子還算好過。所以,當時夏曉韻很天真地問下去,那你媽媽呢。
梁汀的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死了。
夏曉韻驚慌失措,梁汀卻說沒關係,人都會死。當時夏曉韻只有十來歲,被梁汀震驚得啞口無言。
梁汀回神,道歉:“對不起,我剛在看外面。”
夏曉韻嘟囔:“外面有甚麼好看的?”
梁汀指著不遠處站在風口裡打電話的一個男人,那男人身材不高,還有些胖,卻穿了一件長款的灰色千鳥格呢子大衣。梁汀沒有任何輕視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滑稽。
“不是嗎?”
夏曉韻若有所思,慢慢說:“的確。”
她們倆對視笑了一下。
除了滑稽以外,其實梁汀還有另一個念頭。
她想到邵逾青。
她覺得邵逾青穿這種衣服應該很好看,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就是類似的穿搭。不過,邵逾青他穿甚麼都會好看吧。也許,不穿最好看。
梁汀忍俊不禁。
夏曉韻問:“你怎麼還笑啊?”
梁汀擺手,“對不起。老闆,要一份香菇炒肉蓋碼飯。”
可惜,邵逾青很久沒理她了。
因為想起邵逾青,梁汀決定再騷擾他一下,還是用驗證訊息。
-我剛才在外面看見一個人,穿大衣很好笑,然後想起了你,你穿大衣可真好看。不對,你穿甚麼都好看。
傳送完畢,梁汀將手機倒扣在桌面上,安心吃飯。
“哎,重重,過年的時候,我們要回老家。我好煩啊,我不想回老家,那地方……”夏曉韻撇嘴,她和梁汀吐槽過,她老家那邊有點可怕,她一直不喜歡。
“沒事啦,也就幾天而已。”梁汀安慰她。
卻想到自己,過年按照慣例,梁家人也要回一趟老家。但是梁汀同樣不喜歡跟他們回去,不是因為老家那邊如何,只是單純地不喜歡和他們待在一起。
她垂眸,把碗裡最後一塊肉吃掉,紅辣椒被她挑到一邊。被夏曉韻看見,她吐槽:“你真是,你不吃可以乾脆不要辣椒。”
梁汀斬釘截鐵:“不可以,沒有辣椒怎麼活下去?”
夏曉韻無語:“你又不吃,反正都挑出來。”
梁汀重辣喜甜,還只愛吃肉不喜歡吃素,可以說飲食習慣很不健康,可即便如此,她面板依舊好得很,只能說天生麗質了。夏曉韻表示很嫉妒。
“可是我要吃辣味,這種辣椒口感又不好。”梁汀理直氣壯。
夏曉韻:“……”
少女閒聊的話題只有那些,八卦、明星、到對未來的暢想。
“怎麼辦?我爸爸問我,想考哪兒?我這個成績,能去哪兒啊。”夏曉韻充滿怨念地看了眼梁汀,“重重,你就不同了,你反正哪裡都能去。你想考哪兒啊?”
梁汀放下筷子,喝了口溫水,“不知道,再說吧。”
夏曉韻撇嘴,“唉,我要是有你一半聰明該多好。”
從餐館出來,夏曉韻拉著梁汀去逛街。逛到一半,夏曉韻家裡出了點事,她那個繼母從樓梯上摔了一跤,她不得不回家。
“本來還想跟你好好玩玩,對不起啊,重重。”
“沒關係,你去吧。”
送走夏曉韻後,梁汀不想回梁家,只好再一次重複她來到邵城之後養出來的習慣:逛大街。
漫無目的,只需要沿著街邊往前走就好。
冷風呼嘯而過,每個人都埋著頭走得飛快,沒有人會注意梁汀。
腳邊的石子被她一路踢著往前,最後一腳太過用力,石子從欄杆間隙飛出去,落入江中,連一點水花都沒泛起。梁汀嘖了聲。
-
邵逾青最近幾天心情不好,朋友們都感覺得到。老爺子跟他見了兩面,被他刺得不知道如何回嘴,還和蘭姨委屈告狀。
章庭之也茫然得很,“你怎麼回事?好像……從那天晚上開始,你就跟吃了炮仗似的。”
邵逾青反問:“有嗎?”
章庭之表情誇張,學著邵逾青的神色:“還有嗎?你自己照照鏡子好不好?難不成,你這樣是因為梁妹妹?”
聽見梁汀的名字,邵逾青唇抿緊,否認得倒快:“她?”
章庭之倚著櫃檯一角,促狹道:“是嗎?那你都英雄救美了,可不是……啊?不過我說真的,這個梁妹妹還挺慘的。你是不知道,我稍微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她是那甚麼,私生女你知道吧?她十來歲才回到梁家的,誰也不待見。那天跟她起衝突的那個,是她姐姐,氣焰囂張的喲。”
邵逾青面無表情聽完,“所以?”
章庭之一驚一乍,提高音量:“所以她挺可憐的,大概也是覺得,你像個救命稻草?”章庭之笑嘻嘻的,不甚正經。
救命稻草?邵逾青冷笑。
“她可不覺得我是救命稻草,她覺得我是冤大頭吧。”邵逾青將那天夜裡聽見的話告知,當然隱去些首尾。
想起梁汀拙劣的表演,以及那些甜得發膩的密語,邵逾青無語。
章庭之卻說:“這不是一個意思嗎?反正她就覺得你是能救她出水火的人。”
邵逾青有些不耐煩:“不是……”
章庭之忽然開竅:“你就為這吃了炸藥桶?”
邵逾青否認:“不是。”
章庭之不聽,“你有沒有覺得你好像完了?”
邵逾青無語地起身,“你自己吃吧,對著你我吃不下。”
“哎……你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穩重一點。”
從章庭之那兒出來,剛過五點。車子經過跨江大橋的時候,恰逢下班高峰期,路上有點堵車。下跨江大橋的時候,乾脆堵到水洩不通。
邵逾青有點不耐煩,手搭在方向盤上,煙癮漸犯。兜裡的煙盒已經空掉,他煩躁的來源並不如章庭之所猜測,而是別的原因。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如此。只不過今年格外寫在臉上。
除夕,是他父母的忌日。
他父母曾經都是優秀的律師,感情也恩愛,但就在那一年的除夕,他們死於非命,就在張燈結綵的大街上,甚至還給他打電話,跟他說馬上回家過年。
但是他們永遠沒回來,倒在了那個黑漆漆的小巷子裡。後來兇手是抓到了,但他卻說,只不過是見他們倆有幾個錢,一時起了歹念。
這是邵逾青的心結。
剛從夾層裡找出新的一盒煙,撕開包裝紙,抽出一根的時候,邵逾青腦子裡卻閃過一句:抽菸對身體不好。
帶著少女嬌俏的語氣。
邵逾青動作一頓,將抽出來的半根菸推了回去。
車窗裡開著暖氣,卻忽然有點悶,邵逾青任性地降下車窗,任由冷風往裡灌。車流緩慢地行進著,終於下了跨江大橋。
跨江大橋下來就是沿江大道,街邊設定不少長椅供人休息,但這大冷的天,別說長椅上空空如也,就是街邊,也沒幾個人。邵逾青視線第一遍掃過去,又慢慢地移回去。
沿江大道的欄杆旁邊,有一個高瘦的身影。在凜冽的寒風裡,有種易被摧折的脆弱之感。像早春的唯一一枝寒梅,也像一樽細瘦的薄胎白瓷瓶,濃烈又清苦。
“你有沒有覺得你好像完了?”章庭之的玩笑話。
邵逾青斂眸,他認出那是梁汀背影,只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