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天，韓靈照例早早就到了公司。
她把辦公桌收拾乾淨，泡了杯茶，正準備開啟電腦做昨天沒做完的表格，辦公室的小姑娘跑過來通知她：“韓姐，秦總叫你去他辦公室。“
韓靈心裡微微一緊，放下杯子就上了樓。
秦浩的辦公室門半開著，她敲了敲門框，秦浩正靠在老闆椅上翻一份檔案，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示意她進來坐。
“來了？坐吧。“秦浩把檔案往桌上一擱，靠回椅背上：“來公司也有好幾天了，感覺怎麼樣？適不適應？“
韓靈以為秦浩是要跟她談試用期表現，便老老實實地回答：“還行。“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就是……做的工作都比較基礎，談不上甚麼不適應。“
秦浩聽了，嘴角微微一挑。
“這麼說，你是覺得現在的工作太基礎了？想幹點有挑戰性的？“
韓靈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她倒也不是對職業有多大的野心，說白了就是想趕緊把試用期過了，拿到轉正之後的三千五。現在做這些基礎工作當然沒問題，可如果一直只做這些，萬一秦浩覺得她沒價值，試用期一滿就給辭了怎麼辦？
“行。“秦浩從椅子上直起身來，雙手擱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著韓靈的眼神變得認真了幾分：“既然你想幹點有挑戰性的，那我給你安排一個新活。“
“從明天開始，我的一切行程全部由你來制定。“
韓靈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秦浩看出她的茫然，耐著性子解釋道：“就是我每天的行程：中間趕路需要多長時間、每件事大概要花多少時間——這些全部由你來安排。當然各種突發狀況的應對，也得提前做好預案。比如堵車了走哪條路繞行，約的人臨時來不了怎麼調整，該見的客戶推到甚麼時間補上，這些全部都要考慮到。“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簡單來說，我每天只管做事，怎麼安排、怎麼排程、怎麼應付突發情況，全部是你的活。“
韓靈聽完，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這才意識到，原來一個助理真正的職責不是做做表格、影印影印檔案那麼簡單。秦浩每天要見甚麼人、談甚麼生意、做甚麼決策，背後都需要有人幫他把時間安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稍有不慎，一個行程衝突或者時間安排不合理，耽誤的可能就是幾十上百萬的生意。
韓靈的臉色漸漸變了。
她不是怕吃苦，她是怕自己扛不起。秦浩現在談的都是幾百萬的大生意，如果因為她的安排出了岔子，後果不堪設想。
就算秦浩不罰她，她自己也會過意不去。
“這個……“韓靈猶豫了，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秦浩看出了她的顧慮，也沒有催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不急，你回去想清楚再給我答覆。不想幹也沒關係，繼續做現在的工作就行。“
韓靈點了點頭，站起來告辭出了辦公室。
走在樓梯上的時候，她心裡亂糟糟的。一方面，她確實想做更有價值的工作，不想在試用期被刷下來；另一方面，她又怕自己能力不夠，到時候搞砸了反而弄巧成拙。
這種矛盾的心情，一直持續到下班。
……
回到家，韓靈把今天的事跟肖然說了一遍。
她本來以為肖然會幫她分析一下利弊，給她出出主意，沒想到肖然聽完之後的反應比她預想的要激烈得多。
“不行！“肖然一口回絕，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絕對不能接這個活！“
韓靈皺了皺眉：“為甚麼？“
“為甚麼？“肖然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韓靈，你動動腦子好不好？讓你安排他的一切行程？那不就是說你要時時刻刻跟在他身邊？他去哪兒你去哪兒，他見誰你見誰，你倆幾乎二十四小時綁在一起，這分明就是他用來接近你的由頭，我早就說過他對你心存不良，你看現在徹底暴露了吧！“
“肖然，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肖然冷笑一聲：“韓靈，你看看你自己，你是不是真的看不清？還是你根本就不想看清？秦浩為甚麼偏偏挑你幹這個？他公司那麼大，隨便找個有經驗的人不行嗎？他非要讓你一個剛來幾天的新人安排他的行程，他安的甚麼心你真的不知道？“
韓靈的臉色變了。
又是這樣。
每次只要提到秦浩，肖然就會變成這副模樣——偏激、衝動、不講道理。上次韓靈找工作的事他已經鬧過一回了，現在又要來一回。韓靈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從心底躥上來，燒得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肖然，你能不能別甚麼事都往那方面想？“韓靈壓著火氣說道：“秦浩那是信任我，給我一個鍛鍊的機會——“
“信任？鍛鍊？“肖然嗤笑一聲，表情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忿怒：“韓靈，我在公司好歹也做了幾個月採購，這種把戲我見得多了。老闆對女下屬特別關照，給她安排一個天天跟在身邊的工作，你猜後面會發生甚麼？“
“你——“
“總之你明天就去辭職！“肖然一拍桌子，態度斬釘截鐵。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肖然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火了，但自尊心和嫉妒心讓他不可能收回這句話。他繃著臉坐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韓靈看著面前這個男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憑甚麼？
憑甚麼她做甚麼都要經過肖然同意？憑甚麼肖然說不讓她做她就不能做？她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肖然的附屬品，更不是他手裡牽著的木偶。
如果她連安排自己工作的自由都沒有，那她跟一個寄生蟲有甚麼區別？
“我就要接這個活。“韓靈迎著他的目光：“肖然，我的工作我做主。你要是不高興，那是你的問題。“
說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肖然坐在客廳裡，攥著拳頭，半天沒動。
……
第二天一早，韓靈找到秦浩，表示自己願意試試。
秦浩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行，你去找劉元，讓他教你。“
韓靈找到劉元的時候，劉元正在辦公室裡對著電話罵人——好像是哪個供應商的貨又出了問題。他看到韓靈進來，匆匆說了兩句掛了電話，靠在椅子上看著她。
“老秦讓你教我怎麼制定行程。“韓靈開門見山。
“行，我教你。“劉元站起來，走到牆邊一塊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制定行程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核心就一個字——穩。“
他在白板上寫了個大大的“穩“字，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講。
“第一，時間要留餘量。老秦出門從來不會卡著點走，但你安排行程的時候必須卡著點。從A地到B地，正常路程半小時，你就安排四十分鐘……“
“第二，優先順序要分清。不是所有的事都同等重要。見大客戶優先，見小客戶其次，內部會議可以調整。如果行程衝突，優先保哪個、哪個可以推，這些你心裡必須有數。“
“第三，突發預案必須有。秦總去見客戶，對方臨時取消了怎麼辦？飯局上喝多了走不了怎麼辦？堵車堵死了趕不上下一場怎麼辦？每一種可能的情況，你都要提前想好應對方案。“
“第四，資訊要全面。秦總每天見的甚麼人、談的甚麼事、對方甚麼來頭、上次談到了甚麼程度——這些你都得了解……“
劉元一口氣講了半個多小時，韓靈拿了個筆記本，一條一條地記下來。
此後的幾天，韓靈開始進入狀態。
每天下班之前，她都會拿出一份最近三天的行程表交給秦浩。行程表做得很詳細——幾點出發、走哪條路、預計多長時間、見甚麼人、談甚麼事、如果突發狀況怎麼調整，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秦浩看過之後，難得露出了一絲讚許的表情。
“做得不錯。“他把行程表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韓靈：“上手比我想象中快，好好幹，這份工作挺鍛鍊人的。“
韓靈微微鬆了口氣，但還沒來得及高興，秦浩又補了一句。
“不過從明天開始，你就要跟著我到處跑了。做好吃苦的準備沒？“
韓靈點了點頭，心裡卻不以為意。
吃苦？
她看過秦浩的行程表，一半時間都是飯局、茶樓、夜總會。這些地方哪來的苦吃？坐在包間裡吃吃喝喝，聽聽秦浩跟人談生意，頂多就是站久了腿有點酸，哪算甚麼苦？
享福還差不多。
直到她真的跟著秦浩出去跑了一天，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
第一天跟秦浩出門，是從早上八點開始的。
第一站是去華強北見一個代理商，談下半年的供貨價格。韓靈跟在秦浩身後，手裡拿著資料夾，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談。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最後以秦浩壓下兩個點的價格成交。
第二站是去一家電子元器件倉庫驗貨。秦浩親自檢查了抽檢樣品，發現有一批電容的引數偏差偏大，當場要求退貨。供應商的臉色不太好看，但秦浩態度很硬，最後對方只好同意換貨。
第三站是午飯——一個飯局。
地點在華強北一家高檔酒樓的包間裡，秦浩要請三個外地來的經銷商吃飯。韓靈以為這種場合就是坐下來吃吃喝喝，聊聊天，她跟著蹭一頓好的。
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三個經銷商，每個人上來先敬秦浩三杯——這是規矩，客人敬主人。秦浩來者不拒，三杯白酒一口悶。
然後是回敬。秦浩端著酒杯，一個一個地敬回去。三個經銷商，每人回敬三杯，又是九杯。
這還不算完。經銷商帶來的幾個隨行人員也要敬酒，秦浩又喝了幾杯。席間還要互相碰杯、走圈、划拳，各種花樣層出不窮。
一頓飯吃了一個半小時，秦浩一個人喝下去少說兩斤白酒。
韓靈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她注意到秦浩基本沒怎麼動筷子——不是不想吃，而是根本沒機會。每當他想夾一筷子菜，就有人端著酒杯湊過來：“秦總，我敬您一杯！“他只能放下筷子端起酒杯。
倒是韓靈自己，因為沒甚麼人搭理她，安安靜靜地吃了不少菜。
飯局結束的時候，秦浩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但眼神還是清明的。他站起來跟經銷商們握手告別，步子穩當，語速正常，完全看不出已經喝了兩斤白酒。
上了車之後，秦浩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然後睜開眼對韓靈說：“下一個行程是幾點？“
韓靈看了一眼行程表：“下午三點，約了長城電源廠的杜廠長談代工產能的事。“
“還有二十分鐘。“秦浩點了點頭，閉目養神。
韓靈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和發白的嘴唇，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喝點水吧。“
秦浩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兩口，說了聲謝。
下午又跑了兩個地方，晚上還有一場飯局。這次是在一家海鮮酒樓，對面是兩個潮汕老闆，談的是一批機箱出口東南亞的單子。潮汕人喝酒更是豪爽，一上來就是“感情深一口悶“，秦浩又是一輪接一輪地喝。
晚上九點多，飯局終於散了。秦浩跟兩位潮汕老闆握手告別，臉上的笑容依然得體，但韓靈注意到他上車之後，在副駕駛上靠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當然是裝給韓靈看的。）
車子駛出停車場，韓靈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老秦，你以前每天都這麼喝嗎？“
秦浩睜開眼，自嘲地笑了一下：“差不多吧。“
“那你的身體……“
“沒辦法，現在就這樣。“秦浩的聲音淡淡的：“80%的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談成的，剩下20%是在夜總會里談成的。你不喝酒，別人覺得你不上道；你喝少了，別人覺得你瞧不起他。在中國做生意，酒量就是產能。“
韓靈沒有再說話，她這才意識到，原來秦浩這麼大的老闆賺錢也不容易。
她扭頭看向車窗外，深圳的夜景在眼前飛速掠過——霓虹燈、廣告牌、川流不息的車流、高聳入雲的寫字樓。這座城市永遠燈火通明，永遠喧囂熱鬧。
……
之後的一段時間，韓靈的生活徹底變了。
以前她還能準點下班，回到出租屋跟肖然一起做飯、吃飯、聊天。現在她每天跟著秦浩到處跑，早上七八點出門，晚上九十點甚至更晚才能回來。回來之後整個人疲憊不堪，草草洗漱一下就倒頭大睡，根本沒精力跟肖然說甚麼話。
最忙的時候，她一天跟著秦浩跑了四場——上午見供應商、中午請客戶吃飯、下午視察車間、晚上還有一場應酬。等她拖著痠軟的腿回到出租屋，連脫衣服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更別提跟肖然溫存。
肖然一開始還能忍著，畢竟韓靈確實是在上班，不是在外面玩。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兩個人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有時候一整個星期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肖然心裡的不滿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他不是不理解韓靈辛苦，可他受不了的是——韓靈的辛苦是因為秦浩。她早出晚歸是因為秦浩，她疲憊不堪是因為秦浩，她連跟自己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也是因為秦浩。
終於，半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導火索點燃了。
這天韓靈回來得比平時還晚，快十一點了才進門。她臉色蒼白，眼下掛著青黑的眼圈，進門就往床上一倒，連鞋都懶得脫。
肖然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採購單據，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聽著韓靈進門、倒床的動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怎麼又這麼晚回來？“
“跟老秦參加飯局，之後又去了夜總會。“韓靈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枕頭裡。
“夜總會？“
“嗯。“
“又是陪秦浩喝酒？“
韓靈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回答。
肖然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刺耳地一響。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韓靈疲憊的側臉。
“韓靈，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現在像個甚麼樣子？“
韓靈緩緩翻過身來，看著肖然。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扭曲，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著。
“你每天早出晚歸，連跟我說句話的力氣都沒有。我問你，你到底是秦浩的助理，還是他的保姆？“
韓靈的火氣一下子竄上來。
“肖然，你夠了！“她撐著胳膊坐起來，眼神裡帶著壓抑已久的怒意：“我累是因為工作，不是因為他！你以為我想這麼累嗎？我不這麼做，試用期過不了怎麼辦？就靠你那點工資能養活我們嗎？“
“韓靈。”肖然幽幽說道：“你辭職吧，我一定會成功的，你相信我。“
“我不！“韓靈眼眶泛紅但眼神倔強。
韓靈的聲音尖利得幾乎破了音：“你除了讓我辭職還能說甚麼？你有沒有想過我辭了職之後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日子怎麼過？你只管你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你甚麼時候為我們的將來考慮過？！“
肖然被這番話噎得臉色慘白。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任何有力的話來。
但他不甘心承認。
“那你就繼續跟著秦浩幹吧。“肖然的聲音變得又冷又硬，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你就繼續給他當牛做馬，繼續陪他喝酒吃飯，繼續——“
“啪！“
韓靈一巴掌甩在肖然臉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瞪著肖然，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眼睛裡的淚水在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肖然，我告訴你。“她的聲音發顫，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裡：“這半個月我跟著秦浩出去跑，見了多少人、看了多少事，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甚麼嗎？“
“這個世界比你想的大得多。“
“秦浩每天跟幾百萬幾千萬的生意打交道。我跟著他，才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有這麼多人在為了賺錢，為了改變命運在拼命。而你呢？只會守著你那可憐的自尊心，覺得全天下的人都對你有意見、都看不起你、都對你女朋友有企圖——“
“夠了，你閉嘴！“肖然猛地一拳砸在牆上。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肯退讓，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一觸即發的火藥味。
最後是韓靈先動了。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拉出一個旅行袋，開始往裡面塞衣服。
“你幹甚麼？“肖然盯著她的動作。
“我搬出去。“韓靈頭也不回地說。
“你搬去哪兒？“
“工廠宿舍。“
“韓靈，你——“
“肖然，我累了。“韓靈拉上旅行袋的拉鍊，轉過身來看著他。她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淚水已經幹了，剩下的只有疲憊和一種決絕的清醒：“我跟你在一起，每天都在吵，每天都在鬧。你讓我辭職，我說不；你懷疑秦浩，我說不是。我們兩個誰也說服不了誰，再這樣下去只會把彼此都耗幹。“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搬出去冷靜一下，你也冷靜一下。等你想明白了，我們再談。“
說完，她拎著旅行袋走出了出租屋。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
肖然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
搬進工廠宿舍之後，韓靈的日子反而簡單了不少。
宿舍是四人間，但目前只住了兩個人——另一個是在車間做質檢的女孩，比韓靈大兩歲，話不多，性格也安靜。兩個人雖然不怎麼聊天，但彼此不打擾，倒也相安無事。
韓靈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每天五點半起床，先把當天的行程表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和衝突；六點半到辦公室，把秦浩一天要用的檔案、資料、名片全部準備好；七點秦浩到公司，兩個人就出門開始一天的奔波。
她開始學會觀察秦浩的節奏——甚麼時間段精神最好，甚麼時間段容易犯困，甚麼樣的場合該幫他擋酒，甚麼樣的場合該提醒他注意時間。她甚至在行程表上加了一欄備註，記錄每個客戶上次見面時提到的關鍵資訊，方便秦浩隨時翻閱。
秦浩沒有明著誇她，但從他越來越依賴她的行程安排來看，韓靈知道自己在進步。
這天，韓靈照例把今天的行程表拿給秦浩看，秦浩掃了一眼，忽然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把今天的行程全部延後。“
韓靈愣了一下：“全部延後？“
“對，全部。“秦浩的語氣不容置疑。
韓靈翻了翻行程表，眉頭微皺：“可是秦總，中午我們約了兩個日本元器件廠商的代表一起吃飯，這個已經約了好幾天了，現在取消不太好吧？“
那兩個日本廠商代表是做電容的，日本的電容在同類產品中是質量最好的，這次見面好不容易才約上，貿然取消的話，搞不好會影響後續的合作。畢竟做生意講的就是一個“信“字，你約了人又臨時放鴿子，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
秦浩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實在不行就換供應商。我們一年採購量幾千萬，是他們求著我們做生意，不是我們求著他們。明天再約，或者讓劉元先去應付一下。“
韓靈嘴巴張了張，想再說甚麼，但看到秦浩的眼神，便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好的，我去安排。“她收起行程表，轉身出去了。
上午十點，秦浩讓司機把車開出了廠區。韓靈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秦浩的吩咐。
車子一路開到南山區，七拐八拐地進了一條不太寬的街道，最後在一家倉庫門前停了下來。
韓靈下了車，抬頭看了看倉庫門口的招牌——“安爾雅日化公司“。
她不由得有些懵。
這不是一家做日化產品的公司嗎？秦浩難道是要拓展新業務，開始做日化產品了？
秦浩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徑直往倉庫裡走去。
韓靈只好跟上去。
倉庫不大，堆著一排排的紙箱，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中藥味。幾個工人正在搬貨，看到秦浩進來，有一個跑過來問了句“您找誰“，秦浩說了句“周振興在嗎？“，工人便指了指倉庫裡面。
秦浩邁步往裡走，韓靈緊緊跟在後面。
走到倉庫深處的一張辦公桌前，一個方臉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裡翻看賬本。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方方正正的臉上有幾道深深的皺紋，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
“周經理。“秦浩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鄭重：“上次跟你說的事情，考慮得怎麼樣了？“
周振興緩緩抬起頭來。
他看著秦浩，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還真是讓你說中了。“周振興合上賬本，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無奈：“有些人啊，一朝得志就得意忘形，不是幹大事的材料。“
秦浩眼睛微微一亮，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他伸出手來，目光直視周振興：“這麼說，你是同意跟著我幹了？“
周振興看著秦浩伸出的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出手，用力握了上去。
“希望你跟陸錫明不一樣。“周振興的聲音低沉，眼神裡有審視，也有期冀。
秦浩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時間會證明這將會是你這輩子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
秦浩的聲音沉穩有力，韓靈站在一旁，看著兩個男人握手的畫面，莫名地覺得這一刻有些莊重。
秦浩鬆開手，轉頭看向韓靈。
“飯店定好了嗎？難得高興，今天我得跟周經理好好喝一杯。“
韓靈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點頭：“定好了，就在附近那家潮汕酒樓。“
秦浩拍了拍周振興的肩膀：“走吧，周經理，先吃飯，待遇方面咱們邊吃邊聊。“
周振興站起來，拍了拍夾克上的灰，跟著秦浩往外走。
韓靈跟在兩人身後，腦子裡還在飛速地轉。
她終於想明白了——秦浩今天之所以把所有行程全部退掉，就是為了邀請這個周振興加盟。
可是這個其貌不揚的中年人到底有甚麼本事，讓秦浩這麼大動干戈？為了見他一面，連日本元器件廠商的代表都可以放鴿子，這可不是一般的重視。
秦浩心裡卻在暗笑。
周振興在原來的故事線裡可是舉足輕重的存在。他原本是陸錫明手下的得力干將，懂管理、懂營銷，是不可多得的複合型人才。正是因為有了周振興的指點，肖然才一步步從一個窮小子變成了身家上億的大老闆。
可現在，周振興被他截了胡。
沒了周振興，不知道肖然創業還能不能成功？
秦浩想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
潮汕酒樓的包間裡，秦浩和周振興推杯換盞，氣氛出奇地融洽。
韓靈坐在一旁，安靜地吃菜、做記錄。她注意到秦浩今天喝酒的狀態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他是被動地被別人灌酒，今天卻是主動地舉杯，一杯接一杯地跟周振興碰杯，臉上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暢快。
而周振興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切中要害。
“陸錫明這個人，賺錢可以，用人不行。“周振興喝了口酒，搖了搖頭：“剛起步的時候還好，甚麼都聽你的。等做大了就不一樣了，覺得自己甚麼都懂，你提甚麼意見他都覺得你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他今年搞的這個重要香皂的專案，我跟他說了八百遍不要搞，他非要搞，還說我'格局太小'。結果呢？投了兩百多萬全打了水漂，現在還欠一屁股債。“
秦浩聽著，微微點頭。他沒有急著發表看法，只是給周振興倒了杯酒，等他繼續說。
“我這人沒別的本事，就是會看人、會管事。“周振興看著秦浩，目光坦蕩：“你既然找我，想必也是瞭解我的。我醜話說在前頭——我跟著你幹，不是來當應聲蟲的。你要是跟陸錫明一樣，聽不得不同意見，那你現在就跟我說，我好趁早走人。“
秦浩端起酒杯，跟周振興碰了一下。
“周經理，我請你來，就是因為你是能說真話的人。“秦浩的聲音沉穩：“我要的是能幫我挑毛病、找問題的人，不是隻會點頭哈腰的馬屁精。公司做到我這個規模，最缺的就是敢跟我說'不'的人。“
周振興看著秦浩，目光裡多了一絲動容。
他乾了這杯酒，重重地把杯子往桌上一頓。
“行。衝你這句話，我跟你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