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了兩天報名的秦浩,剛走進教室,王蒙跟張偉就湊了過來,像兩隻好不容易逮到獵物的獵犬,眼睛亮得發光。
“老秦,劉元說這會你去一趟深圳賺了二十多萬,是不是真的?”王蒙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秦浩暗罵劉元這個大嘴巴。這訊息傳得也太快了,他隨手把揹包往桌上一放,沒好氣地說:“差不多吧。”
王蒙跟張偉瞬間呆住,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點了穴。四隻眼睛直直地盯著秦浩,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震驚。
這是1992年啊。北京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也才三百塊,幹五十年不吃不喝都湊不夠二十萬。秦浩去了一趟深圳,搗騰了幾天記憶體條,就賺了別人一輩子都攢不下來的錢。王蒙嚥了口唾沫,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響,張偉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反覆了好幾次,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劉元得意地站在一旁,雙手抱胸:“說了你們還不信,你看我沒騙你們吧。”
說話間,孫玉梅跟韓靈也進了教室。
孫玉梅今天穿了一件收腰的碎花連衣裙,外面套了件薄外套,長髮披散在肩上,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明豔動人。她一進教室就看到秦浩,眼睛裡的光肉眼可見地亮了起來,隨即嘴角一撇,酸溜溜地道:“喲,大忙人還知道來上課呢?”
秦浩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坐車坐僵了的脖子:“上完今天的課,我就跟輔導員請假。下次再來上課就得期末了。”
“這麼急?”孫玉梅十分意外。
“嗯。”秦浩點了點頭:“趁著最近硬體的行情好,多跑幾趟,積累點本金。深圳那邊機會多,但是對資金的要求也高。光靠倒騰記憶體條這點差價,終究是小打小鬧,做不大。”
“二十萬還不夠本金的?”王蒙跟張偉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精彩。
“甚麼二十萬?”孫玉梅詫異地追問。
王蒙就把秦浩去深圳倒騰記憶體條賺了二十萬的情況一說,孫玉梅頓時兩眼放光,那眼神裡的光是藏都藏不住的,如果不是大庭廣眾之下,估計能撲上來狠狠親秦浩一口。她咬著嘴唇,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秦浩的袖子。
就連一旁安安靜靜聽他們說話的韓靈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雖然她對物質並不怎麼在意,但並不代表她對錢沒有概念。二十萬,足夠在北京買一套一百平的樓房了,那可是一套樓房,多少人奮鬥一輩子都未必能實現的目標。關鍵秦浩賺到這二十萬,僅僅只用了不到一個禮拜時間。
後排的肖然,一直豎著耳朵在聽。聽到“二十萬”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裡不由五味雜陳。
三個月前,秦浩還跟他一樣窮得連學費都快交不起。兩個人都是孤兒,都要靠自己勤工儉學養活自己。可現在呢?秦浩已經是一筆生意就能賺幾十萬的大老闆了,在中關村有公司,在深圳有貨源,手下還養著好幾個員工,走起路來都帶著一股成功人士的氣場。而他肖然呢?還窩在這間破教室裡,連一份像樣的工作都沒有著落。
人和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肖然垂下眼簾,把課本翻過一頁,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王蒙看著劉元,忽然感嘆道:“這學上著一點意思都沒有。每天從教室到宿舍、從宿舍到食堂,三點一線,學的東西也沒甚麼用。”
“劉元,要不咱們湊點錢學老秦去深圳進貨拿到中關村賣吧?反正馬上就要畢業了,與其找個工作一個月掙兩三百,還不如賭一把。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劉元翻了個白眼,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你還真以為是個人都能掙這個錢?”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擺:“第一,你沒有貨源渠道,你自己去了深圳能找誰?華強北那些老闆,看你是個生面孔,不宰你宰誰?第二,你沒有資金,就咱們那點本錢,到了深圳也是拿的零售價,沒有量人家根本不跟你談價。第三,你沒有銷路,進貨回來賣給誰?中關村那些老闆可都是人精,你想掙他們的錢,門都沒有。到時候貨砸手裡,哭都來不及。”
王蒙聽劉元這麼一說,臉上的興奮勁兒立馬就蔫兒了,嘆了口氣,感慨道:“唉,明明賺錢的路子就擺在面前,沒有本錢連口湯都喝不上。咱們普通人想翻身太特麼難了。”
“老秦,要不我也跟著你幹算了。”
秦浩笑罵道:“滾蛋,我這又不是收容所,您還是另謀高就,去禍害別人吧。”
“哈哈——”眾人一陣鬨笑,王蒙嘿嘿一笑,也沒再說甚麼。大家都把這事沒太放在心上,畢竟在同學手底下討生活,總感覺有些彆扭。
王蒙家裡雖然不算富裕,但父母都是國企職工,好歹有個鐵飯碗,畢業分配一個工作,安安穩穩過日子,比在同學手下低人一等強。
張偉也差不多,他爸給他找好了關係,畢業就能進一個不錯的單位。他們可不像劉元那麼想得開,放得下身段。
下午,上完最後一節課後,秦浩去辦公室找了輔導員請長假。
輔導員也沒為難他,只是讓秦浩到時候把實習證明開過來,別耽誤了畢業,就大筆一揮批了。
從辦公樓出來,秦浩走下臺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樓下的孫玉梅。她靠在一棵梧桐樹下,手裡拿著一杯飲料,正百無聊賴地用鞋尖在地上畫著甚麼。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把那件碎花裙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色。
秦浩剛出來,她就一下撲了上來,整個人幾乎是撞進他懷裡的,摟著他的脖子不撒手。
“賺了這麼多錢,也沒說給我準備個禮物甚麼的,沒良心。”孫玉梅嘟著嘴,眼睛卻亮亮地看著他:“害我這麼想你,我在學校天天等你的電話,你倒好,一週才打一個,每次說不了幾句就掛了。”
秦浩摟著孫玉梅柔軟的腰肢,手指在她腰間輕輕捏了捏,嘴角壞笑著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哦?想我,是心裡想還是身體想?”
“討厭。”孫玉梅狠狠白了秦浩一眼,伸手在他胸口錘了一下。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陳啟明看在眼裡。
怒火“蹭”地一下從心底躥了上來,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的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書往懷裡緊了緊,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秦浩跟孫玉梅有說有笑,時而摟在一起,時而手牽手。陳啟明跟了好幾條街。看著秦浩和孫玉梅親暱一次,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次,一刀接一刀,割得血肉模糊。
更加讓他吐血的是,孫玉梅居然跟著秦浩進了酒店。
陳啟明眼睜睜看著二人上了電梯,他急了,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去。
“先生,您的房卡。”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保安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伸手攔住了他。
“房卡,甚麼房卡?”陳啟明瞪著眼睛,眼眶都紅了。
保安冷著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語氣不鹹不淡地說:“不好意思先生,如果你不是我們這的顧客,請你馬上離開,不要打擾我們酒店的客人休息。”
陳啟明急了,一把抓住保安的胳膊:“你讓我進去!我朋友住這!”
“先生你要是再在這裡搗亂,我可就不客氣了。”保安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用力推開陳啟明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拿起了對講機。
陳啟明看了一眼保安那鐵塔似的身板,比自己高了一個頭,胳膊比自己大腿還粗,立刻就慫了。他鬆開了保安的胳膊,往後退了一步,站在酒店門口的馬路牙子上,仰著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樓上的窗戶。
每一扇窗戶都亮著燈,每一扇窗戶的後面都藏著秘密。他不知道秦浩跟孫玉梅在哪一扇窗戶後面,但他的眼睛還是不肯移開,像是要把整棟樓看穿一樣。
就這樣,陳啟明在酒店下面一直等到第二天中午。他餓了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個麵包,渴了去公廁的水龍頭喝了幾口自來水,困了坐在馬路牙子上靠著電線杆合一會兒眼,但每次不到幾分鐘就會被驚醒。
太陽越升越高,正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陳啟明眯著眼睛,終於看到秦浩跟孫玉梅親暱地從酒店出來。
秦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抖擻。孫玉梅挽著他的胳膊,換了一件新的連衣裙,臉上的妝容也重新描過了,整個人容光煥發,像是換了個人。兩個人有說有笑,孫玉梅的頭靠在秦浩肩膀上,秦浩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像是一對恩愛的情侶。
陳啟明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嚎啕大哭,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有人露出同情的目光,有人面無表情地加快腳步走過去。
一個小女孩拉著媽媽的手,指著他問:“媽媽,那個叔叔怎麼了?”
“別看了,快走。”母親拽著女兒加快了腳步,不願在精神病人身邊多停留。
秦浩早就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著他們,但他一直沒當回事,上了計程車,關上車門後,特意偏過頭看了一眼後視鏡,果然在鏡子裡看到了陳啟明的身影。
“剛剛你是故意做給陳啟明看的吧?”秦浩收回目光。。
孫玉梅嘴唇微翹,睫毛扇動了兩下,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對啊,我都快煩死這人了。跟他說了八百遍不喜歡他,還是陰魂不散。”
秦浩慢悠悠地說:“你啊,活該。現在知道窮人的錢不能白花了?”
孫玉梅不以為然地白了秦浩一眼,然後靠過來摟住了他的胳膊,瞬間換了一副嘴臉,嬌滴滴地道:“那你這個富人的錢,我是不是就可以隨便花了?”
秦浩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得看你表現才行。嘴上一套心裡一套可不行,要看實際行動。”
“討厭。”孫玉梅臉頰緋紅,擰了一下他的手臂,頭卻更緊地貼住了他的肩膀,嘴角那一抹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
接下來的幾個月,秦浩基本在北京、深圳兩頭跑。
而臨近畢業,其他同學則是子滿世界找工作。
這個年代的大學生,雖然還算金貴,但已經不像前幾年那麼吃香了。
每年畢業生成千上萬,工作崗位就那麼多,狼多肉少。
特別是像北京這種大城市,沒有本地戶口,很多單位連你的簡歷都不看,直接就PASS掉。
寢室裡,肖然拖著疲憊的身軀往床上一趟。
今天在人才市場跑了一整天,結果很不理想。
很多單位都是要麼要求北京戶口,要麼要求工作經驗。
他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哪來的工作經驗?
“肖然,你工作找的怎麼樣了?”
王蒙問道。
他雖然也不急,但看著肖然這幅樣子,也有些於心不忍。
肖然沒說話,默然搖了搖頭。
臉上的表情已經給了王蒙答案。
“唉,現在大學生不值錢了。”
王蒙感慨道:“工作只能靠自己找,肖然你要是不想被分回老家,還是儘快把工作落實。”
所謂被分回老家,就是學校統一分配。
一般來說,會分到生源所在地的城市,至於崗位的好壞,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我知道。”
肖然嘆了口氣。
他又何嘗不想早點落實工作?
可光是一個北京戶口,就把他大部分路都給堵死了。
而且,他還有韓靈。
如果被分回老家,那和韓靈怎麼辦?
總不能兩地分居吧?
就在此時,寢室門被推開,劉元帶著一大包醬牛肉,扛著一箱啤酒走了過來。
“這都幾點了還窩在寢室?”
劉元大大咧咧的道:“走,去吃好吃的,我請客!”
說著,當著眾人的面開啟包裹。
頓時,一股濃郁的醬肉香氣充斥著整個寢室。
“好傢伙,這日子過得也太好了吧?”
王蒙嚥了咽口水。
這麼一大包醬牛肉,可不便宜。
“還行吧。”
劉元不以為意:“天天吃,都吃膩了。”
說完,他的眼角的餘光看到肖然直嚥唾沫。
不由暗自得意。
他就是故意噁心肖然的。
誰讓肖然搶了劉元的女人?
“劉元,你這伙食也忒好了點吧?”
陳啟明不知道甚麼時候聞著味就尋了過來。
“天天這麼吃,生活費扛得住嘛?”
他這幅樣子,顯然是沒少吃。
“生活費?”
劉元不屑的道:“老早我就沒問家裡要錢了,不僅不要錢,每個月我還往家裡寄五百。”
“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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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明和王蒙都是一臉的震驚。
1992年的五百塊,可不是小數目!
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三百左右!
而劉元,不僅不需要家裡寄錢,還能往家裡寄錢!
這日子,過得太滋潤了吧?
“唉,早知道我也跟著老秦幹好了。”
王蒙酸溜溜的道:“一個月兩千塊的工資,花都花不完。”
“誰說不是呢?”
張偉也跟著點頭。
不過,他們也只是說說而已。
真讓他們去秦浩手底下打工,他們還拉不下這個臉。
“老秦呢?怎麼沒看到他?”
王蒙左顧右盼。
“老秦去深圳了。”
劉元隨口道。
“又去深圳,不是剛回來沒幾天嗎?”
王蒙有些意外。
“老秦說中關村黃頁這邊已經步入正軌了,用不著再把這麼多精力放在這邊。”
劉元解釋道:“讓我跟他去深圳那邊發展。”
“去深圳發展?”
王蒙跟張偉都是一愣。
“你不是說中關村黃頁挺掙錢的嗎?怎麼還要去深圳發展?”
“北京雖然也不錯,但是政策還是太嚴了。”
劉元侃侃而談:“像咱們這種沒有甚麼背景的普通人,只能撿人家的殘羹冷炙,吃不飽也餓不死。”
“深圳就不一樣了,79年以前還只是個小漁村,現在呢?政策寬鬆,機會多。”
“只要肯幹,賺錢不是問題。”
王蒙:“這都是老秦跟你說的吧?”
“管他誰說的?”
劉元大手一擺:“反正我覺得很有道理,年輕就該出去闖一闖,這樣老了才不會後悔。”
他這幅樣子,倒是有幾分豪氣。
聽的陳啟明也是熱血沸騰。
他家裡是託關係給他找了個糧食局的工作。
雖然不是甚麼好單位,但至少是鐵飯碗。
多少大學生夢寐以求?
然而,現在他決定不去了。
他要去深圳!
他要發大財!
他要讓孫玉梅,讓這些同學都看看。
不是隻有秦浩會賺錢,他陳啟明不比任何人差!
肖然也動了心。
不過,他的第一選擇還是留在北京。
畢竟,韓靈在北京,他可不想剛剛追到的女朋友就因為兩地分居被別人鑽了空子。
……
七月中旬,秦浩從深圳趕回來參加畢業答辯。
這個年代的畢業答辯,還是比較嚴格的。
除非特殊情況,一般都需要本人到場。
秦浩本來不想回來,但耐不住輔導員的轟炸,只能暫時放下深圳的業務。
在跟王蒙他們吃了一頓散夥飯後,帶著劉元前往深圳。
這次一去短時間內就不會回來了。
“去了深圳好好幹,別給咱們學校丟人。”
王蒙拍著劉元的肩膀調侃。
“放心吧。”
劉元大笑:“等我混好了,開著車回來接你們!”
“說話算話!”
“一言為定!”
……
轉眼一個月過去。
8月8號晚上,深圳。
劉元擦著額頭上的汗珠匆匆闖入秦浩的辦公室。
八月份的深圳正值酷暑,而且辦公室還沒有空調,只有風扇。
熱得不行。
“都安排好了嗎?”
秦浩頭都沒抬一下。
他在處理一些檔案,頭也不抬。
“安排好了。”
劉元喘著粗氣:“一共組織了兩千人……不過”
“不過甚麼?”
秦浩終於抬起頭。
“不過,咱們這麼勞師動眾還花那麼多錢僱人排隊……”
他有些擔心:“我聽說股票認購證中籤的機率只有10%,不會賠本吧?”
這個年代的股票認購證,可不是甚麼人都能買的。
需要提前預約,然後抽籤。
中籤率只有10%!
也就是說,你花十塊錢買,最後可能只能賺一塊。
這買賣划算嗎?
秦浩樂了:“放心,這玩意別說有10%的中籤率就算是隻有5%,那也是穩賺不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