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上班時間到了。趙玫跟梁丹寧剛收拾好辦公桌,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趙玫接起電話,那頭傳來白瑞德秘書的聲音:“趙副總監,白總請您上來一趟。”
“喂……好,我知道了,馬上到。”趙玫結束通話電話,對梁丹寧說了一句:“大老闆讓我過去一趟,我先走了。”
“嗯,你去吧。”梁丹寧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我也要去跑客戶了。”
她心知,自己現在沒有後臺了,要想繼續在公司混下去,就得做出業績來。以前有秦浩的面子在,客戶都是主動找她下單。現在不一樣了,那些經銷商訊息靈通得很,早就把風向摸得一清二楚。
趙玫看著梁丹寧的背影,心裡只嘆氣。自己這個閨蜜甚麼都好,就是太叫真。低頭認個錯的事,非得搞到現在這樣。一手好牌打個稀爛,她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頂樓辦公室。
白瑞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檔案。趙玫敲門進來,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趙玫坐下。白瑞德沒有寒暄,直接丟給她一張公告。趙玫接過來一看,是總部下達的命令,要求內地分公司這邊統計各個分店的真實銷量。
“白瑞,我記得公司旗下一共有三百多家分店。”趙玫抬起頭,眉頭緊皺:“要想統計所有分店的銷量,談何容易?”
白瑞德正色道:“這是大老闆的命令,沒有人可以違抗。而且必須是真實銷量。”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趙玫,目前最有希望晉升銷售總監的就是你跟董越。你有你的劣勢,你也有你的優勢——你手下有上百人的促銷團隊。現在是啟用她們的時候了。”
趙玫心中暗罵。這老傢伙擺明了是在利用自己。收集真實銷量這種事,得罪的是所有經銷商。白瑞德自己不想得罪人,就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她。
但事到如今,她這個小卒子也只能悶頭過河,才有上桌的機會。
“白瑞,你的命令,我會毫無保留地執行。”趙玫站起來,表情堅定。
白瑞德對趙玫的態度很滿意,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翹起:“我就喜歡你的執行力。”
從頂樓辦公室下來後,趙玫就開始讓手下王皓聯絡所有的促銷員。她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王皓站在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
“老大,具體要她們做甚麼?”王皓問。
趙玫壓低聲音:“讓她們留心打聽各個分店的真實銷售情況。”
王皓有些擔憂,眉頭皺成川字:“老大,這樣可是會觸動那些經銷商的利益。萬一被發現……”
“所以,你要叮囑她們機靈點。”趙玫打斷他,目光銳利:“偷偷地打聽,不要讓人發現。能問到多少算多少,安全第一。”
王皓點了點頭,轉身出去安排了。
趙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在古斯特混了這麼久,自然清楚這裡面的門道。為了完成公司的銷售目標,拿到返點獎勵,下面的經銷商往往會突擊拿貨,把貨堆在倉庫裡,報表上的數字好看,返點拿到手,至於貨甚麼時候能賣出去,那是以後的事。以往公司只要錢打到賬戶上,經銷商怎麼操作他們是不會管的。
但是這兩年古斯特在內地的銷量大幅下滑。表面上看是經濟下行導致的,實際上主要原因在於,經銷商手裡積壓了大量的貨還沒賣出去,再疊加經濟下行,自然就不敢再大量拿貨了。庫存壓著,資金壓著,誰還敢往裡面砸錢?
現在總部那邊明顯是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想要針對整個銷售體系進行一次深度改革。任何改革都會對既得利益者造成損失,總部那邊也擔心會遭到經銷商的抵制,於是才讓白瑞德私下調查。
趙玫知道白瑞德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她,就是以防東窗事發,把她丟出去背鍋的。可惜她早已沒了拒絕的籌碼,要想上位,就得冒險。
另外一邊,梁丹寧拜訪客戶的過程也不順利。
她開著那輛自己買的二手本田,穿梭在廣州的大街小巷。第一個客戶是做連鎖超市的,姓陳,以前每個月都要從她這裡拿幾箱貨。電話打過去,響了幾聲,接了。
“陳總,我是梁丹寧啊,古斯特的——”
“哦,梁經理啊。”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冷淡了許多:“那個甚麼,我這邊這個月的採購計劃已經定了,下次吧,下次一定。”
掛了。
梁丹寧深吸一口氣,又撥了第二個。這次是個做餐飲的,以前關係不錯,每次見面都客氣得不行。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那頭很吵,像是在廚房。
“喂?誰啊?”
“王總,我是梁丹寧——”
“梁經理啊,不好意思啊,我這邊正忙呢。回頭我打給你啊。”啪,掛了。
梁丹寧握著手機,手指收緊。她沒有氣餒,又撥了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有的直接結束通話,有的找理由推託,有的乾脆不接。一天下來,她打了四十多個電話,嗓子都說啞了,結果一瓶酒都沒賣出去。
她把車停在路邊,靠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夕陽正在西沉,天邊染上了一層橘紅色。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有人拎著菜,有人牽著孩子,有人低頭看手機。她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好像跟以前不一樣了。或者說,是她跟以前不一樣了。
董越辦公室裡。
於巍峨站在辦公桌前,滿臉不屑地說:“老大,要我說您壓根就沒必要對梁丹寧這麼客氣。秦總都跟她分手這麼多年了,那點情分早就磨沒了。再說她可是趙玫的死黨,在這節骨眼的關頭,趙玫把她找回來,指不定打的甚麼主意呢。”
於巍峨是董越手下的銷售主管,業績不錯,人也精明。
“行了,我知道了。”董越看了一眼還在打電話的梁丹寧,她正對著手機說著甚麼,表情有些焦急:“你先去忙吧。”
於巍峨知道表忠心的目的已經達到,屁顛屁顛地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董越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想了想,還是給沉默發了一條資訊。
“沈總,梁丹寧回來上班了,我應該怎麼對待她?”
很快,沉默的資訊就回了過來。只有四個字:“當她透明人。”
董越看著那四個字,鬆了口氣。他收起手機,繼續看檔案。
半小時後,梁丹寧滿臉鬱悶地走出董越辦公室。她剛被叫進去談業績——入職第一週,零訂單,全組墊底。董越全程沒有一句重話,語氣甚至很溫和,只是把資料擺在她面前,然後說了一句“梁經理,我相信你的能力,期待你下週的表現”。
可正是這種溫和,讓梁丹寧更加難受。她寧願董越罵她一頓,至少那樣她還能有個發洩的出口。現在這樣,她連生氣都找不到物件。
趙玫雖然很想幫梁丹寧,可她現在也急需業績衝擊銷售總監的職位,手裡那點資源自己都不夠用。她只能在茶水間裡安慰梁丹寧。
“沒事,等我成了銷售總監,就讓你坐我現在的位置,跟董越平起平坐。”趙玫拍著胸脯說。
梁丹寧只回應了一個苦澀的笑容。她端著水杯,看著窗外的天空,沒有說話。原本她以為憑藉之前積累的客戶資源,應該能輕鬆勝任銷售經理的工作。結果現在才發現,之前那些客戶都是衝著秦浩的面子在她這裡下單的。
三天後。
趙玫的桌上堆著一疊厚厚的報表。她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些資料果真和經銷商報過來的大相徑庭,有的經銷商報表上顯示賣了八千箱,實際庫存還有五千箱。
她把報表整理好,親自送到白瑞德的辦公室。
白瑞德翻了一遍,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陰沉。他合上報表,看著趙玫,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
趙玫很開心獲得老闆的認可。她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然而,紙包不住火。
經銷商的訊息網比古斯特內部還要靈通。趙玫前腳剛把報表交上去,後腳就有人把訊息捅到了沉默那裡。
沉默正在蠶繭酒吧的辦公室裡喝茶,聽到這個訊息,當場就把茶杯摔了。
當天下午,沉默就殺到了古斯特總部。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臉色鐵青,大步走進大堂,前臺還沒來得及通報,他已經進了電梯。
白瑞德的辦公室門被推開的時候,白瑞德正跟杜彼得在開會。沉默走進去,把一疊報表摔在白瑞德桌上。
“白瑞德,你甚麼意思?”
白瑞德站起來,臉上擠出笑容:“沈總,您先消消氣——”
“消氣?”沉默一拍桌子:“你讓人查我老底,現在讓我消氣?”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白瑞德想解釋,但沉默根本不給他機會。他抓起桌上的一個擺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又拿起一個資料夾,扔到牆角。辦公室裡一片狼藉。
白瑞德噤若寒蟬,不敢吭聲。沉默現在是古斯特最大的線下經銷商,得罪了沉默,他這個總裁的位置也坐不穩了。
沉默發洩了一通,喘著粗氣,指著白瑞德的鼻子:“我告訴你,這件事沒完!”
說完,他轉身就走,門被摔得砰的一聲響。
白瑞德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趙玫的號碼。
“趙玫,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趙玫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看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和散落的檔案,心裡就明白了一半。
白瑞德坐在辦公桌後面,表情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趙玫,你查經銷商的事,被沉默知道了。”他的聲音很冷:“他剛才來鬧了一場。”
趙玫的心沉了下去。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白瑞德抬手打斷了她。
“這件事,你來處理。沉默那邊,你想辦法安撫。”
趙玫很想說“這件事是你讓我做的”,但她知道說了也沒用。白瑞德明擺了在甩鍋。如果她反駁,白瑞德隨時可以翻臉不認人,說她擅自行動。
她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好不容易在白瑞德那裡立了功,就不能把他給供出去,要不然就前功盡棄了。
“好的,我會想辦法的。”趙玫低著頭,聲音平靜。
白瑞德揮了揮手,示意她出去。
趙玫走出辦公室,關上門的那一刻,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感覺胸口堵得慌,像壓了一塊石頭。
沉默在大鬧了古斯特一場後,餘怒未消。他回到蠶繭酒吧,叫了幾個妹子,一邊喝酒一邊跳舞。音樂震耳欲聾,燈光迷離閃爍,他摟著一個年輕女孩的腰,在舞池裡扭動。一杯接一杯的威士忌灌下去,一瓶接一瓶的啤酒開啟。
結果,直接把自己喝進了醫院。
秦浩在得知這個訊息時,有些哭笑不得。
秦浩掛了電話,嘆了口氣。他讓助理取消了下午的會議,開車去了醫院。
醫院單人病床房裡,沉默躺在白色的床單上,身上連著各種儀器,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他臉色蒼白,但精神還好,看到秦浩進來,還擠出了一個笑容。
秦浩站在床邊,看著沉默那副樣子,搖了搖頭。
“明知道自己心臟不好還那麼激動。砸完辦公室還不過癮,又去泡妞。你要真嫌自己命長,不如直接買瓶敵敵畏喝下去,見效快。”
面對秦浩的吐槽,沉默豁達地笑了笑:“我這輩子,有兩大愛好,一個是美女,一個是美酒。要讓我戒了啊,還不如直接殺了我來的痛快。”
他頓了頓,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目光有些迷離。
“再說,我沉默這輩子,缺德事做過,善事也做過,生意也做到了這麼大。就算是有一天突然死了,也算沒甚麼遺憾了。”
秦浩笑罵:“照你這麼說,現在就可以把針頭拔了,繼續回酒吧嗨。估計明天的報紙上就會刊登:本市著名企業家沉默先生,死於自家酒吧……”
“那我還是好死不如賴活吧。”沉默訕笑,伸手摸了摸胸口:“活著多好,死了就甚麼都享受不到了。”
說話間,醫院走廊上就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頭還沒掛呢?”
沉默頓時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轉過頭,看著門口,表情像是吃了蒼蠅:“誰讓她來的?”
秦浩幸災樂禍地說:“兒女債,收債的來了。”
沉默趕緊對秦浩道:“待會兒你看著點,我要是被這小王八蛋氣出個好歹,趕緊幫我叫醫生。不然說不定明天真上報紙了。”
秦浩忍著笑:“我看情況吧。”
就在此時,沈星已經進了病房。她穿著一件oversized的衛衣和破洞牛仔褲,頭髮染成了紫色,耳朵上掛著好幾個耳環。她一進門就大咧咧地走到床邊,上下打量著沉默。
沉默頓時感覺呼吸都急促起來,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跳了跳。直到他看到後面跟進來的董越,這才長舒了口氣。
“沈總,聽說您住院了,我跟沈星來看看您……”董越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表情恭敬。
話還沒說完,沈星就接了一句:“看你死了沒,死了我好繼承遺產。”
沉默病床邊上的心電監護儀立馬開始報警,滴滴滴地響個不停。
沉默也是多年來被這個女兒氣出抗性來了。換個人,就這一句,不一定扛得住。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然後冷冷地開口。
“哼,我已經去香港那邊弄了個信託基金,把我所有的財產全都歸納進去了。我要是死了,以後你一個月只能拿五萬塊的生活費。”他盯著沈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所以你現在最好盼著我長命百歲。”
沈星聞言立馬急了。她鬆開董越的手,衝到床邊,瞪著沉默。
“你憑甚麼一個月就給我這麼點錢?我是你唯一的女兒,你就這麼對我?”
秦浩攔住激動的沈星,語氣平靜:“一個月五萬不少了。不信你問問董越,他一個月掙多少。”
董越苦笑了一下,老老實實地說:“不算年終獎的話,月薪六萬左右。算上年終獎跟其他七七八八的獎金,年薪一百二十萬左右吧。”
“怎麼這麼少?”沈星小聲嘀咕,皺著眉頭:“那這老頭要是死了的話,我們連養活自己都困難了。”
董越一陣無語。年薪一百二十萬還養活不了她?這小姑奶奶一年得糟蹋多少錢?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沉默看著女兒愁眉苦臉的模樣,頓覺扳回一城。他不禁向秦浩投去感激的目光,要不是秦浩提醒,他還真想不出信託基金這個法子呢。這還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在父女交鋒中佔據上風。
“哼,老頭算你狠!”沈星跺了跺腳,拽著董越就要離開。
董越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卻忽然掙脫了她的手。他轉過身,看著沉默。
“沈總,關於調查分店銷量的事情,白瑞德託我再度向您道歉。”他的語氣誠懇:“這都是趙玫自作主張……”
不等董越把話說完,沉默就打斷了他。
“行了,白瑞德這隻老狐狸,以為推一個趙玫出來當替死鬼就完了。”他靠在枕頭上,目光冷冽:“他要是識相,把你提上去也就罷了。要是你升不上去,我非得扒他一層皮不可。”
董越聞言並沒有感激涕零。他很清楚,沉默捧他上位是為了更好掌握古斯特的銷售政策。對於沉默這樣一年要拿好幾個億貨的大客戶來說,哪怕只是一個點的政策優惠,都是好幾百萬的利潤。
“對了,秦總,關於梁丹寧……”董越看向秦浩。
不等董越把話說完,秦浩就擺了擺手。
“梁丹寧的事,以後都跟我沒關係了。”他的語氣平淡:“你自己看著辦。”
董越聞言暗暗鬆了口氣。他點了點頭,拉著沈星走出病房。
“你們走吧。”沉默閉上眼睛:“我這裡有護工和阿彪照顧。沈星留在這裡,對我的病情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沈星倒是十分爽快,拉著董越就走:“老頭說得對,他命硬著呢,死不了。我待在這,他反而容易掛。”
腳步聲漸漸遠去。秦浩看著門口的方向,一陣好笑。沉默這是甚麼黑心漏風棉襖?
……
與此同時,李東明被趙玫淨身出戶的要求弄得一腦袋包。
他坐在瑞景諮詢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檔案,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現在正處在晉升CEO的關鍵節點,競爭對手虎視眈眈,董事會正在評估候選人。萬一趙玫真把他出軌下屬的事情鬧到公司,他的競爭對手肯定會落井下石。
房子雖然價值不菲,但跟他的職業前途比起來,卻不值一提。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就在李東明打算妥協時,錢莎莎那邊卻出了問題。
那天趙玫跟她談話後,她也反應過來——憑甚麼她辛苦伺候李東明,揹著小三的罵名,結果卻只換來不被裁員和幾次不值一提的優秀員工?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手機裡那些照片和聊天記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甘。憑甚麼趙玫可以威脅她?憑甚麼李東明可以對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她也要為自己爭取點甚麼。
她拿起手機,給李東明發了一條訊息。
“李總,有空嗎?我想跟你談談。”
訊息發出去,她盯著螢幕,等了好久。
李東明沒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關於趙玫的事,我有些想法。”
這次,回覆來得很快:“甚麼事?說。”
錢莎莎咬了咬嘴唇,打字:“電話裡說不方便。我們見面談吧。”
那邊沉默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李東明發來一個定位——是一家酒店的地址。
錢莎莎看著那個地址,嘴角微微翹起。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最正式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