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爸媽和你姐姐的意思,當然我們還是尊重你的意願。”
宋運輝大腦一片空白。對任遐邇要說討厭?談不上,相反接觸多了,他發現任遐邇身上有不少的閃光點,可要說喜歡?他還真沒往那個方面想。
“姐夫,我腦子有些亂……”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放鬆點,讓你談戀愛,又不是讓你去炸碉堡。我們也沒讓你今天就跟人表白,明天就拉人去民政局登記,急甚麼?再說了,就算你願意,說不定人家小任還瞧不上你呢。”
宋運輝愣了一下,仔細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也就沒有再糾結。
兩人圍繞著化工裝置引進的細節聊了近一個小時,從技術引數到合作模式,秦浩結合自己在國際市場上的經驗,給宋運輝提了不少實用的建議。直到宋運輝接到廠區的電話,說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兩人才結束談話。
秦浩從東海化工的辦公樓出來,並沒有直接前往產業園,而是讓司機調轉方向,前往“東海一號”
此時距離“東海一號”雖然不像開業活動那三天人山人海,商場裡的人流量還是不少。
剛走到商場門口,就能聽到裡面傳來的熱鬧聲響,門口的停車場幾乎停滿了車輛,既有本地牌照的車,也有不少周邊城市的車輛。
走進商場,更是一派人山人海的景象。一樓的化妝品專櫃前圍滿了挑選商品的女性,二樓的服裝區裡,店員們忙得腳不沾地,三樓的餐飲區更是座無虛席,不少人手裡拿著號碼牌,在店外排隊等候。
除了來購物消費的顧客,還有不少是專程來看熱鬧的。“東海一號”的開業盛況經過媒體報道後,已經成為東海的標誌性建築,這就是打響第一炮的好處。
楊巡看到秦浩的身影,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浩哥,你可算來了!你是沒看到,開業那三天咱們這商場有多火,掀開帷幕的那一刻,外面那些顧客眼睛都看直了,擠得大門都快被推倒了!”
秦浩一邊跟著楊巡往商場內部走,一邊環顧四周,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先聲奪人固然重要,開業的熱度能吸引來第一批顧客,但商場做的是長久買賣,能不能長期紅火下去,靠的不是一時的熱鬧,而是你的管理和服務意識。”
楊巡撓了撓頭,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虛心地問道:“浩哥,管理我知道,我現在每天都在商場裡盯著,哪個專櫃出了問題,哪個區域衛生不達標,都能及時處理。但這個‘服務意識’,我總覺得摸不著頭腦,你能不能跟我講講?”
“其實很簡單,就是把客戶當成上帝,認真傾聽他們的訴求。”秦浩停下腳步,指了指商場一樓出口的位置:“你看那個地方,人流量大,又靠近門口,你在那裡弄一個意見箱,再貼一張告示,告訴顧客有任何建議或者不滿,都可以寫下來投進去。每三天你親自把意見箱裡的信做一個整理,針對其中的合理訴求立刻進行整改——比如顧客反映某個專櫃的店員態度不好,你就去核實情況,該培訓的培訓,該調換的調換;如果顧客覺得某個品類的商品太少,你就聯絡供應商,儘快補齊貨品。這樣一來,就相當於所有顧客都在幫你出謀劃策,要相信群眾的眼光是雪亮的,他們的需求,就是咱們商場改進的方向。”
楊巡眼睛一亮,拍了下手:“這個主意好!既簡單又實用,我這就去安排人做意見箱,下午就能裝好!”
他說著,就要轉身去吩咐下屬,臉上滿是急切。
秦浩笑著叫住他:“別急,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有沒有想過把‘東海一號’做成一個全國性的連鎖商場?”
楊巡的腳步頓住,臉上的興奮勁兒淡了些,訕訕地笑了笑:“想過,怎麼沒想過?做夢都想!但我也沒敢想那麼大,畢竟咱們才剛把東海這一家做起來,根基還不穩。我跟小戴商量過,下一步準備去上海試試水,先在上海開一家分店,看看那邊的市場反應再說。”
“行,沒有因為眼前的利益故步自封,有進步。”秦浩滿意地點點頭:“說說看,你跟小戴是怎麼計劃上海分店的?資金、選址都落實了嗎?”
楊巡連忙點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浩哥,其實是這樣的。自從‘東海一號’火了之後,有個叫蕭然的人主動找到我,說是想跟我們合作在上海做一個地產專案。他說他負責在上海的核心地段拿地,我們負責在地塊上建商場,而且他給我們的土地價格,是成本價,比市場價低了近三成!”
沒等楊巡把話說完,秦浩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土地成本價給你?他做慈善嗎?”
楊巡連忙解釋:“浩哥,我一開始也覺得不對勁,後來聽蕭然說,他準備拿的那塊地,原本是想建寫字樓的,但他覺得光建寫字樓吸引力不夠,要是旁邊能配一個大型商場,形成‘寫字樓+商場’的商業綜合體,既能吸引企業入駐寫字樓,又能靠商場帶來人流,整個地產專案的升值空間就大了。所以他才想跟我們合作,我們建商場,相當於幫他的寫字樓專案‘抬轎子’,他讓利給我們,其實也是在為他自己的專案增值。”
秦浩聞言,不由得暗暗點頭。這個蕭然確實有點商業頭腦,要知道現在是 90年代初,國內的商業地產還處於起步階段,大多數開發商還在單打獨鬥地建寫字樓、蓋商場,很少有人能想到“商業綜合體”的概念,更別說用商場帶動周邊地產升值的商業模式了。就這一點來看,這個蕭然眼光還是很超前的。
但秦浩並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嚴肅地問道:“話是這麼說,但向來上趕的不是買賣。這個蕭然你瞭解多少?他的背景、信譽怎麼樣?信得過嗎?”
楊巡也收起了笑容,壓低聲音道:“我找人打聽過了。這個蕭然在東海很有能量,這兩年拿了不少地做商業開發,聽說他是個高幹子弟下海,家裡在部委有關係,所以拿地的時候能拿到不少優惠政策。”
秦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高幹子弟下海?如果真的背景深厚,人脈廣闊,蕭然根本沒必要跟梁凡這種酒囊飯袋合作。要麼,他所謂的“高幹子弟”身份是硬凹的,其實沒甚麼真後臺,只能靠攀附梁凡這種人獲取資源;要麼,就是他家裡已經失勢,急需透過樑凡搭上樑家的關係,重新打通人脈。不過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足以說明蕭然的根基並不穩固。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蕭然的商業才能還是不錯的,至少在商業佈局上,很有前瞻性。
秦浩沉吟片刻,做出決定:“這樣吧,明天中午你把蕭然約出來,咱們三個人一起吃個飯,我當面跟他聊一聊。有些事情,只有面對面接觸了,才能看出真假。”
“東海一號”這個專案,秦浩一直很看重。浩然國際現在的業務幾乎全在國外,雖然每年的利潤可觀,但國際市場變幻莫測,很容易受到各國政策、貿易壁壘的影響,風險不小。
而國內市場正在快速發展,消費潛力巨大,如果能把“東海一號”做成全國性的連鎖商場,就能打通國內的銷售渠道,讓浩然國際的業務“兩條腿走路”,既能降低對國際市場的依賴,又能抓住國內消費升級的機遇。所以,對於上海分店的合作,他必須親自把關。
“好!我這就給蕭然打電話,跟他約時間和地點!”楊巡立刻應道,拿出大哥大就要撥號,臉上滿是幹勁。
……
從“東海一號”出來,秦浩才讓司機驅車前往浩然國際的產業園。此時的產業園已經今非昔比,三期工程剛剛完工,整個園區的面積比兩年前擴大了三倍,一眼望去,整齊的廠房、辦公樓、員工宿舍、食堂、超市錯落有致,儼然一個小型城鎮。
園區的員工也超過了六萬人,有近四萬人是國企下崗職工。當初產業園擴建時,秦浩特意跟當地政府合作,推出了“下崗職工再就業計劃”,為下崗職工提供免費的技能培訓,只要透過考核就能進入園區工作,這一舉動不僅解決了大量下崗職工的就業問題,也為產業園儲備了充足的勞動力。
車子剛駛入園區,沿途的員工看到秦浩的車,都紛紛停下腳步,恭敬地打招呼:“雷總好!”“雷總下午好!”
秦浩坐在車裡,微笑著點頭回應。
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秦浩先翻看了秘書送來的工作報表,確認園區的生產、銷售一切正常後,才撥通了內部電話:“喂,任總監,你來一趟我的辦公室。”
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任遐邇踩著黑色高跟鞋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雷總,您找我。”
“坐。”秦浩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待任遐邇坐下後,才開口問道:“任總監,你知道‘東海一號’商場嗎?”
任遐邇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知道啊,開業那天我還去過呢。本來是想趁著開業優惠買件衣服,結果人太多了,差點把我的鞋都擠掉了,最後甚麼都沒買就出來了。”
“東海一號有我的股份,我打算把它打造成全國性的連鎖百貨商場,未來幾年,計劃在全國十幾個省會城市開分店。”秦浩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規劃,目光緊緊盯著任遐邇:“我想把你調去‘東海一號’當財務總監,全面負責商場的財務工作,包括預算管理、成本控制、投融資規劃等。你有甚麼想法?”
任遐邇臉上沒有絲毫驚訝。從秦浩問起“東海一號”的那一刻,她就猜到這個商場大機率和公司有關,而老闆突然找自己談話,十有八九是要調整工作崗位。
她沉吟片刻,抬起頭,認真地問道:“雷總,我可以選擇不去嗎?”
秦浩點點頭,語氣坦然:“當然可以,你的工作安排,最終還是看你的意願。不過我覺得這對你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你應該不會拒絕。”
任遐邇沒有急著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秦浩,等待他的下文。
“相信你應該也察覺到了,浩然國際的核心業務都集中在國外,無論是外貿出口,還是海外投資,都需要跟國際市場打交道。所以在管理層的任用上,公司更傾向於有國際背景,或者有過國外工作、留學經驗的人,他們更熟悉國際規則,能更快地適應海外業務。”
“說實話,如果你繼續待在浩然國際,以你的資歷和背景,短時間內恐怕很難得到晉升。不是你能力不夠,而是公司的業務佈局決定了用人需求。”
“相反‘東海一號’雖然剛剛起步,但前景非常好,至少我非常看好。現在國內的消費市場正在快速增長,連鎖百貨商場是個朝陽行業。你去那裡當財務總監,能接觸到的不僅是傳統的財務工作,還有商業地產的投融資、連鎖企業的財務管理模式,這些都是全新的領域,對你個人能力的提升,比在浩然國際做重複的工作要快得多。而且,一旦‘東海一號’做成全國連鎖,你作為初創團隊的核心成員,未來的發展空間不可限量。”
任遐邇認真思考了幾分鐘,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她抬起頭,眼神堅定地說:“雷總,我接受您的安排。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我一定會把工作做好。”
“很好。”秦浩滿意地笑了笑:“正好明天中午,我約了‘東海一號’的另一個合夥人楊巡,還有一個潛在的合作方,你跟我一起去見一見,先熟悉一下專案的相關人員。”
“好的。”任遐邇起身,準備離開辦公室。
“對了。”秦浩突然叫住她,像是隨口問道:“你跟宋運輝最近有見面嗎?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任遐邇腳步一頓,臉上的職業微笑微微一僵。她最近確實因為東海化工的財務審計工作,跟宋運輝見過幾次面。在她看來,宋運輝是個典型的“技術型幹部”,工作起來極其認真負責,甚至有些“軸”,但為人正直,沒有甚麼彎彎繞繞。
可秦浩突然問起這個……任遐邇忽然醒悟過來,臉上泛起一絲紅暈,試探著問道:“雷總,您該不會是想……撮合我和宋廠長吧?”
秦浩被戳穿心思,有些尷尬地擺了擺手:“咳咳,我只是從中牽個線,畢竟你們倆都是年輕人,多接觸接觸沒甚麼不好。關鍵還是看你們自己的想法。”
為了這個小舅子,他也算是操碎了心。
任遐邇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雷總,如果我拒絕,您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辭退我?”
“當然不會。”秦浩一本正經地說:“我還沒那麼公私不分。再說,我小舅子又不是條件差到沒人要,犯不著因為你拒絕就報復你。你放心,不管你怎麼選擇,都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安排。”
任遐邇聞言,終於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雷總,那我就直說了。感謝您的賞識和好意,不過我對宋廠長真的沒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們之間只是純粹的工作關係。而且我覺得,我目前還是要以事業為重,暫時不考慮談戀愛。”
秦浩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看樣子是我錯點鴛鴦譜了。你別放在心上,就當我沒問過。先去忙吧,明天上午記得準時跟我出發。”
“謝謝雷總。”任遐邇如釋重負地轉身離開,走出辦公室的那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有些出汗。剛才那幾分鐘的對話,比她做一個月的財務報表還要緊張,好在老闆通情達理,沒有為難她。
……
第二天中午,東海市一家高檔酒店的包廂裡,蕭然坐在靠窗的位置,每隔幾十秒就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手腕上的手錶,手指不停地摩挲著茶杯的杯壁,臉上再也沒了往日跟楊巡談判時的從容淡定。
昨天接到楊巡的電話,說秦浩要請他吃飯時,蕭然都愣住了。浩然國際是甚麼級別的企業?那是在國際上都能排上號的巨頭,每年的外貿訂單數以百億計,還是美元。
他就算拼盡全力蹦起來,也夠不著秦浩的腳指頭。現在,這樣一位“大人物”竟然主動請他吃飯,這讓蕭然如何能淡定?他早上特意提前一個小時出門,換了三套衣服,才最終確定穿這身定製的西裝,就是為了在秦浩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蕭總,不必緊張,浩哥其實挺隨和的,沒甚麼架子。”楊巡坐在一旁,看著蕭然坐立不安的樣子,嘴上雖然安慰著,心裡卻別提多解氣了。
之前跟蕭然見面時,對方雖然話說得客氣,但眼神裡那種“我是高幹子弟,你只是個小個體戶”的優越感,怎麼都藏不住,現在碰到真正的“大人物”,還不是一樣屁顛屁顛的?
蕭然勉強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壓了壓心裡的激動:“楊總,一會兒見面了,還請你替我多多美言幾句。這次跟‘東海一號’的合作,我是真心實意的,只要能搭上線,事成之後必有厚報。”
他把姿態放得極低,心裡很清楚,只要能搭上浩然國際這棵大樹,以後在上海乃至全國的商業地產領域,他都能順風順水,哪裡還需要去捧梁凡那種人的臭腳?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推開,秦浩和任遐邇走了進來。蕭然立刻站起身,臉上堆起最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雷總,您好!我是蕭然,久仰您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