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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2章 第1336章 水書記的鬥爭經驗

半小時後,閔忠生滿臉疑惑踏進了程家書房。程廠長揮手示意妻子退出去,親自關上房門。

“師傅,甚麼事這麼急?”閔忠生看著程廠長鐵青的臉色,心裡格登一下。

程廠長點著一支菸,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有些嘶啞:“小閔啊,老水要對我動手了!”

閔忠生心頭劇震:“這……水書記還有一年就退了,您也……”

“你以為他會那麼痛快的退休養老?”程廠長冷笑打斷,菸灰簌簌落下:“別忘了費長根、劉工的下場!我現在跟他徹底撕破臉了!不是他退就是我退!”

閔忠生暗暗後悔,早知道對方叫他來是這個目的,他就該找個理由推脫掉,眼看自己就要接班了,現在被圈進這樣的爭鬥裡,對他一點好處都沒有。

“我倒了,倒是沒甚麼,反正也快到退休年齡了。”程廠長拍了拍閔忠生的肩膀,語重心長的道:“可你不一樣,你才四十來歲,起碼還能再幹二十年,前途無量啊。”

“你是我的徒弟,你覺得老水把我搞掉之後,還會讓你接他的班嗎?”

嗡!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閔忠生心坎上!他最怕的就是這個!部裡看好他是一回事,可如果沒有水書記的親自舉薦,程式上就很難走通!而且水書記在部裡的根基,遠非他閔忠生可比。如果水書記在背後捅他一刀……別說接班無望,恐怕連他現在一分廠廠長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恐懼瞬間攥住了閔忠生的心臟。他臉色煞白,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前程、權力、奮鬥幾十年才走到今天的地位……這一切都可能化為泡影!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在掙扎中漸漸變得狠戾。

“師傅……那您說怎麼辦?”閔忠生的聲音乾澀沙啞。

程廠長眼底閃過一絲得色:“先下手為強!”

“劉總工的女婿你知道吧?”

閔忠生瞳孔一縮:“您是說……虞山卿?”

程廠長深吸一口煙:“虞山卿是老水一手提拔起來的,兩年前擔任內銷科科長,這兩年咱們京洲化工60%的產品都是透過內銷科銷售出去的。”

“廠裡一直有風言風語,說他虞山卿家裡,彩電冰箱洗衣機一應俱全,用的都是最頂級的進口貨!他老婆劉啟明花錢也大手大腳。以他那點工資,夠幹個屁?他那點花銷的來源,賬面上可乾淨嗎?只要拿住他,我就不信扯不出老水身上的爛賬!這銷售返點的決策,沒有老水點頭,他虞山卿敢自己拍板?最後‘回扣’進了誰的口袋?老水他能脫得了干係?!”

閔忠生倒吸一口涼氣。這確實是最快、最狠將水書記拉下馬的切入點!犧牲一個虞山卿,扳倒水書記,徹底解除自己的接班危機……

“好!師傅,我聽您的!”

第二天清晨,京洲化工還沒從開工的喧囂中完全甦醒,內銷科科長虞山卿剛走出家門,就被廠裡紀檢組的幾個人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正是程廠長的心腹、主管後勤和安全的副廠長馬興國。

“虞科長,有點問題需要你去廠紀委辦公室協助調查一下。”馬興國面無表情。

虞山卿強自鎮定地笑了笑:“馬廠長?甚麼事這麼急?我這剛準備去上班……”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馬興國不容置疑地做了個手勢,幾個人迅速將還有些懵的虞山卿帶離家屬區,很快消失在晨霧中。

訊息如同落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

“虞山卿被帶走了!”

這訊息比任何生產喜報傳得都快。宿舍裡尋健翔口若懸河的說著,他向來瞧不上虞山卿,這下算是有熱鬧看了。

宋運輝卻眉頭緊鎖,推了推眼鏡,畢竟是校友,平時他對這個學長的訊息還是有留意的,而且廠裡毫無徵兆地帶走一個幹部,總透著不尋常。

他還沒來得及深想,宿舍門就被猛地推開。來人竟是已經被邊緣化很久的劉總工!

劉總工面色蒼白憔悴,眼神焦慮不安:“小宋!看在你跟小虞是校友的份上一定要幫幫他啊……”

宋運輝眉頭一擰:“劉總工?虞山卿的事……相信組織會調查清楚的,而且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如果他真有問題……”

“廠紀國法擺在那裡!如果我替他求這個情,那還要廠紀廠規做甚麼!這件事,我管不了!”

劉總工苦澀道:“小宋!你真以為這是衝著虞山卿來的嗎?醉翁之意不在酒!這事有人要整垮水書記!”

宋運輝震驚地望著劉總工:“誰要整水書記?怎麼又牽扯到水書記身上了?”

秦浩卻隱隱猜到了其中的關鍵:“劉總工,你先回去吧。這事……我會跟水書記說的。”

劉總工看著秦浩那深不可測的眼神,知道再哀求也無用,只能岣嶁著後背黯然離去。

秦浩走到宋運輝身邊,將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

“走,先去找水書記。”秦浩的聲音平靜。

宋運輝他猛地站起來:“好!姐夫,我跟你去!我要親自問問他!”

水書記辦公室裡。

“水書記……”宋運輝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劉總工……他說程廠長對付虞山卿是為了搞倒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您跟虞山卿……”

水書記沒有直接回答,他摘下眼鏡,用粗糙的手指用力揉捏著發痛的鼻樑。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秦浩,眼神裡充滿了疲憊。

“京洲化工的產品,在技術上並沒有碾壓國內同行的決定性優勢,純粹拼技術、拼質量,很難開啟銷路。所以只能靠一些非常規手段,比如:高額返點來打通銷售渠道,這事,虞山卿跟我彙報過,我也算是默許了。這就是為甚麼我那麼急切要引進新裝置的主要原因。”

“小宋……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不是甚麼道德楷模,我……只是想守住京洲化工,讓它活下去,罷了……”

噗通!

宋運輝感覺腦海裡最後一根支撐信念的弦徹底崩斷了!他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只剩下冰涼。

水書記坦白了!他不僅知情,他默許了,他甚至……參與了!那些灰色地帶的操作,那些他宋運輝嗤之以鼻的行賄受賄,竟然得到了他最敬重的水書記的認可?!

理想與現實的巨大鴻溝,第一次如此猙獰地展現在他面前。他那原本涇渭分明、非黑即白的世界觀,瞬間被碾得粉碎!

秦浩看著小舅子失魂落魄的樣子,眼神複雜。他沒有立刻去安慰宋運輝,這種衝擊需要他自己消化。他更關心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水書記,聲音沉穩:

“水書記,對方已經亮劍了,刀刀衝著你的要害來。虞山卿被抓,對方的刀已經架在你脖子上了。你打算怎麼應對?”

水書記彷彿瞬間又衰老了幾分,長嘆道:“老程倒好辦,關鍵是閔忠生……他是老程的徒弟,更是部裡幾位領導都很看好的接班人選,我怕……我一動動閔忠生,部裡領導會覺得我是不甘心退休,在排除異己,貪戀權力啊!”

秦浩語氣冰冷:“我老婆就這一個弟弟,他在我眼裡的分量,比你們這個廠子重要得多。誰給他穿小鞋,讓他不好過,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別怪我不講情面。”

水書記心頭一緊,他太清楚眼前這位“雷總”的能量了!浩然國際掌控著京洲化工生存的命脈——出口渠道!今年那要命的五千萬美元創匯額度,是他在部領導面前拍了胸脯保證完成的!一旦浩然國際因為宋運輝受委屈而中斷採購……別說五千萬,以國內市場的滯銷情況,能完成一千萬就該燒高香了!沒有浩然國際的訂單做背書,京洲化工所謂的技術優勢在國外毫無根基,幾年之後必定被市場淘汰,最終難逃破產清算的命運。

水書記的臉色變幻不定,額角的青筋都繃了出來。“雷總”的態度很清楚:保宋運輝是第一位的,至於用甚麼手段保,他不在乎,京洲化工的生死存亡……似乎也並不在他首要考慮的範疇。

這份基於商業邏輯的冷酷和基於親情的絕對強勢,逼得他別無選擇!

終於,水書記臉上最後一點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破釜沉舟。

“那就只能……把他們兩個,全都拿下!連根拔起!”

“可是部裡領導那邊……”

“這個,我可以幫你解釋。”秦浩淡淡道:“我會告訴路小第,老程和閔忠生私心作祟,搞內鬥,差點壞了今年五千萬美元的創匯任務。至於你,是為了保生產、保出口、保京洲化工的未來,不得已才臨陣換將,清除蛀蟲。我相信部裡的領導,是懂輕重緩急的。”

水書記聞言,疲憊地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按著太陽穴,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無奈。

“好,雷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不得不承認,水書記的鬥爭經驗確實老辣。當天下午,程廠長的兒子程千里就被保衛科的人堵在了採購科辦公室。程千里頓時面如土色,手裡的茶杯“咣噹”摔在地上。

“你們憑甚麼抓我?!”程千里掙扎著吼道,卻被兩名保衛科幹事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走廊上早已圍滿了看熱鬧的職工,有人竊竊私語。

“聽說他吃了裝置供應商五萬塊回扣……”

“他媳婦孃家那套進口家電,就是拿贓款買的!”

訊息傳到程廠長耳中時,他正在會議室審閱生產報表。秘書慌慌張張衝進來,話還沒說完,程廠長就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地砸倒在地。他一路狂奔到廠區大門口,正撞見程千里被押上吉普車。

“爸!救我!”程千里扒著車窗嘶喊。程廠長眼前一黑,踉蹌著撲過去,卻被保衛科長攔住:“程廠長,這是水書記直接下的指令,您別讓我們難做。”

話音未落,吉普車已揚塵而去。程廠長渾身發抖,突然捂住胸口栽倒在地。

醫院病房裡,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格外刺耳。程廠長剛恢復意識,就看見水書記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削蘋果。

“老水,你好狠的心啊!”程廠長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輸液管隨著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晃動。

水書記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裡,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是你先對我下手的。讓閔忠生查虞山卿,不就是為了揪我的把柄?”

程廠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千里頂多就是貪點小便宜,沒甚麼大問題。虞山卿可不一樣,光去年給福建那家皮包公司的返點就二十多萬!”

“是嗎?”水書記忽然笑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沓材料扔在床頭櫃上:“看樣子你兒子沒告訴你,他去年在採購科經手的催化劑,報價比市場價高了三成。還有你兒媳王秀英——這臺冰箱的發票,開的是‘辦公用品’。”

程廠長的呼吸陡然急促,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太清楚這些材料的份量——只要水書記往部裡一送,程千里至少判十年。

“老水,你……有本事衝我來!動我兒子算甚麼英雄!”程廠長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血珠濺在雪白的床單上。

水書記嘆了口氣,目光卻冷了下來:“老程,你我共事二十三年,本來用不著弄到這個地步。當年裝置科老周貪汙被抓,你親口說過‘蛀蟲不除,廠子必垮’。怎麼輪到自家孩子,規矩就變了?”

“你少在這兒裝聖人!”程廠長猛地捶床:“我就不明白,你為甚麼一定要站在宋運輝那邊!”

“你怎麼就不明白?”水書記突然拔高聲音:“我從來都不是站在小宋那邊。我的立場從進廠第一天就沒變過——誰能讓京洲化工走得更遠,我就站在誰那邊!”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程廠長的妻子頭髮散亂地衝進來,撲通跪在水書記面前:“水書記,我求求您!千里要是坐牢,他這輩子就毀了啊……”

她死死拽住水書記的褲腳,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起來!別求他!”程廠長怒吼著要下床,妻子轉身抱住他的腿:“老程,算我求你了!服個軟吧……咱們就這一個兒子啊!”

程廠長頹然鬆開攥緊的拳頭。他望著天花板沉默良久,終於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老水……你贏了。”

三天後,虞山卿灰頭土臉地走出保衛科。雖然免於刑責,但離職通知書上“嚴重違反財經紀律”的紅章徹底斷送了他在化工系統的前途。而程千里則是全廠通報批評、降為普通員工,調去鍋爐房監督煤渣清運。

最令人震驚的是週一晨會。當水書記宣佈:程廠長因健康原因申請提前退休。原本板上釘釘的接班人閔忠生,被調往青海分廠“支援建設”時,會議室靜得能聽見鋼筆滾落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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