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茉有空的時候就會看一眼那張卡。
她當然懂他的意思。她總說她的勇氣被人抽走了, 只剩下軀殼，可為甚麼，三十歲的她，還是跟十八歲時的她想法一樣呢。房子重要嗎？她沒那麼看重, 甚至別人介紹相親物件時很刻意的提起的一些優點, 她也沒那麼在意。
因此她媽總會開玩笑，說家裡把她養得太嬌慣了, 嬌慣到以為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以為一段婚姻中, 物質一點兒都不重要。
這幾天, 她空下來會看一眼膝上型電腦裡的資料夾。
有一個是被她加密過的，開啟來，全都是他們的照片, 還有聊天記錄截圖。
她總在想，她這輩子還能再這樣幼稚第二回嗎？
不會了。
聊天記錄有甚麼好截圖儲存的？
是了，她曾經還做過這樣一件傻事, 將手機裡跟他的簡訊內容全都抄下來。
他們有太多太多的照片。
有一段時間，她很喜歡拍段野睡覺，總會趁他睡覺時偷拍下來。
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表情，都有好多張。
她何嘗不覺得自己無聊，直到她的上司乘務長當了媽媽後, 給她們看照片，她會疑惑，不都是一個表情嗎為甚麼要連著拍這麼多張……就那一瞬間, 她想到自己電腦裡段野的照片。
是啊, 很喜歡很喜歡的話, 拍多少張一樣的也不膩。
還有他們一起做菜的照片。
一起出去玩的，去爬山的，去遊樂園的……
這麼多張。
……
在她休息的前一天，段野發來的訊息，對話方塊裡好幾張照片。
都是她的那輛polo。
段野：【給你的車做了個保養。】
段野：【車墊換了個好的，車膜也換了，夏天了，這一種更防曬。】
江雨茉：【哇，煥然一新，感覺都不是我的車了。】
段野：【給你放了幾瓶玻璃水在後備箱，記得加，對了，雨刮好像出了點問題，也給你換了。】
江雨茉：【謝謝喔，早知道就早點開過去了。】
段野笑了聲，低垂著眼眸，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摩挲了幾下，還是給她發了訊息：【你甚麼時候休息，我去接你。】
江雨茉：【明天下午就可以休息了，不過這次不回，有點事。】
段野怔了怔。
下一秒，江雨茉又發來訊息：【嘉明大道霞東路家園首府D棟二單元903室。】
段野定定的看著她發來的這一串地址。
江雨茉：【你有空就過來吧，對了，記得帶上身份證。】
江雨茉：【我租的這個房子是密碼鎖來著。】
江雨茉：【密碼是.】
段野正站在店外。
這幾天天氣異常炎熱，手機都收到了好幾天高溫預警。
他的手心發燙，手機也燙。看著那密碼，他喉頭乾澀，下一秒握緊了手機，異常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過了許久，他回了訊息：【好。】
第二天中午，在忙完了手中的活，又交待給店裡的學徒跟師傅後，他開車上了高速，來到省城。手機導航了她的地址，一路順通來到了這小區，這一片離機場也不遠。進了D棟，來到九樓，這一層是兩梯六戶，找到903，他站在門口卻沒進去，站了近十分鐘後，才伸出手，一下一下的按著密碼。
……
門鎖開啟。
他進了屋子，玄關處有地墊，地墊很可愛，有好幾只Q版小動物，它們好像歡呼著――歡迎回家。
這屋子並不大，也就一室一廳左右。
屋內擺設很溫馨，一張雙人沙發，小茶几上擺著花瓶跟遙控器。江雨茉沒有買電視機，客廳裡用的是投影儀。
沙發牆上，掛了好多張照片，還掛了小燈串。
照片裡，幾乎都是他們兩個人的合照。
從十八歲到三十歲，這十多年間，他們分過幾次，又和好過，其實仔細想想，他們去了不少地方，去燕京爬了長城，讓遊客幫忙在好漢碑前拍了照片，去了故宮，又去了海邊。
即便在分開的日子裡，他們也從未忘記過對方，也從未停止過思念對方。
……
另一邊，機場裡，江雨茉終於下班休息。本來是要換下服裝的，釦子都解開了一顆，想到甚麼，又重新扣上。開啟自己的儲物櫃，裡面放著一瓶香水，還有口紅粉餅之類的化妝品，她很細緻的補妝，同事揉著腰進來，見她這樣，打趣道：“雨茉，今天有約會哦？”
江雨茉心情很好地一點頭，“是呢。”
同事樂了，“你不是吧，穿制服約會？怎麼不換套衣服。”
江雨茉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秘密。”
同事湊了過來，捧著江雨茉的臉打量，“哦喲，不得了，果然是要去約會，你最近氣色很好嘛，老實回答，是不是有男人滋潤？而且讓我猜猜，你不換制服，是不是這個男人很喜歡？”
江雨茉：“……”
她應該反省的。
為甚麼學生時代會有顏晴這樣的朋友。
工作了還會有這樣的同事。
是不是該反省一下，其實問題出在她身上？她專門會吸引這樣的色女成為朋友？
江雨茉沉思著坐車回去。
小區門口有好幾家水果店內卷競爭，最近柚子也挺便宜，她選了家口碑最好的，挑了蜜柚走進小區。
一進門，換下高跟鞋，她就聞到了廚房飄來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動。
段野聽到聲音也出來，他圍著她那可愛的圍裙，模樣很滑稽。
“在做甚麼，好香。”江雨茉嗅著，問道。
“在滷牛肉。”
江雨茉吃驚極了，“你還會這個？”
段野微窘，指了指圍裙口袋的手機。手機裡傳來女聲――
【中小火慢燉，要讓牛肉充分吸收滷汁裡的各種滋味……】
江雨茉撲哧笑了起來，扶著門框，“你也看小影片學做菜啊，我媽也是，一回去廚房裡不停迴圈小影片的聲音。”
段野解釋了一句，“才下載的。”
他平日裡也沒時間看那些火爆的小影片。
江雨茉開啟冰箱，叫了一聲，苦著臉看他，“不是吧，我才想辦法把冰箱清空，你又給我塞滿了。”
冰箱裡有酸奶、鮮牛奶還有果汁。
水果都有好幾種。
更別提冷凍層的鮮雞翅、牛肉、豬肉這些了。
段野嗯了一聲，“慢慢吃，能吃完的。”
“行吧。”江雨茉拿了一瓶酸奶出來，“這次我們又換了新裝，怎麼樣，好看嗎？”
段野看了好一會兒才點頭，“挺好看的。”
“但我同事都說沒有之前的好看。”江雨茉在他面前轉了一圈，“對了，還沒告訴你，我去年年底的時候透過考核，現在升為區域乘務長啦。”
“很厲害。”段野一邊打著雞蛋，一邊跟她聊天。
“其實挺奇怪的。我之前跟我媽抱怨，說天天飛來飛去，有時候很累啊，我媽就讓我改行，我家有個親戚開了公司缺人手，說讓我過去。”江雨茉嘆了一口氣，“我爸媽說，還不如回寧城考編考公，嚇死我，我想了一下，我還蠻喜歡這份工作的，對了，我跟你說哦，”想起甚麼高興的事來，她眉飛色舞，“上次碰到一個小朋友，他送了我一張素描，畫的是我，我還挺感動的。”
她終於可以跟他說了。
是了，她並沒有不喜歡這份工作，相反地，一天一天的，在看到雲彩時，在看到一團一團如同棉花糖的白雲時，在每一次顛簸旅客害怕她安撫他們直至成功降落時，她也會感到滿足。
她已經不再怕高了，這算不算是一個好訊息。
她可以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了，也可以去坐摩天輪了。
段野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她想要說甚麼。
她從未後悔過，但她不知道，其實他也一樣。
功成名就也好，普通平凡也罷，他最開始想的，不過是跟她在一起。
吃完飯後，江雨茉拉著段野進了房間，開啟衣櫃，從最裡面找到了一套男士睡衣還有短袖，她很得意地說，“你還記得吧，這套睡衣，那會兒你沒帶走，我搬家時就一起帶過來了，這短袖是我逛商場時買的，我經常會洗一洗曬在陽臺。”
“對了，還有這個。”她拉開了抽屜，裡面有幾條摺疊好的男士內褲，“這個是我雙十一湊單買的，也洗了曬了的。網上不總是有那樣的事嘛，女生獨居可能會被人盯上，我就將這些衣服內褲都曬著，就想讓那些變態看到，我家裡還有人。”
“是不是還挺機智聰明的？”
段野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最後聲音低沉地說：“對不起。”
江雨茉一愣，擺了擺手，“我是想跟你炫耀我的聰明才智來著，嗯，有睡衣也有換洗，你今天就別回去了，明天有事。”
“好。”
她說甚麼，他都好。
段野習慣性地去洗碗。
江雨茉就給他做自制冰飲，他怕熱，但也不太愛喝那些飲料，還好冰箱裡還有沒用完的冰塊，倒進杯子裡，她又挖了幾勺柚子蜜，用氣泡水一起衝。
“我同事家裡裝修都得裝洗碗機，這樣就方便很多，解放雙手。我倒是想裝，但出租屋也不敢添大件，怕到時候搬家太麻煩。”
……
深夜。
月光從窗外折射進來，木床時不時地就發出聲響。
潮起潮漲，江雨茉幾乎要溺斃，想要抓住甚麼，最後抓住了床上的兔子玩偶。
身後的人那雙粗糲乾燥的手掌正扶著她，不讓她跌倒。
她也不確定房間的隔音效果如何，忍極了也是咬著下唇，不想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也不知道是誰的喘息聲，鑽到她的耳朵裡。
她扭過頭想看他，卻看不太清楚。
等一切都平息後，他低低地喘著，細細密密的吻從後肩遊移到了脖頸。
江雨茉將臉埋在枕頭裡，後側過頭，呼吸新鮮空氣，聲音低低地問，“剛才沒看，你看一下，那有沒有過期。”
她也不知道當時搬家的時候怎麼將沒用完的那些也帶了過來。
或許是太節儉了吧，畢竟都是錢買的。
不過那東西也是有保質期的吧？
段野伏在她身上，大手一伸，摸到了床頭櫃上撕開的包裝，他拿了過來定睛一看，上面印了日期。
“沒過期。”他聲線不穩地回，“2023年12月才過期。”
這樣說著，他又拉開抽屜，摸索了一圈，找到了另一個沒拆封的撕開。
恍惚間，江雨茉想起了曾經看到的一個問題――
怎麼判定你喜不喜歡這個人？
你會抗拒跟他親密嗎？
她想，即便是她的身體，似乎也在抗拒著除了他以外的人。
她覺得自己是乾涸的水池。
可為甚麼，她現在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水池在一點一點的滿了。